曠蕩辭 [組詩]

石英杰，河北詩人，燕趙七子之一。出版詩集《在河以北——燕趙七子詩選》（與人合集）、《易水辭》，作品發表于《詩刊》《星星》《北京文學》《詩選刊》《詩潮》等刊。曾入選2022年和2023年河北文學榜。

金坡村遇杏樹

云蒙山危聳。紫荊關雄崛

易水湖如暫置山間的玉璧

金坡無金。曲徑通水

杏花落盡。落并沒有等我

嫩芽初綠。綠也沒有等我

虬枝。每一片

都是剛剛吐出的新詞

在蒼干上盲目長

這偉大的修辭毫無秩序

或者說它們的秩序

是我根本無從知曉的秩序

枝弱無言。無言也是抒情

藍天剛被大風劫洗過

萬木皆綠——

葉弱輕輕展開

這是生之渴望

春天的壓力

對澆灌的回報

還是對土地的

深知，深信，深從？

我仰頭拍照

借來一站的

老院子比湖水高，比青山低

枝條正秘密顫動

它們的背景是天

天大而遠

像虛無，又像實有

萬年中的一秒

一秒中的萬年

被我輕輕收入

一部巴掌大小的手機

西 風

太行如青銅重器，斑駁銹美

是那些無名之水

橫入這條河道

被叫成了易水

流入就是它們的命

這些有名之水

只是借用了

之前河水用過的遺址

偶然間獲得了命名

它們借遺址

滋養著新鯉

新魚也是舊的

它們共同使用了

前輩用過的腮和鰭

用同樣的姿勢

在舊河里游弋

游著游著

有名之水

不斷被無名之水暗換

河里那位粗壯的漁人

套皮衣皮褲

水已經沒腰

他像無名之尺

實測著有名之水的深度

一只孤鴉忽然叫了一聲

循聲未能見

易水之腥深深雜合了草木之腥

我深陷其中

喜莫名

悲莫名

莫名的悲喜恍若西風

一個人的

我知道山窮水盡

既不是真山窮，也不是真水盡

只是我一個人的山窮水盡

對于另一個人

我的山窮水盡

是紅掌撥清波，是春山在望

我的窮盡，是見的窮盡，證的窮盡

盡多好啊

那是我一個人的

這么多連綿的好山水

因為我

終能有所了斷，有個窮盡

白菜記

冷風灌頂，十人相約

十全十美，還有比十更吉利的嗎？

茶是綠茶，萬物肅殺還有比此茶更綠的嗎？

渴飲清茶，還有比茶更烈的酒嗎？

清炒白菜，還有比白菜更寡淡之物嗎？

銅雕堅固，金石銘文，笛是竹笛

三人擅長之物不可吃

但炒出來的白菜可吃

一盤白菜尚未吃完，再炒一盤

人間至味，一盤不辣，一盤辣

此辣恰好，祛寒，去濕，止痛

圍圓桌，人間不可轉，桌可轉

辣與不辣，不分別

可與不可，不妄想

正青春，白菜兩盤，還有比這更好的菜嗎？

酒肉穿腸過，白菜心中留

聚落日正圓，散北斗懸空

梁各莊前，易水橫置

姓崔，姓龐，姓李，姓楊

姓于，姓馮，姓張，姓高，姓石

聚該聚，散當散，留可留，去能去

今日借此地一聚，之前誰曾借過

山高月小，白菜白，黑夜正長

大風吹，樹搖難停，枝顫不止

百年之后，你我不在了

白菜是新白菜，此地換新人來聚

晨讀東漢刑徒磚銘

燈光慢慢涌出。朝霞慢慢涌入

涌出與涌入必須通過這個窗戶

我向遠處望也得通過這個窗戶

窗不僅有豎框，還有橫框

玻璃再光滑亦無法逃

是按照尺寸切割過的

玻璃的反光應該同于河面的反光

河邊的枯樹更綠了一些

一切都在不知不覺中

涌入厲害，涌出厲害？

這么冗長的鋪墊

是為避免突然

還是避免過于直截了當？

東漢殘磚：“蘇松死”

刑徒名蘇松

死是修飾

刀法酷辣

細而淺厲

雖存隸意

無蠶頭

無燕尾

無提

無按

無頓

無挫

無刑名

無罪因

無紀年

無址

無鄉

只留一死

墻頭之草

墻頭這棵細草

向西彎

向東彎

是活下去的

某種需要

身處危局

似真似假

裝瘋賣傻——

它又順勢向北彎去

活比死難多了

這一彎

所受之辱

深藏著心如石堅

救 人

鑌鐵槍尖灌注著萬鈞之力

槍纓柔軟，槍桿堅固

鐵，絲，木

多么矛盾啊

卻牢不可分

結為一體方破萬人敵

槍尖之力

孤膽之力

皆出十指

槍身延長的另一部分

是金剛怒目的俠者

也是劊子手

路絕于此

他胸懷慈悲心

救人先要殺人

——哇呀呀

這探出的

絕命一槍

正在幫他做那不折不扣的狠人

遇上的皆是良辰

一枝枝綠。一棵棵綠。一群群綠

哪片葉綠不是從身枯中奮力掙脫？

一使勁，枯就綠了

一使勁，綠又枯了

一使勁，我來了

一使勁，頭白了

一使勁，該走了

這么深的人間

遇上的皆是良辰

著力即錯——

那斑斕的無名鳥

沖青山

斜著飛

翅膀猛地一使勁——

曠蕩辭

花落如雪落。去年冬天

那場大雪中似曾見過的

難道就是今日這場花落？

雪落和花落之間

什么在緩緩落

頭頂紛紛在落

有情的都要落嗎？

落花無情

流水無情

無情的流水

在壺里反復煮著落葉

香氣溢出，慢慢盈室

書房安靜。舊書中

那么多逝者聞著茶香

大風過后，月正朦朧

蛙聲朦朧

蟲鳴朦朧

我懷疑兩耳朦朧

內置桐木古琴

借天地的曠蕩

模擬出了稀落的蛙聲和不絕的蟲鳴

憧 憬

我一次次憧憬過那一日：

從久困的河中

縱身一躍

破河而出——

阻礙我的河水

一部分已成巨大的推力

一部分凝作身上的翅膀

漣漪皆為羽毛——

魚身鳥首正在慢慢形成

我使用了它的鱗片

它使用了我的臉

我的眼神

我的淚水

我的心

我們擺脫了重力

共同使用

這塊云開月霽的天空

那時——

我若回頭一鳴，萬山皆有回應

驚飛鳥

樹林安靜——

十幾只麻雀突然驚飛

我無法知曉確數

一只驚鳥加上另一只

再加上一只

又加上一只

哪只不是一驚后的一逃

哪條逃亡之路不是一條

我不是自詡好人嗎

為什么還會驚飛

這么多無辜的鳥

這一只

那一只

它們倉皇中被我看成一群

哪只亡命的麻雀

不是孤獨的一個

就因為逃得太快

它們就要被誤看作一群嗎？

年三十貼對聯

新與舊不可辨

新春和舊歲之間

何處為界？

我該去，還是當留？

時間并未因我的猶疑

而有絲毫停頓

它不停把我變舊

我不斷把它變新

我們在變魔術中兩不相知

那窗上的剪紙

紅得恰逢其時

喜鵲喜上梅梢

被鋒利的一剪

錯剪了出來

剪出來了，再難退回去

它緊貼住透明的涼玻璃

只能喜，不能悲，更不能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