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詠成的詩 [組詩]

空相冊

這一年重復最多的動作，就是翻看

小孫女的相冊，有時一個人會心一笑

她開心或者不開心的樣子

都是我的天氣預報

我小時候沒有留下一張照片

好像我一生下來就已經二十歲

母親更是沒有一張留影

仿佛她這一輩子不曾來過人間

父親唯一的照片，也是癌癥手術后

我照的。我騙他說慶祝大病初愈

實際上是在為他百年之后悄悄做準備

父親的一生只有黑和白

如今手機里照片越來越多，五彩斑斕

我反復刪除一些沒有意義的記錄

我的內存已越來越小，必須保留一個空相冊

那里面住著母親

觀鄖縣人頭骨化石

斑駁的頭蓋骨上，脫落的華發

隱去了遠古的蛛絲馬跡

眼如枯井，穿過身體的漢水

已秋波流盡，鼻腔像斧鑿的遺址

被鏤空的嗅覺，殘留茹毛飲血的腥味

腦丘和軀干深埋于黃土

聳立成鄂西北延綿的十萬巴山

和山脊上的莽莽林海

直立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億萬年練習昂首，只為接近一只野果

燧石取火，你把自己燒成一件石器

歷史學家借以開挖塵封的籍貫

牛羊還藏在山洞，而用于統計獵物的繩結

已無處可尋，成為后世解不開的疙瘩

一些未知的章節注定成為絕唱

我們考古，不過是叩問自己的來路

懸于時空太久，我們早已丟失

自己的故鄉

漳河身世考

每一條河流都有平民性，水本生于高處

卻義無反顧地告別白云、森林和花團的簇擁

最后在最低處落腳，與百姓和莊稼為伍

考證漳河的身世，需要一雙慧眼和足夠的腳力

蜿蜒前行，過東寶、南漳，到保康

在荊山頂部，肉眼可見泉水走過的曲折

漳河在荊門把姿態放到最低

以悲憫之心，與岸邊的黎民平起平坐

每一滴水都有暗藏的寓意

李白少時出川，用一只舟楫告別巴蜀

在漳河回望故鄉，水是他最重要的線索

“白馬渡波，青鶴立沙洲”

想必王之渙對楚水懷有深深的膜拜

在春秋寨讀《春秋》，關羽一定深諳上善若水

大霧能隱匿一些真相，我對祖上的艱辛

一目了然。掇刀和屈家嶺的文字器物

詳盡地寫明了我們的來歷

漳河滴水穿石，披荊斬棘

有祖父和父親的影子

消失的扁擔

走在漢口寬敞的街道上

燈紅酒綠，高樓入云

繁華的漢口

總讓人想起一根扁擔

漢口是挑出來的

一把刀剖開一根茅竹

就是剖開了一個家

男人們流浪在城里的大街小巷

肩上扛起半邊竹子

挑生活

那根扁擔，用一輩子的時間

把碼頭挑到商鋪

把晚清挑到民國

把漢正街挑到漢口北

馬路越挑越寬

肩膀越挑越瘦

直到有一天，一個叫物流公司的東西出現

那片剖開的竹片，不得不歸隱山林

長江大橋是最后一根扁擔

沒日沒夜地

挑著武漢三鎮

我喜歡

周末的下午無所事事，把一組老歌

塞進耳朵。我喜歡滄桑的男中音

唱出舊時的愛情

有些話難以啟齒，就交給旋律

單曲循環，逼仄的生活不容易轉身

一個男人端起酒杯，一定有某種緣故

吐出的煙圈是座帶有鐵絲網的圍城

男人也愛做夢，一夢就是一輩子

被溫情攻陷的歌者患有糖尿病

身體的傷口久久不能愈合

江山，美人，父母，孩子……

男人的后背有一個上了膛的彈夾

一梭子掃過來，腎上腺素會排山倒海

我喜歡不落淚的男人眼里的血絲

紅墨水標出的，全是重點

我喜歡冷峻，男人本身就是一個病句

冬天的意義深過眼睛，男人的肩膀

是陳舊的房梁，種子被束之高閣

蟲蛀的痕跡肉眼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