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研究的“史家視野”與“人文關懷”

賀仲明自20世紀90年代從事文學研究以來，已經走過了三十載光陰。其文學批評風格就如其為人一般溫和謙遜，沒有華麗的辭藻，不堆砌抽象的概念，但平實的文風背后，卻蘊藏著對時代問題的銳利覺察和深刻反思，展現出“學者責任”與“讀者情懷”的結合。新近出版的《文學的風景與思想的風致》（作家出版社2025年6月版）收錄了賀仲明2021年至2024年的代表性研究成果。在該著中，作者不僅延續著一直以來的學術關切，又于新的時代環境下追求觀念和方法的更新，主動參與當代文學史和批評史的建構，密切關注并積極介入社會現實，兼及維護和建設文學的主體性。

正如標題“文學”與“思想”兩個關鍵詞指示的，該書通過文學這一媒介，切面式地呈現出當代社會的思想景觀。第一輯著眼于宏觀文學現象，圍繞當下社會時興且重要的文學或文化問題展開討論，如當代文學經典建構、鄉土文學變遷、中國文論建設等一 -這些都是關系著中國文學命脈的核心問題，作者在對其細致觀測和深入剖析的基礎上，提出行之有效的改良策略，顯示出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和啟蒙使命;第二輯聚焦作家和作品個案，其中既有對孫犁、遲子建幾位經典作家的重新評價，又關注到孫惠芬、邱華棟等新時代作家。兩輯側重點不同，但內在的研究方法和價值取向卻是相通的一—對文學現象的分析總是以歷史現實、社會環境和作家作品為基點，對作品的解讀又始終關聯著對文學、歷史和現實問題的思考，而這三者最終又統一于“人”，暗含著對“人的存在”命題的深入闡釋，以上共同構成了該書廣闊的“史家視野”和深厚的“人文關懷”。

“中國文學整體觀”：歷史眼光下的民族意識與理論自覺

賀仲明早年以研究當代知識分子文化心態和文學環境為中心，后來在鄉土文學深耕，現在重點關注當代文學場域的重要現象和重要作家。縱觀其三十年的批評歷程，可以發現，賀仲明并不局限于在一個細節上深入挖掘，而是以一個外延豐富的概念為支點，不斷擴充，如“知識分子”“鄉土”等。這一研究傾向顯示出一種打通現當代歷史壁壘、以整體性眼光看待中國新文學的“史家視野”，也就是試圖在研究中納人古典文學資源，從“中國新文學整體觀”邁向“中國文學整體觀”。在該書中，既表現在闡釋和建構中國現當代文學批評史、研究史的過程中，也滲透在對文學作品的解讀和對文學現象的分析中。

作者站在批評史的角度認識當前文學批評的現狀，并積極參與批評場域的建構，力求實現批評理念的革新和方法的完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關于中國文學理論建設的思考：《介入現實化為現實——對“中國古代文論現代轉化”的兩點思考》回顧了“古代文論現代轉化”這一長達三十年的文學理論討論，指出是思想視域的狹窄限制了問題的解決，“這一問題的中心雖然是古代文論，關聯的卻是中國文學整體。因此，要真正解決這一問題，需要有更強的文學整體意識和現代意識”①。文學創作者、古代文論研究者和現當代文學批評家都需要有所行動，尤其要突破學科界限，參照西方文學理論的建設過程，對古代文學思想進行現代闡釋并投入批評實踐中。作者的這一觀點無疑有著深刻性和前瞻性一—當前，西方理論幾乎完全統攝著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而中國本土文論卻未得到充分開掘和使用，這不僅使得文學批評的活力逐漸流失，也令文學創作的個性和深度受到挑戰。賀仲明對古代文論困境的剖析和現代轉化策略的提出，既體現出建構中國特色文學批評話語的理論自覺，也顯示出發展中國文學、傳承中華文化的民族意識。

除去對宏觀問題的探討，作者在具體的批評實踐中也以“中國文學整體觀”為導向。該著第二輯聚焦文學作品個案，選擇的研究對象和采用的研究方法都體現出明顯的“文學史家”視野：一方面，作者對當代經典作家的作品進行“再解讀”，如關注孫犁、劉震云、遲子建的創作;另一方面，又“沙里淘金”，發現“冷門”作家，對可能納入當代文學經典的作品進行補充，如紅柯、孫惠芬—這在尊重現有文學史敘述的前提下，又不拘泥于歷史定論，而是將文學史建構為一個動態發展的全新概念，賦予其內在生命力和活力。

此外，作者還在“現當代文學史”這一基本框架中，納入“古代文學史”的內容與方法，展開兼具深度與新意的批評。在評價孫犁、遲子建、劉震云時，推陳出新，從現有的文學史敘述中尋求突破;如從美學角度出發，發現孫犁小說“美善相生”的審美品格;以講述“中國故事”為著眼點，解讀劉震云近期小說;而在論及遲子建時，更是將其與中國古典文學的“浪漫主義傳統”關聯起來。“美善相生”“中國故事”“中國浪漫主義詩學”幾個角度，都是從古典文學傳統中找到的靈感，即該著對經典作品的“再解讀”路徑，實際上是以回顧民族傳統、重審古典文學為方向的。這樣看來，作者的“文學史家”視野，并不拘泥于現當代文學史，而是鏈接起古代文學，將文學視作一個連續不斷的發展過程一—這并非在一味延長現當代文學的起點，而是基于整體史觀，對文學創作的民族傳統展開深入開掘。

20 世紀80年代中期，錢理群、黃子平、陳平原三人提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命題，指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有著不可分割的整體性②，打通了近代、現代、當代文學的研究格局，擴大了研究領域，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影響著國內研究的基本方向;21世紀初，王德威“沒有晚清，何來五四”的觀點③，更是在學術界引起廣泛討論，提示研究者重視文學和文化的接續繼承—這兩個節點實際上都是文學史觀的內部更新。如今，“近、現、當代文學”的分野和融合已不足以涵蓋各自的豐富內涵，文學研究又在召喚著新的突破路徑。于是，賀仲明回到中國文學發生的起點，不斷向前追溯，由孫犁以善為中心的文學思想和家國情懷聯系起“性本善”和“家國一體”的儒家文化;由遲子建小說的想象和抒情溯源《詩經》《楚辭》的“浪漫主義”詩學品質;由劉震云“輕人物重情節”的藝術特色回顧唐傳奇、宋元話本、明清章回小說的中國式小說敘事技巧——以上皆體現出打開現當代文學研究視野、在“新文學整體觀”基礎上建立起“中國文學整體觀”的有益嘗試。這不僅能夠豐富文學經典的闡釋語境、多維而深入地評價其價值意義，更為確立中國文學的民族特質提供了合法依據。

“批評史家”和“文學史家”視野相輔相成、彼此滲透，共同構筑了賀仲明這部新作的獨特風貌。在“中國文學整體觀”的引領下，作者追溯中國傳統文化，發掘民族資源，展開彰顯民族特色的文學理論建設和文學批評實踐。這一立足文學史又補充、建構乃至超越文學史的行動，顯示出一種基于批評家主體性的民族意識和理論自覺，不僅為賀仲明個人的文學研究注入了新意和活力，也為當前研究界的方法更新和視角擴充提供了靈感與啟示。

“文學性”的再確認

如果不立足文學本體，一味在文學研究中強調歷史，可能導致歷史對文學的遮蔽，甚至動搖文學研究自身的合法性基礎。20世紀90年代的文學研究界掀起“史學轉向”熱潮，鼓勵研究回到歷史現場，這雖豐富了文學的闡釋空間，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對“文學性”的忽視;2015年，一場以“社會史視野下的中國現當代文學”為主題的筆談沿著上述路徑繼續開拓，重新厘定了“文學”與“歷史”的關系，“從文學作品中重新發現社會總體，繼而對文學本身進行檢視，把中國的社會變革、革命歷史、政治實踐、主體歷程、情感結構等論域重新帶入文學研究之中，由此建構出‘文學’‘歷史’‘社會’三維坐標彼此參證的動態格局”④。賀仲明新著采取的“史家視野”，始終服務于對“文學”諸概念和要素的闡釋，顯示出將“文學性”還原為一個歷史化范疇的積極嘗試。該書對審美特質的強調、對文學介人現實的要求，以及對情感結構和經驗圖景的重視，都在觀念和方法層面實現了文學主體的回歸，激發了文學的內在活力。

《為什么讀經典？ 兼談我的文學批評觀》中提到，構成文學經典的三大標準分別是高超的語言藝術、創造性的審美價值，充滿人文關懷的價值取向，以及揭示并超越時代的思想啟迪性，即“審美性”“現實性”和“人文性”是評價文學作品優劣的核心指標。

在賀仲明看來，文學首先是審美性的—文學創作是審美創造，文學閱讀是審美體驗，文學研究則是一次建立在個人主觀感受和社會文化氛圍基礎上的審美“再創作”。藝術形式的美構成了文學文本的重要特質，情節、人物之于小說，意象、節奏之于詩歌，以及語言之于任何文體的文學作品都十分關鍵——這與韋勒克在“透視主義”理論下形成的文學觀有著相通之處。韋勒克認為，文學藝術品的存在方式包含聲音（諧音、節奏、韻律等）意義（語言結構、文體風格等）、所表現的事物（意象、隱喻、象征、神話等）三個層面，因此文學作品的美學價值和意義應得到強調，而批評家也首先需要進行審美批評和價值判斷③。賀仲明在解讀文學文本時，首先便立足于文本細讀后的個人化審美體驗，再融入文學愛好者的情懷、批評家的經驗，以及知識分子的責任心，做出綜合性評價;并且，還會注意將語言、結構、人物等文學形式問題融入對思想情感的分析和對價值意義的評判中，如在討論紅柯時，就借探討其小說宏大的藝術構架、宏闊的北方意象、陽剛與抒情結合的文體特點來論述其“力量之美與融合之美”的美學風格，進而闡釋其文學史意義③。于是，該著呈現出精細化、專門化卻同時個人化、通俗化的面貌，兼具聚焦文本內部的細致和叩問時代、對話文學史的廣博。誠然，關注藝術形式這一研究視點并不算新潮，但在當前實驗性文本風靡的文化氛圍下，一些先鋒甚至怪異的形式創新已表現出偏移“文學”范疇的傾向，此時重新強調文學的審美特質，其實是在為“純文學”“嚴肅文學”爭取話語空間。

這樣來看，該書采取的絕非局限在文學內部的“新批評”式路徑，而是從文本出發，步人廣闊的社會現實，再回到文本。作者對審美要素的分析總是與對社會、歷史、作者、讀者等文學生產和消費完整過程的考察相結合 “審美性”需要與“現實性”結合，才能獲得其全部意義。書中提到，一部優秀的文學作品應從社會現實中尋找創作資源，不僅要真實地反映時代風貌，還需要塑造思想并傳播文化，進而為社會發展指明方向。因此，作者選取的作家，幾乎都有著強烈的現實關切，如孫犁，其審美品格“具有針砭現實的意義顯示出與時代的高度契合”③;又如柳青，其在現實關懷精神的引領下深入生活，帶著強烈的問題意識創作出了《在曠野里》。

“現實性”不僅是評價文學創作的重要指標，還是考量中國文學生態的重要依據，更是賀仲明開展文學批評的基本原則。該書第一輯密切關注當前社會整體文化狀況，不僅論及近年來商業、科技、消費變化帶來的文化氛圍和倫理關系變動，揭示其對人的生存狀態和思想世界造成的影響，還指出文學承擔的社會責任以及知識分子的啟蒙使命。《重審20世紀90年代人文精神討論的精神癥候——兼論當代文學的文化資源問題》就針對當前商業文化日漸侵蝕中國社會的嚴峻現實，提出要建設真正的“現代人文精神”，實現現代性思想和中國傳統思想的創新融合和內在統一，使之成為應對商業文化潮流的思想武器。③此處對現象的觀測和策略的提出都立足中國社會現實，尤其是對“民族文化”的反復強調，更是把握住了當前中國文學失去活力、文化自信缺失的根本原因。此外，針對“鄉土文學”和“鄉愁情感”這些老生常談的文學和文化問題，作者也做出了帶有時代風格的全新注解—“鄉土”是賀仲明長期關注的話題，不過，其先前側重從文學內部出發分析小說的美學風格和思想內涵，近年來則更強調文學的現實功用，將文學視作文化的一種表現形式，討論起鄉土文學對塑造農民情感世界、建設鄉村文化，甚至推動鄉村現代變遷的實踐作用。書中《我們時代的鄉愁情感和鄉愁美學》《鄉土文學與鄉村現代變遷》等文章都明確指出鄉土文學應關注鄉村現實，深入了解農民的精神狀況和情感世界，并強調文學的形式和題材的“大眾化”目標。可見，“現實性”是作者闡釋鄉土文學乃至開展當代文學批評的重要基點，“文學反映現實、介入現實”的知識分子的責任意識始終貫穿于其文學觀念和實踐當中。

文學的“審美性”和“現實性”，最終都要統一于“人文性”。錢谷融在1957年對“文學是人學”觀點的闡發，當前依舊具有旺盛生命力，而這也是賀仲明文學研究堅持和發展的理論原點：“文學本質上是一種人文精神，深刻的人文關懷思想是文學的根本性主導，也是其意義和生命力之所在。”@書中多次提及“心靈”“情感”“人性”，將“人文關懷”作為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的基本要求，并反復提及文學的原則是“以人為中心”。這里將文學視作媒介，溝通起微觀的個人精神世界與宏觀的社會歷史，看到文學作為人文學科的本質所在——與自然科學尤其是工業革命以來推崇的線性時間觀不同，文學總是提醒著人們在追求進步發展之余，停下腳步，進行辯證思考和建立反思意識。不論是文學創作、閱讀，還是研究，其實都在向內質問心靈、呼喚人性，召喚“大寫的人”;向外反思歷史、改造社會，思考現代性的得失并對其弊端做出抵抗。

至此，賀仲明通過在文學研究中寄寓人文關懷，強調文學的審美藝術特質，發揮文學的現實功用，完成了“文學性”的再度復歸。這不僅重新確立了文學研究的本體性和合法性，更為“眾聲喧嘩”的當代文學場明確了思想原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