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這是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為《滑稽列傳》所作的跋語。
孟子說:“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司馬遷的這幾句話正是“反說約也”,太簡約太概括了,有點令人“瞎子摸象”了。然而這“象”還是要摸的,能夠摸的一蹄一尾,總比不摸的好,且摸一摸。
開頭兩句:“不流世俗,不爭勢利。”所謂“滑稽”,也就是逗人發笑。可別小瞧了它,逗人發笑的話語,并不是輕而易舉就能信手拈來的。常言“一笑置之”,就是說遇到事兒,別太把那事當回事兒。要想不當回事兒,就須見地高,有胸襟,拿得起,放得下。唯有如此,才能無擾于我,應付裕如,于不經意中出口成章,涉筆成趣。看來這“滑稽”是關乎著人的品格的。“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不就是人的品格?“不流世俗,不爭勢利”正“滑稽”之所由出也。
末句“以道之用”,以現下的話說,近似“發揚正氣,揚清激濁”。
中間兩句“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可就有點費斟酌了,想來想去,還是找個標樣的好。可我肚子里的墨水,羞澀如阮孚的皂囊,掏來掏去,也就那么一文錢,且看:
一日東坡戲日:“往嘗與公談及古詩,如‘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又如‘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未嘗不以‘鳥’對‘僧’也。不意今日公身犯之。”佛印日:“所以老僧今日得對學士。”東坡大笑。(《古今譚概》)
豈止“東坡大笑”,僧人佛印更當大笑,我老漢抄錄至此,也輟筆大笑。為何這“鳥”竟逗人笑得綿延至千年,而且還將綿延下去?個中消息,且看《水滸傳》:
酒家趕出來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問道:“叫我做什么?我又不少你酒錢,喚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來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什么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只吊晴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獵戶擒提發落。岡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來客人,結伙成隊,于巳、午、未三個時辰過岡,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個時辰,不許過岡。更兼單身客人,務要等伴結伙而過。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我見你走都不問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間歇了,等明日慢慢湊的三二十人,一齊好過岡子。”武松聽了,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蟲?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時,進來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鳥子聲!便真個有虎,老爺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害我性命,卻把鳥大蟲唬嚇我。”那酒店里主人搖著頭,自進店里去了。這武松提了哨棒,大著步,自過景陽岡來。約行了四五里路,來到岡子下,見一大樹,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寫兩行字。武松也頗識幾字,抬頭看時,上面寫道:“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個時辰,結伙成隊過岡,勿請自誤。”武松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里宿歇,我卻怕什么鳥!”
武松張口閉口“鳥、鳥、鳥”,很顯然,是出之于輕蔑。看來這“鳥”已不是“鳥宿池邊樹”詩中的那鳥了,可這“鳥”又是什么?或者說暗示著什么?你思謀去吧。
有了武松,無須我再饒舌了。只要一看蘇東坡以“鳥”先聲奪人;再一看佛印僧以“鳥”后發制人,就可知這“鳥”的斤兩了,可方可圓,幻化應節,此不亦“上下無所凝滯”乎?又看來,凡是能夠逗人發笑的話語,無不都是“上下無所凝滯”也。
由“人莫之害”想起東方朔。
武帝時,有獻不死之酒者,東方朔竊飲之。帝怒,欲殺朔。朔日:“臣所飲,不死之酒也,殺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驗。”(《古今譚概》)
這段文字,編入《古今譚概》的《機警》章,譽為思維敏捷、言語機警者。之所以如此,是東方朔一下子抓住了矛盾的關要部位,即“不死之酒”的“不死”,經他這么反過來掉過去地一反一復,以語言之巧,運以絕圓之機,于是左右逢源,“人莫之害”了,反把武帝給逼到死角里了。
二十
宣泄,人之本能,所謂不平則鳴。不只人,也及于物,韓愈說:“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不說物,只說人。其“鳴”之理則一,其分也殊,因人而異,有向隅而泣者,有連喊帶罵者,也有反其道,不泣不喊,破涕為笑者。
并非清明節日,在田野里嘗見有孤單女人趴在墳旁,幾聲哀嚎,幾聲抽泣。不問可知,這女人定是受了窩囊氣,在向墳里的死人哭訴,向隅而泣者也。
再如,小時嘗見,一老頭兒或老太太,沿街走巷,邊走邊喊:“大家伙兒聽了。我家小子打爹罵娘哩,忤逆不孝哩。”左鄰右舍爭相出來,你問我,我問他:“這是咋的啦?”小孩子更興奮雀躍,緊隨其后。而那“忤逆不孝”之子,則躲在屋里縮作一團,畏之如猬。這叫“喊街”,連喊帶罵者也。
提到破涕為笑,立馬想到了民間“歇后語”。
“閻王爺的太太懷胎 一肚子的鬼。”別人聽了如何,不大好說,反正我是撲味一笑。已是約定俗成,神祇配偶,皆稱“奶奶”,閻王奶奶改稱太太,隨時而進,趕時髦乎?閻王太太懷胎,定而不疑,肚子里懷的當然是鬼,明知是鬼,還要再重復一遍“一肚子的鬼”,豈不是廢話?可又恰是這廢話,連轉帶煞,發人猛醒:此鬼已是彼鬼 “肚子‘鬼’點子的人”了。一“鬼”兩用,回黃轉綠,流年暗中偷換了也,能不撲嚇一笑。
“光腕推磨 -轉著圈兒丟人。”推磨是我小時常干的事,抱著推磨棍,繞著磨盤一圈圈兒地轉。光著腕推磨的,沒見過。如果有,那定是傻子了。可傻子雖傻,也知道穿上褲子哩。看來這個光著腕推磨的,定當比傻子還傻。再一想,世上總有那么一號人,干的事雖不是光著啶推磨,卻和光著腕推磨一樣的轉著圈兒丟人,能不逗人撲嚇一笑。
再如“放屁都摻假”。如若說:“某某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平鋪直敘,不顯山不顯水,令人聽后,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了,蓋形似也。如若說:“某某放屁都摻假。”猶如畫龍而點其睛,則神似了。一個“屁”,戛然而止,卻悠然而長,竟將那說假話者丑得無以復加,能不撲味一笑而為之贊。
“柴火里掏出個焦饃饃——又吹又拍。”小時候,胃口好,餓得快,每當餓了,就把涼窩窩頭填進灶火里,燒上一燒,再扒出來,將其又吹又拍,把柴灰吹拍干凈,好去吃窩窩頭。小時的記憶,舉一反三,猛然醒悟,原來這“歇后語”是在提醒人們,如遇有“又吹又拍”者,千萬小心,莫讓其把你當窩窩頭給吃了,這么一想,能不撲嚇一笑?
“歇后語”,雖只言片語,卻都關乎世道人心。
曾被張岱譽為“筆悍而膽怒,眼俊而舌尖”的王季重寫過《屠田叔笑詞序》,對“笑”描畫得甚有聲色:“笑亦多術矣,然真于孩,樂于壯,而苦于老。”“老矣,歷盡寒暑,勘破玄黃。”“日居月諸,堆堆積積,不覺胸中五岳墳起,欲嘆則氣短,欲罵則惡聲有限,欲哭則為其近于婦人,于是破涕為笑。”哇哈,也是破涕為笑,而且還道出了“破涕為笑”的來龍去脈。
他又說:“此之謂可以怨,可以群。此之謂真詩。若曰打起黃鶯兒,摔開皺眉事。”
“笑”可以怨,怨者,皺眉事也。對付皺眉事,談言微中,機鋒相觸,笑比哭好。笑可以群,群者,同憤共泄,同聲一笑。此不亦王朝聞之所說“反感與快感的對立統一,也許就是諷刺藝術的威力之所在”?
由笑,想到“幽默”,何謂“幽默”?有的說:“幽默是智慧的結晶。”有的說:“幽默是智慧的火花。”也有的說:“某某幽默,說話很風趣。”就“智慧”之義,是謂真知灼見。而真知灼見未必有趣而引人發笑。我則覺得司馬遷在《滑稽列傳》開篇說的“天道恢恢,豈不大哉,談言微中,亦可以解紛”的“談言微中”(比如只暗示,而不明說)頗合“幽默”之義。而“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才是“笑”之所由出。
《太史公自序》:“不流世俗,不爭勢利,上下無所凝滯,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傳》。”為“滑稽”而作列傳,可以想見在司馬遷的心目中,諷刺藝術之于“以道之用”(發揚正氣)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