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大學有位先生劉毓慶,絕對是個傳奇人物,學界大咖。
1954年出生,“文革”后第一屆研究生,導師乃章門弟子姚奠中先生,畢業留校任教。 1986 年破格晉升副教授,其后一度中斷學術五年,后歸返學術界,1996年晉升教授,同年 考人北京大學,英語成績29分,特批錄取,師從褚斌杰先生,攻讀先秦兩漢文學博士學位。 1999年畢業返回山西大學,做過中國古代文學研究所所長、文學院院長、國學研究院院長, 2020 年光榮退休。
先后出版著作三十余種,公開發表各類文章二百余篇,獲得過教育部人文社科優秀成果二等獎與三等獎、山西省社會科學研究優秀成果一等獎與三等獎、山西省古典文學研究優秀成果獎等諸多獎項,蜚聲學林,聞名遐邇,享譽甚高,擔任過山西省古典文學學會會長、中國詩經學會副會長、中國屈原學會常務理事、中國辭賦學會理事、中國明代文學學會理事等。
先生為人敦厚,治學謹嚴,成果豐碩,社會影響巨大。筆者淺陋,難以述寫揭明先生氣象之萬千,思考再三,自覺用有心、有識、有成三個詞語概括其人其文其行,名實相符,全出于個人之真切體會,也算踐行先生一貫秉持的“實事求是,不為浮言”的學術宗旨,與先生保持一致。
有心—踏踏實實讀書
劉毓慶先生自師從姚奠中先生攻讀碩士研究生起,就一直關注《詩經》研究,投入的時間和精力最多,撰寫的論著也最受關注。他始終持有鮮明而強烈的學科建設意識,在研究過程中,他發現《詩經》研究表面繁榮,隊伍龐大,成果可觀,但較之《楚辭》學、紅學,基本文獻史料缺少系統的梳理,后勁不足,研究者大多致力于知新而罕見溫故,因此先生便著意用心于此,全面翻閱各種典籍,查線索,匯歧說,辨是非,精心結撰工具書籍,甘為人梯,示學人以津梁,裨踵進之寶筏。
1999 年,先生獲批全國高校古委會項目《歷代詩經著述考》,2002年5月,《歷代詩經著述考(先秦一元代)》由中華書局出版,28.9萬字,著錄先秦兩漢至元代著述564種;2008年6月,《歷代詩經著述考(明代)》出版,35萬字,匯輯明代《詩》學著作740余種。這兩部書目考述著者、版本、內容等情況,提供了古代《詩經》研究比較詳明、精準的信息,為《詩經》歷代著述考列清單,是全面反映古人《詩》學成績的總結性成果,堪稱涉足《詩》學領域的指路燈與指掌圖。而先生與張小敏編著的《日本藏先秦兩漢文獻研究漢籍書目》更是將關注視野延伸到域外,澤惠學林殊多。成如容易卻艱辛,先生自撰寫博士論文時起,就全心投入這項工作之中,耗費十數年心力,查閱大量書目著作與上千種方志,多次赴北京、上海、南京等地,乃至海外的東京、大阪、京都等地,到圖書館搜集爬梳相關資料,聯絡多方,耐煩做事,個中甘苦,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難與外人道。一分辛勞一分得,踏踏實實讀書,日新日進,終致碩果累累,嘉穗盈車,先生的工作取得了卓越的成績,遠邁前人。傅麗英《明代〈詩經〉研究專著編目》輯列113種,朱一清《歷代〈詩經〉研究著作目錄》明代部分輯得177種,2009年12月,牟玉婷《歷代詩經著述存佚書目》由香港天馬圖書有限公司出版,考述先秦至元代著作535種,明代著述699種,《后記》開篇特予說明:“本目錄主要從以上文獻中輯錄,其中得益于劉毓慶《歷代詩經著述考》尤多。”
清理《詩經》研究文獻書目之時,先生《詩經》文獻學研究工作的另一層面也在有序展開。2001年《詩經百家別解考》由山西古籍出版社出版,規模達110萬字;2006年,又在學苑出版社出版《詩義稽考》一書,全10冊,275萬字。這是先生整理《詩》學專著之外的文獻資料所得。先生早年喜讀筆記雜考類書籍,積學儲寶,過目總數約有上千種,其中涉及《詩經》的有二三百種,先生在賈培俊、李蹊、張儒三先生的幫助下,完成了十卷本的《詩義稽考》。該書從發端到最后定稿,前后持續長達二十余年的時間,從中可見先生追求之執著與堅定。稽考這些零散材料費時又費心,其性質實為學者私人建設、使用的資料庫,從這兩部大部頭著作的出版行世,可以見出先生以學術為天下公器的氣度與胸襟。
有識——認認真真為文
自先秦以來,《詩經》學已經延續兩千多年,名家輩出,名作成林,綜合說來,當下的《詩經》研究領域,大體可以分為兩個派別,一是語言訓話派,關注三百篇文本的疏通闡解;二是文化義理派,圍繞著《詩經》學術史、傳播史、影響史等大做文章。前者以郭晉稀、向熹等人為代表,后者以夏傳才、趙沛霖、王長華等先生為代表。劉毓慶先生兼有兩派之長,論著風格靈動多樣。
注譯三百篇的專書,先生先后撰著出版有《詩經圖注》《中華經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叢書·詩經》《詩經考評》《詩經講讀》《詩經二南匯通》等,詮解考論性質的學術專著則有《雅頌新考》《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史論》等,其他相關的專題學術論文尚有百余篇,其一貫的的學術品格是平實嚴謹,是是非非,不虛美,不苛責,拈定“新”字,溫故知新,推陳出新,后來居上,猶如積薪。
先生攻讀博士學位期間,勤勉有加,畢業論文選題曾經三次更換,但博觀約取,厚積薄發,一旦選定了題目,僅以七個月時間便完成了30多萬字的學位論文《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史論》,2001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此書文獻功底扎實,內容精彩紛呈,基本上顛覆了前人對明代學術和《詩》學的認識,得到了答辯老師的高度評價。答辯委員曹道衡先生不僅為此書撰序,而且在論文出版后,親自撰寫書評,向學界隆重推薦。先生此書是世紀之交《詩》學研究取得的突破性成果,曹道衡先生評說書中詳論楊慎、林兆珂、馮復京、陳第等人的學術成就,“解決了我多年存在的疑問”,獲讀其文,“不但增長了不少知識,也多少糾正了我過去對明代學術的偏見”。此書行世未久,即被學界認定為權威性與典范性著作。2020年6月,鳳凰出版社出版甄洪泉《明初經學思想研究》一書,言及近年學界反思明代經學,明確以先生此書為代表,“這部專著所取得的成就不僅僅在于以全新的視角對明代的《詩經》學進行了重新梳理和評價,使明代《詩經》學研究呈現出富有創造性的成果,還在于通過對明代《詩經》學的研究方法思路創新為明代經學的整體評價提出了新的借鑒”,這確是中肯之論、有得之言。
民國學者聞一多精研《詩經》《楚辭》,多持己見,新人耳目,且論著豐富,風行將近百年,影響巨大,學界公認他是民國以來研究《詩經》最有創獲的學者之一,甚或譽之為“五四”以來研究《詩經》的第一人。學界對其新論倍加推崇,聞氏1935年發表《詩新臺鴻字說》,郭沫若稱贊此文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是20世紀30年代優秀學術論文的杰出代表,而聞氏1945年發表的《說魚》一文更正了自己前文的失誤,說:“我從前把鴻字解釋為蝦蟆的異名,雖然證據也夠確鑿的,但與《九戢》篇的鴻字對照了看,似乎仍以訓為鳥名為妥。”自言己非,以正視聽,免得后人襲用,以訛傳訛。可是當今學界贊同聞氏前說而對后出補正之論視而不見者大有人在。劉毓慶先生治《詩》數十年,“初服膺于清儒《詩經》考據之翔實,追慕者若干年;后折腰于聞一多創新之碩,追慕者若干年。私以清儒、聞氏為《詩經》學史上的兩座高山,只可仰之,不可越之”。《晉陽學刊》1985年第6期刊發先生《評余冠英先生〈詩經學〉- -兼與余先生商榷》一文,即以余先生對于聞氏成果吸收不足為憾事。后來先生讀書日廣,所思日深,日久生疑,一心辨疑去惑,乃改變信從清儒、聞氏之作風,對問題重新進行深入的思考,耗費殊多心血,撰成《聞一多〈詩經〉研究檢討》一文,刊發于《文學評論》2012年第6期。文中嫻熟運用傳統的文字、訓詁、音韻等方法,貫通歷史學、民俗學、文字學、醫學等學科知識,平議聞氏見解之優劣,揭其立論申述之偏頗,指明邏輯鏈條之缺失,拈出音聲通假之荒疏,如老吏斷獄,無可辯駁,還順勢條分縷析,剖解了新時期以來極為走紅的文化人類學研究方法的弊病要害,透徹公允,昭示正途,洵為大家手筆,高屋建瓴,撥云見日,因此不脛而走,成為眾口傳誦的名文。
2017年10月,先生在中華書局出版《詩經二南匯通》一書,頗具先鋒引領之意義。書中全面吸收古今學者的成果,逐句逐字注釋《詩經》二南諸詩篇,以訓詁為基礎,文字考據與藝術體悟相結合,竭澤而漁,擇善而從,如覺前人諸說不妥,則截斷眾流,出以己意,破舊立新,內中按斷勝義迭出,堪稱定論,匯百川而入海,歷萬古而揚波。“君詩如精金,人手知價重”,冊年研經讀《詩》,過盡千帆,登臨絕頂,先生有意為三百篇撰作總結性的疏通成果,花甲之年,學問精進,依然銳氣十足,令人感佩。
先生研究《詩經》,秀出于林,被臺灣著名學者林慶彰先生贊譽為“詩經劉氏學”,為時人所景仰。但沒有人知曉先生平時付出了幾多辛苦,承受了多少難言的寂寞與酸痛。學海無涯,沒有捷徑,唯有上下求索,勤勉奮發,孜孜矻矻,集腋成裘。先生學有根底,中學時期,即已得到李振興老師教導學習利用《辭海》《辭源》,又得閱覽劉純老師家中藏書,在大學和研究生階段,更是得到姚奠中、戚桂宴等先生的悉心指教,戚先生教他學習古文字,姚先生教他學會利用書目著作學習和研究。而先生小時養成了抄書的習慣,像《四庫全書簡明目錄》《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所收金文、《金文詁林》的詞匯等都曾細致抄寫過。而任教之后,先生對于神話學、文學史、先秦文獻等領域皆曾涉足,并且取得了轟動學界的成果。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如斯廣博的視野、深厚的學養,才是先生治學論《詩》屢屢出新的根本與關鍵之所在。
有成——坦坦蕩蕩做人
先生作為專業學者,多年潛心投入教學與科研之中,上課,寫作,指導碩士生、博士生,有條不紊,有口皆碑,前后培養博士研究生15名、碩士研究生 70余名,其中不少弟子如今已經學有所成,迅速成長為先秦文獻、文學、文化研究的中堅力量。但是先生并不滿足于此,他心底還懷有一種使命感。《論語·雍也》有語云:“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仁愛者以“博施濟眾”為己任,推己及人,不囿于一己之小成。先生不愿意把個人的生命單純外化為“論文生產者”或“課題承包者”,而是充滿熱情,一心要做“文化建設者”,承擔起文化人本應擔負的那份沉甸甸的社會責任。先生曾經在惠賜給我的大著《詩騷論稿》扉頁上題詩云:“君子憂道不憂貧,此言千秋彌覺親。圣人不起五經在,但望傳薪有后人。”這不僅是對我輩后學的殷殷期許,更是他對自身的真心定位。
進入新世紀以來,隨著經濟的發展,社會大眾精神文化方面的需求激增,于是出現國學熱,各類人等涉足其中,紛紛攘攘,魚龍混雜,難以一言概盡。先生認識到,回歸中國學術本位,堅守中華文化立場,弘揚優秀傳統文化,是學人題中應有之義,責無旁貸,學者應該做些傳統經典與優秀文化的宣講普及工作,“為己之學”之后應當繼以“為人之學”,“獨樂樂”之后絕不能忘記“眾樂樂”。偉大也要有人懂,書齋論道,自己弄懂之后,還有義務和責任帶動引導更多的人弄懂,領悟內中之高處與妙處,啟發心智,潤澤心田,從而在更高層面成就自身,成人之美,成己之德。
先生于2008年在學校組織開辦了“國學講堂”,每周免費向社會開放一次,延續至今。同時編寫《大學國文》,以此代替《大學語文》,積極參與國學教育活動。還撰寫《國學概論》,2009 年由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簡明通俗,面目全新,內容以傳統經、史、子、集劃分板塊,外加小學一類,闡明中國傳統的價值體系與人生智慧。此書至今已再版14次,被近20所高校采用為教材。而先生開設的《五經與中國傳統價值觀》課,堂堂滿座,在 2016年被評為國家精品課程。
劉老師知行合一,研經典,傳國學,飽含激情,全心投入,先后撰寫《論語繹解》《漢字淺說》《經學略說》《子學略說》,整理《國學對話錄》《國學之道》,這些書出版之后,流通頗廣,它們特點鮮明,化艱深為明易,深入淺出,把高深學術通俗化,循循善誘,春風化雨。
劉老師對于中國文化持有獨到的見解,他認為中華文明的根是農耕文明,農耕文明的根在農村,因此他主張扎根農村,探索一條中國教育改革之路,培養優秀的文明傳承人。從2016年開始,劉老師深入農村小學、中學,進行調研和教學試驗,親自登臺給小學生講課,每月一次,一次少則兩三天,多則一周。他不斷總結經驗,提高認識,編寫了與人教社統編教材相配套(與課文內容相對應)的一至六年級的《小學國學》12冊。而當下最讓他心心念念、牽腸掛肚的是復園學館。
2023 年7月,先生在山西洪洞縣北垣村老家院子那排窯洞里創辦了復園學館,這是大教授的小學堂,以“國學 $^ +$ 自然教育”為綱,給孩子講知識,融會漢字文化與品德教育,帶孩子親近天地自然,陪孩子做游戲,攀崖、射箭、打彈弓,花樣頻出,溝通、鼓勵、指導,多管齊下,娛樂、參觀,極限放松,高效學習,養心、養膽、養力、養志,動靜結合,寓教于樂,純粹的戶外教學,純粹的公益免費活動,迄今已經開設寒暑假班十多期,每周末還有班。日夜忙碌,勞心費神,先生卻是樂在其中。旁聽的學員有七八歲的孩童,也有七旬老者,上海、北京、西安、長春等地的孩子也紛紛趕來,經受身心靈肉的陶冶,“大山里的國學課堂”美名四處傳揚,樂學善教的先生新獲“三晉銀齡之星”的美譽。現如今,先生的公益國學講座還在熱火朝天地開展,他的故事還將持久延續。
我 2002年博士畢業后第一次參加《詩經》學術國際研討會,得見先生,后來多次在學術會議上重逢,如2016年10月下旬在廣西大學召開的《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2019年12月中旬陜西合陽召開的“子夏與經學”會議、2024年11月下旬復旦大學召開的“千年傳誦文脈賡續:《詩經》文獻國際學術研討會暨《復旦大學圖書館藏〈詩經〉文獻叢刊》新書首發式”等。會議往來幾番登門拜望請教,也曾隨侍觀瞻先生潑墨揮毫,亦曾在席間聆聽先生暢講萬榮笑話,只是話音剛剛落地,旁人尚未有所反應,先生已自忍俊不禁笑起來,憑空增益了幽默的濃度和力度。2023年8月11日到15日,山西大學主辦中國詩經學會第十五屆年會,12號晚上,我與華中師范大學的劉濤老師一同打車,前往先生家中拜望,隔著寬大的書桌,聆聽先生的教誨,而師母張三香老師則在一旁熱情地催促我們喝茶、吃水果,時光仿佛剎那間就回到了三十年前的學生時期,碩導張采民先生、博導郁賢皓先生也曾屢屢惠予我這家庭一般溫暖的關懷與照顧。
廿余年來關注劉老師,學習劉老師,承蒙惠賜多部著作,答疑啟思,受益良多,拙著《漢代〈詩經〉學史論》、國家社科后期重點資助項目“清代《詩經》論著匯考輯評”都是跟進劉老師亦步亦趨,朝著他指示的方向前行。劉老師是一個有守、有趣、有為的人,在后學眼中,他為人治學有心、有識、有成,兼具經師與人師之資,他的勤勉專注,他的創新意識,他的奉獻精神,都堪稱是學人的楷模與高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