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世紀伊始,執卷從學,不覺已追隨毓慶師二十余載,言傳身教,耳濡目染,洵非一日之功;立德述學,感聞親歷,遠非文字可以盡言。毓慶師的學術文章,學界有口皆碑,無須贅述。作為晉籍弟子,不僅從師多年,更為幸運的是,在姚奠中先生晚年時,經常有機會隨從毓慶師登門問學求教。當然,大多數情況下,姚、劉師生對答,從學術文化的歷史流變到具體文字的訓詁考訂,縱橫無邊際,作為孫輩的我則侍坐一旁,偶然插語一二,聆教受益。難得的侍坐際遇自是促進學問、增廣智識的良媒,更提供了理解學術承傳的特殊契機,章太炎先生則理所當然地成為此篇側記的開先話題。
太炎學脈
對于章太炎先生的最初印象,當然來自中學課本中的《關于太炎先生二三事》,其時幼拙,不曉妙義,只覺文字精彩:“考其生平,以大勛章作扇墜,臨總統府之門,大詬袁世凱的包藏禍心者,并世無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者,并世亦無第二人: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酣暢淋漓,滿紙生色,最為深刻的便是課堂細節的追憶:“前去聽講也在這時候,但又并非因為他是學者,卻為了他是有學問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現在,先生的音容笑貌,還在目前,而所講的《說文解字》,卻一句也不記得了。”一代文章巨擘的聽講收獲居然是“一句也不記得了”,于浮沉于題海中的學生而言,自然有著莫名的親近,此后的太炎先生大多以革命家的面目出現于歷史教材中,名頭更加響亮,卻感覺遙遠。負笈山大,從學毓慶師,始知章、姚師承,頗引為傲,但真正的親近感卻來自侍坐姚、劉間的春風之沐。
毓慶師指導學生,從不著急于定題寫作,每從根基入手,待將一定領域內相關文獻熟悉后,才選題入手。其時,毓慶師受中國詩經學會所委托,編撰《20世紀詩經研究論文選》,計劃從3000 余篇《詩經》論文中遴選150篇左右,編撰成書,遂帶我著手于此,搜集文獻、修訂小傳、撰寫提要、比對遴選,當時的電腦、網絡等技術均不發達,去各大圖書館中抄錄、復印最是尋常,所需文獻多半是前人未曾翻動的,積灰盈指,才不數本,師生便已十指蒼蒼、面目生塵。日后才知,毓慶師系過敏體質,如此環境下久處,實于健康有礙,然陶然文獻之中,但知其樂,不味其苦,卻是身教親傳第一課。民國期刊是此次文獻蒐考的重點,得以親手觸摸泛黃舊刊,頓生親近前賢之感,偶見《制言》舊刊,毓慶師感觸良多,本欲全部復制,卻受經費限制與館藏規定,無奈作罷。歸晉后,曾攜《制言》復印稿見姚奠中先生,姚先生亦頗以為憾,還講述了一些編輯《制言》的舊事。創刊于1935年9月的《制言》半月刊,系章氏國學講習會創辦,章太炎先生為主編,專以闡揚國故為主旨,姚奠中先生即于此期放棄國專學籍轉入蘇州章氏國學講習會,不僅曾在《制言》發表《臧琳〈五帝本紀書說〉正》一文,更曾參與后期《制言》的編撰工作。
對于《制言》的特殊情懷實則導源于章氏文獻的整理關注,章太炎先生生前曾語其友好及門弟子,希望將手創的章氏國學講習會,設法永久維持。章氏逝世后,湯國梨先生與章門弟子秉持遺志,決定將章氏國學講習會和《制言》雜志辦下去,同時整理太炎先生遺著遺稿,準備出版《章太炎全集》,時為弟子的姚奠中先生親預其事,困于時局,講習會被迫中止,但姚奠中先生對于先師全集的編撰出版恒念于心,時時與弟子提及,引以為憾,當年魯迅的追憶文章雖于太炎先生略有微詞,但文末所掛念的卻是太炎遺著的出版,希望“一一輯錄,校印,使先生和后生相印” -奠中先生從不曾與魯迅先生攀附同門,但于太炎先生身后志業的希冀卻如此一致。毓慶師帶我赴臺灣省參會,專程購得臺版《章氏叢書》,奉與姚先生,先生撫卷莞然。《章太炎全集》的出版誠然不易,數年之功,僅得六冊。當年曾參與實際編撰工作的中國人民大學教授袁濟喜先生前不久還曾與毓慶師和我談及當時編校的困難。直至2017年,《章太炎全集》的第3 輯才完成出版,毓慶師叮囑我一定給他購買兩套,雖無他言,但告慰先師之情溢于辭表。
2006年8月,由毓慶師與幾位姚門弟子籌劃,在山西大學舉辦“紀念章太炎先生逝世七十周年國學國際研討會”,無論是以章太炎先生為題的專門學術會議,還是“國學”字樣的著意凸顯,在當時的學界并不多見。年近百歲的姚奠中先生親自到會發言,并向與會學者贈送了剛剛出版的《姚奠中講習文集》。其實,當時學校的原意是為姚先生的講習文集專門召開研討會,但姚先生與毓慶師等弟子不愿如此宣傳,表示心愿在國學傳承而不是個人宣傳,故改為以“章太炎”“國學”為題的學術會議,四方學者暢論國學,作為學者的章太炎自是話題中心,靜置案頭的《姚奠中講習文集》則是太炎學脈的最好見證。
章太炎先生畢生講習國學,扶掖后進,教澤廣博,寄望殷切。弟子門人,學有本源,各有專攻,深造自得,立身述學,以賡續華夏學脈。整個20 世紀,名家輩出的章門弟子無疑是最為璀璨的文化思想景觀,諸賢才情有別,學養有差,際遇有異,成績有等,所以璀璨,倒不在附驥章門的響亮名頭,實在文化學脈的承繼綿延。師者,傳道授業解惑;生者,承之習之守之。在毓慶師眼中,姚奠中先生身上明顯地可以看出太炎先生的遺風。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第一,以小學為基礎的治學思想;第二,集文化使命感與社會責任感于一身的現實關懷;第三,融通百氏的大儒風范。所謂一脈相承者,實是一種鮮明的價值取向與學術理念,他追求的不是專精一技的專家,而是要全面繼承太炎先生的思想,以民族國家為懷,并以承傳文化為使命。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遠。毓慶師于“君子不黨”一語最是認同,終身服膺“君子之學以美其身”的傳統信念,對于所謂的學術門戶毫不留意,所以講習耕守者正是一以貫之的傳統學術正脈。
字典的緣分
從學有年,對于章太炎先生的了解增益非淺,對于魯迅先生的文章自不免生疑:既然課程內容一句都不記得了,為何對《說文解字》卻牢記于心?翻閱魯迅文章,對于《說文解字》的運用并不算少,個別處還提及此系在日本聽太炎先生講文字所得,并且章太炎《說文解字》的講課筆記魯迅也整齊抄錄,存留至今。在同時聽課的錢玄同看來,頗有文名的周氏兄弟“思想超卓,文章淵懿,取材嚴謹,翻譯忠實,故造句選辭,十分矜慎,然猶不滿足,欲從先師了解故訓,以期用字妥帖”。章太炎初至東京,即對留學生演說;“文辭的本根,全在文字,唐代以前,文人都通小學,所以文章優美,能動感情。”此言當為周氏兄弟所聞,后日來聽講,首選《說文解字》,恰可于此互為參證。無論是隨處摘用的熟練,還是工整的筆記以及矜慎作文的求教動機,都足以說明魯迅的態度,所謂“一句都不記得”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文章妙用,深請讀者心理的魯迅,以切近此心的同情態度將學習高深課程的受眾心態淋漓盡致地呈現于紙面,頓時拉近了與讀者的心理距離,宗師章太炎的形象立感親切生動,至于《說文解字》一書,乃是太炎先生的立學之基,自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忘卻的。
章太炎先生自言:“仆國學以《說文》《爾雅》為根極。”原因很是明白,“非研精小學,則古籍無以理解”,簡而言之,便是最為尋常的讀書必先識字。傳統文化尤重“讀書種子”之培養佑護,而小學則被視為毓養良法。章太炎先生承古道而廣大之,以為治學之基,稱其學問“以音韻訓詁為基”,“蓋學問以語言為本質,故音韻訓話,其管籥也”。姚奠中先生全面繼承了這一學術思想,強調以小學為基礎,以經史為根底,以諸子為歸宿。認為諸子是要解決現實問題,因此要以此為歸結點。毓慶師治學亦循此路徑,由小學人經學,由經學通文史,而后歸于諸子。在他看來,“小學”是基礎,沒有這個基礎,很難真正讀懂傳統文獻,也就不可能進入傳統學術的堂奧。“經”是道德精神、價值核心,沒有這個價值核心,人生就會背離正道,精神就會下墜。“文史”是知識,也是傳統文化思想的體現。“諸子”是思想,是對現實難題進行的思考。“以諸子為歸”根本的目的在于關注現實。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傳統學術博大精深,素以根底為重。
毓慶師與小學的結緣,卻得從更早的字典算起。毓慶師七歲上小學,九歲即開始過上了上課、挑(抬)水、拾柴、放羊、割草的農家孩子生活。五年級離開家到十里開外的村子里上“完小”。六年級“文革”開始,在家學醫,學中醫要有點古文基礎,最早的小學訓練便始自一本叫作《新詞林》的辭典,方法卻是最笨的——徑直將辭典抄了一遍。村中圖書有限,能有緣入目者,皆閱讀抄錄,諸如《論說精華》《三國演義》《古文辭類纂》《千家詩》《唐詩三百首》《古代散文選》等,皆不擇而讀。少年時期的毓慶師,每天天剛亮起床,便爬上山梁,在草地上誦讀。太陽出山后,則隨著大伙下地勞動掙工分。下地勞動時,就記在手背上,邊干活邊默記。夜里在煤油燈下抄寫、苦讀。生活過得有滋有味。此后,毓慶師回到學校讀七年級,有一次,有位同學問代課老師一個生字,老師不認識,毓慶師在一旁則脫口而出。后來同學們拿上《新華字典》考他,但沒難住他。經此一事,村中大噪,說劉毓慶比老師強,能把《新華字典》背過。少年心性,自然不會以常見字考較,反倒多以疑難僻字質言盤問,毓慶師的字典功夫可想而知。學界每稱毓慶師治學下硬功、扎硬寨、打硬仗,與生俱來的趙城氣質且留于另篇討論,背過字典的硬功夫卻是不爭的小學根底。
學術之外,毓慶師的字典緣分應是他小學功夫的最好見證。時隔三十年后,毓慶師依然能清晰地記得,中學時代,李振興老師怎樣教他利用《辭海》《辭源》;大學時代,戚桂宴先生系統指導他文字、音韻、訓話方面的小學知識;研究生時期,在姚奠中先生的指導下,他把郭沫若《兩周金文辭大系圖錄》中所收金文摹抄了一篇,又把《金文詁林》中所收錄的金文詞匯全抄錄了出來。研究生畢業,毓慶師留校工作,生活清貧,以讀書為樂,偶爾陪師母上街,書店則是必往之地。一次,在書店見到《中文大字典》,采用古體豎排版,收錄單字近五萬個,是當時最大的字典,價格標簽卻也是20 世紀80 年代的天文數字。毓慶師愛不釋手,摸索良久,拿起放下,再三反復,隨后數月,陪師母上街突然殷勤了許多,但每次都在書店逗留半日,捧著字典,遲遲不肯放手,師母看在眼里,默不作聲,回頭借錢為毓慶師購回了這套大書,實在無法想象毓慶師當時的感觸情態。三十年后,我在恩師家中書柜最便于取用的位置見到了這部字典,每一冊的上面都插滿了密密麻麻的字條。毓慶師研治古學,對于相關電腦技術卻十分關注,常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圖書館抄錄資料,筆記本電腦、U盤等都是利器,檢索文獻,如國學寶典、四庫全書等電子數據庫皆為法寶,盡管當時價格不菲,學校的經費更是有限,但毓慶師毫不猶豫,大筆投入,是最早一批的使用者。我在北京讀博,帶回《中文大字典》等字書的電子軟件,毓慶師第一時間便囑我安裝,極有興致地學習使用,喜不自勝。電子檢索的便利自不待言,然而,每次拜訪毓慶師,仍舊時時看見那套《中文大辭典》攤放于書桌,思索良久,終于明白,毓慶師手中的字典不僅是可以檢索的工具書,更是閱讀研習的日常工夫——以字典為書,時常把玩。技術手段日新月異,自然需要與時俱進,小學工夫步步為營,卻是培土植根的笨辦法。真正的小學功夫自然有別于使用工具書的查閱檢索,乃在一字一義的識字鍛煉,太炎先生以小學為根的學術理念于毓慶師讀字典的日常行為中得以呈現,所以講習耕守者,章姚學脈也。
煉針與鑄錘
1978 年,毓慶師考上了姚奠中先生的研究生。作為“文革”后的首屆研究生,其競爭難度可想而知,時年二十四歲的毓慶師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姚先生特別要求這位前路悠長的“幼徒”不要走捷徑,從頭學起,由小學入經學,由經學通文史,而后歸于諸子。只要把這個基礎打扎實,在這個基礎上就可以要文而得文,要史而得史。最簡單的真理每每需要最辛苦的實踐,毓慶師的小學功夫未嘗一日放松,看似平常的識字讀書深蘊著日積月累的知識錘煉。于此,毓慶師曾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比喻:
如同用鐵制器,要打造一根針很容易,有一點鐵就夠了,而要打造一個錘子,顯然幾百根針的鐵也不夠。而且針可以扎得很深,錘子卻不行,沒有深度。這在一般人看來,就是錘子不如針了。正是由于針“投入少,產出多”,所以學術界人們都爭著去做“針”,在自己專業的一畝三分地上,做上幾年,就成專家了,立起一面旗幟,建立一個高地,自己便稱起老大來。但要知道,錘子砸下去產生的震撼力,是一千根一萬根針也做不到的。而且一個錘子的鐵,既可以打造很多針,也可以造茶杯、茶壺、菜刀等等的許多工具。但若只是一根針,那就只能是針,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現在大學校園里培養人才,大多是在制造針,而不是制造錘子。
如此妙喻,自不免讓人聯想到顧炎武與友人書中那段著名的話:
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采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日廢銅,以充鑄而已。所鑄之錢既已粗惡,而又將古人傳世之寶舂鏗碎散,不存于后,豈不兩失之乎?
二喻皆以鑄煉立意,雖一在材質,一在造物,然殊方同致,要皆歸本于學問根底的鑿實湛深。學存天下的顧炎武是章太炎先生最為心儀的前賢,亦是與其思想遙契的學術先導。章太炎先生最為重視的小學根底正是樸學傳統的精神所在,姚奠中先生反復強調的由小學入手恰是護佑學術正脈的植根良法。毓慶師的立學之錘,棄纖巧而取雄渾,鄙浮夸而貴拙樸,正是小學工夫的品格所系。小學之道,卑而論之,不過識字而已,最為粗淺工夫,每為高談闊論所掩蓋,殊不知,所言所論,若不識字,詞不達意,小者貽笑大方,大者謬誤千里。所謂不識字的文盲現象早為過往,但高學歷者的滔滔文章卻每有不識字的紕漏而渾然不知。以周氏兄弟之生花妙筆,尚恐用字不能妥帖,今時今日之著作者可有如此之小學意識否?針芒林立,得聞黃鐘大呂否?重錘之撼,其功幾何?小學之本旨,在通在用,所謂通音韻、明訓話、辨形體,皆歸于讀書識字之用,系過程而非目標。
學的古文字作“”,上面是兩手與,下面子為施教對象,有啟蒙承傳之義。古文字的“”,釋義甚多,最可參照者則為“會”,即文之古字,象文身形,有標志文明的特殊意義。文字作為人類文明的重要標識,自是代相承傳的重要內容,由此觀之,文字之學,其源久矣,其義宏矣。自小而學的文字知識正是華夏根基所在,看似簡單的小學訓練實為學之不盡的文明厚載。唯其尋常,故須常常講習;唯其厚重,故須耕守不輟。毓慶師的小學功夫根植于章、姚學脈的講習耕守,所謂講習,即傳統文化的講授傳習,從講臺到著述,孜孜言教;至于耕守,卻別是一番辛苦功夫的涵養成就,此番辛苦融于日常讀書作文,并非多識能誦的炫耀標榜,乃是傳統學術正脈的真正踐履,見于日常,歸于平寂,最是看不見的功夫,論其境界,“大巧若拙”或是最好的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