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觀約取, 回真向俗

劉毓慶老師是我崇敬的學者。近些年來，他的為學與為人深深影響了我。我認識劉老師緣自一件很偶然的事情，那實在是“文字姻緣”。我的本業是文藝學，對于中國古典學術研究總是心存敬意，但畢竟所知甚少，以前并不知曉劉老師的大名。2017年，我正在寫一篇與“《詩經》研究”間接相關的論文。查閱資料時讀到《聞一多〈詩經〉研究檢討》，大受啟發。劉老師的思辨能力和學術勇氣令我深深折服。我讀過多篇討論聞先生“《詩經》研究”的文章，幾乎是眾口一詞地高度贊揚聞先生的學術創見，對他的“新訓詁學”“文化人類學”也都心悅誠服。除了趙儷生先生一段概括性的文字之外，很少能聽到不同的聲音。劉老師在文中指出聞先生《詩經》研究的得失，其現實的學術關懷則指向當代《詩經》研究中的諸多弊端，足以振聾發聘。坦率地講，在今天的學術大環境里，這樣坦誠而有鋒芒的文章簡直就是鳳毛麟角，也就愈發顯得珍貴。這篇文章給我很多啟發，甚至直接影響了我的語言。出于單純的景仰之情，我通過山西大學的朋友輾轉加了劉老師的微信，后來又幾次去太原拜見他，得以面聆教誨。我陸續搜集和閱讀了他的多種著作和文章，尤其是商務版的“椿楸園著作系列”，得以較為系統地了解和學習他的治學思路與方法。作為后生晚輩，筆者才學淺薄，絕無資格評價劉老師的學術研究，這里只是談一點學習體會。

一

多年以前，我在雜志上見到姚奠中先生的書法，筆法大巧若拙而有金石氣，結體倔強老辣，挾風帶雨，總覺得與明末清初的大書法家、山西人傅山有某種關聯，后來才知道姚先生也是從學趙轉而學顏、學碑，特別推崇傅山的人格和書法。我那時無知得可憐，只知道姚先生是書法大家，對他的學問知之甚少，更不知道他是劉老師的導師。

2018年1月30日下午，雨雪飄零，寒風凜冽，我去太原拜見劉老師，在劉老師家中注意到客廳里掛著姚先生的自書詩條幅：“清明才見草生芽，北國難開二月花。寄語東風須著力，但期新綠接天涯。《清明偶感》為毓慶同學書之。”這首詩寄托了對“毓慶同學”的殷切期望。我猜想劉老師應該有很多機會離開山西大學，去外地的高校，但是“二月花”倔強地開在了“北國”，終于“新綠接天涯”。劉老師告訴我，姚先生是他的老師，當年把他留在山西大學任教，言語之間飽含深情。在時下“朝為師生，暮為路人”的風氣之下，這種淳樸厚道、可堪以生死相托的師生情誼，顯得彌足珍貴。

姚先生是章太炎先生的關門弟子。1936年，姚先生“轉入蘇州章氏國學講習會，接著又考取章先生招收的唯一的一次研究生，名列七名中的第四。時年二十二歲”，是最年輕的一位。姚先生治學繼承了章門一派的傳統：“由于我是研究所謂‘國學'的，文、史、哲不分而以‘小學’為基礎，所以在各大學教書，面相當寬。”①吾生也晚，既缺乏小學功底，貫通文史哲更是遙不可及的夢想，只有羨慕和仰慕的份兒，但我知道這是研究中國古典學術的正途。劉老師寫過多篇文章，探討姚先生的治學、教學、詩詞和書法。他聚焦于姚先生的“君子之學”，討論姚先生如何守護中華學術正脈：一是秉持“修己治人”的治學理念;二是堅守中國學術的傳統路徑;三是踐履“回真向俗”的學術路線。仔細想想，這其實也是劉老師學術研究的主要特點，他旗幟鮮明地踐行了姚先生的立場和方法。

二

劉老師是當代《詩經》研究的大家，從早年的碩士論文《雅頌新考》（1996），到后來的《從經學到文學：明代〈詩經〉學考論》（2003）《詩義稽考》（2006）、《歷代詩經著述考（明代）》（2008，與賈培俊合作）《從文學到經學：先秦兩漢詩經學考論》（2009，與郭萬金合作），可謂著作等身。劉老師的治學以《詩經》為起點和中心，旁涉《楚辭》神話、先秦史等多個領域，都卓有建樹。我沒有能力遍讀劉老師所有的著述，但也能明顯感受到他與章姚學派的師承關系。

文字訓話之學是研究中國傳統學術的基礎。在劉老師的論著中，“說文解字”是最常用也是最重要的方法，可以見出扎實的樸學功力。

劉老師的《詩經》研究建立在訓詁學的基礎之上，對前人的成果既有繼承，又有自己的反思和批判。歷代《詩經》訓詁的著述極多，纏夾不清之處也多。劉老師認為其中有些盲點和誤區，出現盲點的主要原因是只關注語言層面的合理性而忽視了事物自身的邏輯性。例如《大雅·大明》中有“殷商之旅”一句，古人大都認為這里指殷的軍隊，但這與下文所述周的軍隊明顯不一致。古人也意識到了這個矛盾，但囿于“殷商”為成語，只好增字解經而巧為彌縫，曲為之說。劉老師則“以經解經”，用《魯頌·閟宮》“敦商之旅”來解說，“殷商之旅”意為“討伐商的軍隊”，疑難由此豁然而解。與此相反，誤區的出現則是因為過于相信邏輯而忽略了詩歌語言的靈動性和事物本身的復雜性。例如《周南·漢廣》有“言秣其駒”，“駒”為少壯之馬，多無異說，然而清儒段玉裁等以為“駒”為“驕”之誤。劉老師認為清儒有好異之病，又多憑邏輯推導來下斷語，遂使得原本清楚的意思變得恍惚難通。在劉老師的著述中，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釋疑解惑，大都言之成理。這種繡花針式的梳理和辨析工作看似尋常，實則需要深厚的考據學功底和細密的邏輯思維能力，否則就會弄出一些看似有理實則不通的考據。

20 世紀80年代以來，學界興起了用文化人類學研究《詩經》的熱潮。因為要寫一篇與“詩言志”相關的論文，我順道讀了部分文章，收獲很大，但隱約感覺到在研究方法方面有些生拉硬扯，一時也想不明白，后來讀到《樸學·人類學·文學》，那真是相見恨晚！原來在“熱潮”正“熱”的時候，劉老師就曾反思過這種研究路徑，其問題“約而言之有四端：一是以某種文化形態為模式，曲解中國古籍;二是對自己并不太懂的古文字資料隨意作解，穿鑿附會，證之以人類學資料;三是將兩種或數種相似但并不一定相關的文化形態，隨意牽合，草草建構模式，或規定系統;四是以域外所有，臆補中國之所無”②。這段話頗有前瞻性，似乎預見到了此后二十余年的怪現狀。就第二端而言，我確實見過很多文章利用古文字大膽想象，創造“神話”，“發明”文化，銳意求新而不顧考據學的基本學術規范。對于舊學不如古人扎實而西學又有欠缺的學人來說，這種研究路徑并不容易走得通。平心而論，樸學的根本要義在于求“真”，而不是求“新”。其他三端的根源在于誤用了類比的推理方法，而忽視了其局限性。其實，劉老師并不反對文化人類學，他有時也會用民俗學資料來說明某些文化現象。例如，對于《關雎》“琴瑟友之”一句，劉老師用典籍解說“以琴瑟挑情”，證明這是先秦時代男女交往的一種禮俗，然后又借助我國布依族、苗族以至菲律賓、緬甸的近似習俗來說明“以音樂傳情相愛”具有普遍性。③簡言之，其他民族的相近習俗有助于解釋本民族已有的文化現象，但不能證明本民族一定曾有過相同的文化現象，更不能忽視二者的差別，生搬硬套西方的文化模式來解釋中國古典文化。

清末以降，西學東漸。如何處理中西學術之間的關系，是個延續了近兩百年的問題，近些年也曾爆發過幾次學術論爭。劉老師主張從中國文學的事實出發，反對用西方概念規范中國學術。我們不能用西方文學發展的框架和概念來衡量中國文學。例如，古希臘最發達的詩歌樣式是史詩，這固然是事實，但我們沒有必要把它當成所有民族文學發展的共同模式，覺得中國先秦沒有長篇史詩就是個缺陷，就矮人一截、低人一等。正如劉老師所言：“用西方概念規范中國學術，其結果必然背離中國學術的實際。”①同樣，神話是西方文學的源頭，但不意味著中國文學的源頭也一定是神話。說到底，研究中國文學應該實事求是，透過現象看本質，而不是繞過現象找本質，更不能拋開現象談本質。

三

現代學術分科越來越細，成為專家在主觀上是件得意的事，在客觀上可能是很不得已的事。近代以來的大學者如王國維、章太炎、陳寅恪等都各有主業，又能兼通文史哲。劉老師在講座中提到過一件趣事，大意是某專家認為研究先秦文學的人沒資格探討先秦史。這種“封建割據”式的思維方式，讓我想起錢錘書在小說中諷刺的某類人：“獲得本屆諾貝爾醫學獎金的美國眼科專家，只研究左眼，不診治右眼的病，那才算得一點兒不含糊。”③某專家提到的文章，大概是《陶寺遺址對接歷史的可能性及其難題》。該文認為：“如果以經典文獻為依據，參考民間口傳，構建上古史基本的構架，而把考古作為一個重要的參考系，這樣上古史研究才會有廣闊的發展前景。”這就是劉老師所主張的“四重證據法”：一是紙上的材料，即經典文獻;二是石頭上的資料，即方志、碑刻;三是民間的材料，即民俗、民間信仰與口傳史;四是地下的材料，即考古發現。研究上古史，可供憑依的文字資料太少。我曾天真地認為考古發現能完美地彌補這個不足，畢竟有實物證據在那里擺著，但是搞考古的朋友說考古學內部對于資料和史實的認定就有很多爭議。劉老師認為考古學“只能作為古史研究的參考，而不能成為唯一依據。上古史研究應該有其獨立性，不能成為考古的附庸，跟在考古學家后面跑。上古史研究如果被‘考古’牽著鼻子走，就有可能任何問題都成為‘未定案’，因為考古不斷在發現，舊的結論很有可能被新的發現推翻。這樣的教訓并不少”③。其實，考古發現只能展現一個時代的片段，無法全面展現一個時代的精神風貌。考古學也無法成為一座“圍城”，總難免與歷史學、古文字學、文物學發生聯系。

劉老師在2013年連續發表了幾篇寫“大歷史”的大文章③，展現出“以博學為知”的宏大氣魄。他對文史領域多個重大問題的“既定答案”提出了質疑，梳理出兩個規律：一是同一歷史時期的多個領域出現同一表象，二是歷史周期性大面積重演。這兩個方面既涉及劉老師的“本業”——中國文學，又涉及藝術史和思想史等領域，其根本意圖在于探索“民族思維支配下的思想變遷與歷史走向”，這就是《論中國歷史的三次大循環》要解決的核心問題。劉老師認為從長遠來看，人類三種基本的思維形態，即神性（敘事）、詩性（抒懷）、理性（論說）在民族歷史中的交互興替，形成了歷史的變化周期，構成了中國歷史的三次大循環。這種循環規律不僅制約并支配了中國的文學史，也支配了思想史、經濟史、科技史等。③就拿歷史研究領域來說，也存在這樣的循環。例如，劉老師提出：從宏觀的視角來看，中國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三次“疑古”高潮。第一次在戰國，第二次在兩宋，第三次是在20 世紀。③我們通常認為，以顧頡剛為代表的“古史辨”派簡直是橫空出世，一掃前塵，最多可以追溯到清季的今文學家康有為、廖平那里，但劉老師指出了歷史的相似性和思想潮流的循環，那是站在宏觀歷史的角度分析問題，確實開拓吾輩心胸。

四

很多人對研究古典文學的學者有種錯覺，以為他們生活在書齋里，兩耳不聞窗外事，其實未必。劉老師一直就是“人生派”學者，有很深厚的家國情懷和民族責任感，時時關注社會民生，也熱心公益活動。這就是他經常說起的“回真向俗”的境界：“‘真'，是探索學術之真;‘俗’，是面對社會大眾說話，解決大眾遇到的常見的問題。對社會大眾來說，這看來很容易，但對學者來說，做起來很難。也就是說，一個學者，‘轉俗成真’容易，‘回真向俗’很難，因為這涉及一個人生境界的問題和學術眼光的問題。”@劉老師曾以考據家的嚴謹態度，細致分析 2001年的語文高考試題，又很較真地做了調查研究，指出種種不合情理之處，像魯迅先生一樣發出“救救孩子”的吼聲。在金錢至上的年代，他思考“古代文學研究者的社會角色”，探討“中華文明的傳承問題”，寫過一批有情懷、有溫度的文章。關于新農村建設，他幾次提過“引葉歸根”的建議：“出臺一定的政策，鼓勵有農村背景的退休人員回歸故里，使他們發揮傳統鄉紳引領鄉村發展的積極作用，增強新農村建設中的文化力量。”①有很多人的建議是給別人提的，都是“屋內飲酒，門外勸水”，難得有人能言行一致，真的去執行自己提的建議。

劉老師喜歡安靜樸實的田園生活。2008 年，他住到了店坡村的“椿楸園”，那里空氣清新，時聞雞鳴狗吠;讀書、寫字、種菜、思索，“從現在開始，應該做自己愿意做、應該做的事情了”@。他似乎是要過陶淵明一樣的生活，“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2023年8月，我去太原參加中國詩經學會的年會。12日晚飯后，我和朋友一起去劉老師家，品嘗他珍藏的陳年普洱。劉老師說起他回到老家北垣村辦學，來自西安的第一批學員已經順利出關，興奮之情，溢于言表。這次更徹底，他老人家從郊區回到農村“再就業”，大學教授化身為小學老師，開辦“復園學館”。最近幾次聯系劉老師，他都在村里，看來真成了“鄉紳”。很多高校教師退休之后，或者“返聘”繼續工作，或者“轉會”去別的學校，或者隨心所欲地頤養天年。他是我認識的第一位回村辦學的大學教授。

劉老師有教無類，學員少長咸集，來自全國各地。他課上講國學知識，課后就帶孩子們到山野之間的廣闊天地里撒歡，溜坡，爬山，深谷取水，割草喂牛，鍛煉身體，磨煉意志，親近自然。從2023年的照片來看，辦學條件還很簡陋，教室是半露天的，那倒是涼快，可以喝點西北風。可是冬天怎么辦呢？最近幾年，復園學館已初具規模，有了花木叢生的院子，有了成排的窯洞，看著真讓人開心。學館是黃土高原上的一道光，照亮了茫茫大地與浩瀚天空。

我見過劉老師幾次，聊過很多有趣的事，可惜我沒有錄音，大半都記不清了。但是，有一件事讓我很感動，記憶深刻。他說衡量一個人的價值，要看他所在的地方有他和沒他是否有區別。當年他有機會留在北京，后來也有大城市的高校來挖他。他笑著說他去那里，也只是多了一位知名教授而已，但是他決意留在山西，就能給老家做很多事情，能為山西大學做很多事情。他現在回到北垣村，又開辟了一方天地。也許不是巧合，我認識的幾位山西學者都特別正直，也都特別倔強，其實這背后隱藏著不隨人俯仰、不追趕潮流的學術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