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需要一根粗大的血管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不一樣的故鄉。即使出生于同一個地方，所見的故鄉也不相同。換句話說，不是一個故鄉有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心中就有多少個故鄉。

2022年，我去阿佤山中的一個村子里，見到一個“90后”的女孩在村子里開民宿，做手工藝織錦。她還做手工生態茶，生意還不錯，在當地很有名氣。她是村里第一個大學畢業生，在外工作幾年后，返鄉干起了傳統和現代結合的事業。她顛覆了老輩人的經驗、看法。當時，不僅是父母，一個村子里的人都說她讀書讀傻了，像個瘋子，等著看她的笑話。在父輩的眼里，大山封閉了一切，而在她眼里，高山也可以眺望遠方。她堅定地認為，傳統的手工藝品因為本地人的習以為常，覺得不稀罕，然而，在今天信息化的時代，它與認知和審美緊密相連，密不可分。于是，她遵從自己的內心，不顧父母的反對和爭吵，不僅做了，做成功了，還帶動和影響了村里的人。

故鄉一代人的生活經驗，對下一代人，是否可以按部就班？《織錦》中的小說主人公林娜，以身作了反叛的實踐。那種對時間和空間、過去和現在、生命和死亡有深入意識的東西，她在努力抓住，至于未來，它是神秘的，誰也無法決定和探究。正如那首民歌一樣：

一枝花謝了，

一枝花又接著開，

像太陽落下，

第二天又升起來。

她的經歷和一個寫作者一樣。作為一個文學寫作者，他所成長的地方，一切都是文學養分。它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是靈感。我想任何出于自我而寫的寫作者，應該是因為喜歡寫作，想要了解認知自我才去寫作。寫作既然是認識自我，那說不上是一樁困難，相反，它反而是認識自我過程中的一種喜悅。認識自我是一輩子的事，就像那句“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寫作于我來說，說不上是堅持，也不需要如何去堅持，只需要寫就行。當然，小說可能是我們生活的場域、將要生活的場域，或者是一個平行的場域。《織錦》就是這樣，主人公林娜在她的世界里，提供的不僅是一種視覺感，還有另一種生活和生命的形式，探討人的尊嚴和力量。在她心里，種下一顆種子，涌動、生長、趕不走，那是她值得追求的東西，也暗合著山川河流的規律。

在云南，有個地方叫三江并流。它是一個生命的過程，也像一個小說的過程，幾條流水合為一體。

《織錦》小說的形成，給了我一個啟示，喚醒了這個沉睡于時間中故事的靈魂。在今天，我們每個人的故鄉都在改變、耗盡、消隱，更多的時候，只是存放在紙上的那片曠野中，或者個體的心中。然而，故鄉又是一個永遠能安放我們漂泊的靈魂的地方，故鄉的愛，永遠可以化解生活的疼。就我個人而言，我的奢求很小、很簡單，有時只需眼前出現故鄉那個畫面就滿足。

萬事萬物，返璞歸真最好。或許，我們需要一根粗大的血管，通向山川大地，那里存在著意想不到的應和。小說《織錦》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