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朱宜堯,中國鐵路文聯作家分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供職于哈爾濱局集團公司。作品散見于《中國鐵路文藝》《人民日報》《中國青年作家報》《文匯報》《人民鐵道》《黑龍江日報》《思維與智慧》等報刊。
大山是風景,小草是風景,蜿蜒的溪流是風景,茂密的植被是風景。當你走進峰巒疊嶂的群山,眼前一叢叢、一簇簇,高高低低、遠遠近近的綠海,皆是風景。
自然風景令人陶醉,而精神之風景才更值得仰望。
從2015年采寫身邊的“小人物”至今,已過十年。生命最能看見時間的流逝,這十年間,換崗的、升職的、調離的;有人退休,有人離去……他們如同時間膠片上流動的人物畫面。不禁感慨:人生風景游走變遷,精神風景大浪淘沙愈發清晰。那些平凡人迸發出的微光,始終照亮前行的路。
人間至美風景,正是萬千平凡的勞動者。他們身上閃耀的精神,才是世界上永不褪色的真正風景。
閃爍的星光
車輛段沒搬時,還在車站的后身。出了站,沿著旋轉樓梯上去,順著橋走,下了橋往左手邊一拐就到了。
我去段里的任務就是采訪、寫新聞稿。我筆下的職工不都是勞模,更多的是平凡而普通的人。我在身前掛個大相機,穿一身藏藍色工服,戴上安全帽,走進車輛段檢修大庫。
我路過氣割作業區時,看到四濺的火花煞是好看,心想這畫面拍出來一定很出彩。于是我在安全距離外找了個位置,架起長焦鏡頭對準操作的師傅??稍嚺牧藥讖埡蟀l現,不是畫面太暗看不清人臉,就是曝光過度讓火花失去了層次感??磥?,只能耐心等待最佳拍攝時機了。
夏日悶熱難當,我蹲在不通風的角落里,不一會兒就汗流浹背。而氣割師傅的辛苦更甚——他們不僅要直面近在咫尺的槍焰高溫,還必須全副武裝:厚實的工作服將袖口、領口扎得嚴嚴實實,胸前的紐扣一個不落;即便酷暑難耐,他們依然穿戴得一絲不茍。厚重的安全帽下,過肘的皮手套笨拙地包裹著雙手,每一次操作都伴隨著汗水的流淌。在這方寸工位間,高溫是最難熬的考驗,但他們始終堅守著崗位的規范與責任。
我屏息凝神,透過鏡頭緊盯著師傅的每個動作。當他停下工作,走到逆光處的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時,嘩嘩的水聲打破了車間的悶熱。他解開衣襟的瞬間,我突然捕捉到衣料上躍動的點點銀光——那是什么?我急忙起身,三步并作兩步湊到水池邊,假裝洗手暗中觀察??善婀值氖?,那些閃爍的光點竟憑空消失了。我狐疑地退回原位,再次舉起相機拉近鏡頭,那些調皮的光點又魔術般地重現了,仿佛在和我玩著一場光影的捉迷藏。
我突然叫住師傅:“先別動!您工作服上好像有光點在閃,可一靠近就消失了?!睅煾荡蛄恐疫@身攝影裝備,竟真的一動不動地配合起來。我退回原位,循著那些細碎的光亮慢慢靠近,終于發現——那件深藍近黑的工作服上布滿了細密的孔洞。原來是逆光下,陽光透過這些被火花灼出的小孔,化作了點點跳躍的星光。
我興奮起來,感覺靈感來了。那天整整一個下午,我都在看他切割。
大熱天難熬。眼見師傅的工作服后背開出一朵朵鹽堿花,盛開又消失,消失又盛開,濕了又干,干了又濕,反反復復。持火槍的師傅被工友們稱作“火槍手”。我很怕那把火槍,“呼呼呼”的聲音像凜冽的風、咆哮的風,要撕開阻擋它的一切,飛濺出的火花更是讓我心生畏懼。這之前我只接觸過電焊,那時我還在學校實習,電焊產生的火花把我的襪子燙出了窟窿眼兒,盡管捂得很嚴實,又在腳面上蓋了一個帆布墊,也無濟于事,以至于我現在都懼怕。
此刻,我眼前的氣割師傅全神貫注地盯著切割的部件,但面對火花又十分氣定神閑,沒有一絲一毫要躲避的意思。其實,即便真的被燙到了,他也不會改變切割的姿勢,除非切割結束。后來我知道了,所有的“氣定神閑”都是在無數次燙傷中練就的。因為他知道手上那把火槍的厲害程度,也知道車輛的零部件很多、很復雜,人一躲,火槍一歪,就可能對零件造成損害。即便要調整切割角度,也要先調節火焰或者關火,然后才收回專注力,再找一個合適的角度進行切割。這一串穩定連貫的手法,沒有幾年時間是練不出來的。
這位氣割師傅姓陳。下班跟他一起洗澡的時候,我才真正見識到那些貌似絢爛璀璨的火花,會給身體造成怎樣的傷害。老陳的胳膊上、肩膀上、肚皮上,都留下了許多深色的細小瘢痕。穿衣服的時候,我仔細看了他的工作服,兩只袖子,兩片衣襟,到處都是細細密密的孔洞,讓人有些心疼。
鐵路事業發展的腳步不停。新建設的車輛段,一棟棟新樓拔地而起,有圖書館、足球場、室內籃球館、羽毛球館、棋牌室、健身房,還有職工宿舍。檢修大庫不再是黑黢黢的舊廠房,新的大庫寬敞又亮堂。走進車輛段,映入眼簾的是用轉向架、輪對、制動梁等報廢部件焊接成的工藝品。那時我還去看望過老陳,他自豪地說,他趕上了新段的建設,那些報廢部件焊接成的工藝品都是他一手切割的,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他還說他把我之前發表的那篇文章——《“火槍手”老陳》一直留著,他要做個紀念。
老陳很普通,就像我們大多數人都過著普通的人生。普通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普通中活成平庸。就拿老陳來說,能在同一個崗位堅守近二十載,這份堅持本身就鑄就了他的品格與信念。而更難能可貴的是,他將這份堅持,化作了日復一日的精進與年復一年的熱愛——這樣的堅持,早已超越了普通,成就了不凡。
我想起老陳,就會想起老陳身上星星點點的瘢痕,就會想起老陳閃爍著星光般的衣服。那些“星星”都是老陳用時間、用汗水、用心血,一顆一顆種上去的,每一顆都有他的火焰,都有他的溫度,都有他的故事。它們像一枚枚閃耀的勛章,布滿他的衣襟、他的胸口、他的心上。
“貼耳”的職業相
每個人身上都有閃光點,哪怕再平凡、再卑微。
那天雪大??諘绲乃囊鞍酌C?,檢修大院也是一片白茫茫。站修車間的卷簾門關閉得并不嚴實。風順著門縫,把雪這個不速之客送進門里面,堆積著,有了棱角,那是風在雪上留下的足跡。大門上有扇高檻的小門方便進進出出。我推開小門的一瞬間,等待多時的風,魚貫而入。門的手把瞬間從手中脫出,“咣當”一聲閃了出去,摔打在了白墻上。與其說是我走進站修大庫的,不如說是急不可待的風雪把我擁進大庫的。
一個趔趄,還沒站穩,就看見一個灰突突的身影,歪著腦袋,耳朵貼在車幫上正在聽著什么。這動作,這姿態,讓人匪夷所思,他在聽什么呢?幾節連掛的車廂,好似幾個手拉手的龐然大物,靜靜地停放在檢修線上。他聽得很認真,是一種沉浸、忘我。對于我這個不請自來之人根本就視而不見。他聽得出神。我也蹲下來學著他的樣子,屏住呼吸用力聽??墒?,什么也沒聽見,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陣陣寒涼從鐵的內心向肌膚涌來,勢不可擋。
然而,他專注傾聽的模樣實在太過認真,甚至帶著幾分夸張的莊重,這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難道這尋常的車廂里,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他邊聽邊往前走,我就小碎步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突然,他一個急轉身,冷不防撞見高出他一大截的我,驚得往后一退:“你啥時候跟在我后頭的!”邊說邊拍著胸口順氣。
他叫周海濤,很隨和的人,是一個當過兵的退伍軍人。
那顆缺失的門牙,是軍旅生涯留下的特殊印記——既是訓練場上光榮的“勛章”,也成了他醒目的個人標志。只是這個標志讓他平白添了幾分滄桑,沒少被人誤會年紀。
他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成了他的“跟屁蟲”。我漸漸發現,他將中醫“聞診”的技藝發揮到了極致——僅憑一只耳朵,就能精準定位管道泄漏的故障點。管路在哪,他的耳朵就在哪。管路向車底里面彎了,他就把頭探進去。管路向外了、向下了,他就再探出身來,在車底下鉆來鉆去,頭也向下,不管怎么變,耳朵始終貼著風的管路。有時他不得不將耳朵緊貼冰冷的風管,刺骨的寒意像毒針般扎到耳朵。即便如此,他仍強忍疼痛屏息凝神,因為那些細微的“嘶嘶”聲像正在預警,仿佛下一陣風就會吹響泄漏故障的沖鋒號。
我注意到他的耳廓上積著一層灰垢。制動組的工友們整天在車底作業,個個都成了“黑臉包公”,而他更特別——除了黝黑的面龐,連耳朵也沾滿了油污。
我叫他“貼耳”,他很高興,畢竟體現的是敬業精神。
我趴在單位宿舍的床上,一氣呵成寫就了《耳朵貼著管路走》。后來,這篇帶著機油味的文章被發表在《勞動午報》上。
十幾年光陰,我們僅有一面之緣。
可他的身影卻在我的記憶中愈發鮮活——那平凡的相貌、確切的年紀、標志性的身高,每一個舉手投足,特別是他耳貼管路專注工作的職業剪影。這種長久的形象留存,源于他內心那份難得的澄明與恒定,讓他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始終保持著同一種姿態。如今想來,那已是一種近乎“無我”的境界。
他并非令人熱淚盈眶的英雄,也不是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但正是這樣一個在檢修設備時永遠俯身傾聽,面對故障錙銖必較的普通人,用他極致的專業與堅守,在我心中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讓我在歲月流轉中頻頻回首。
每一個星標都是一個故事
長慶大哥獲獎了,他迫不及待地把喜訊告訴我。我知道,這是他用生命換來的“火車頭獎章”,受之無愧。
命運的重錘往往將人鍛造成行走的箴言。李長慶便是如此——三次開腹手術奪走了他的膀胱,數不清的小手術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如今一個塑料尿袋永遠懸掛在他的腰間,成為生命的見證。但正是這個與病痛共處的男人,用他殘缺的身軀向我們詮釋:平凡的人生同樣可以綻放光芒。即便從事最普通、最重復的工作,只要懷揣匠心,也能將其做到極致,做到同行交口稱贊的“金字招牌”里,做到旁人由衷敬佩的目光中。
長慶大哥是我的工友。
那時設備車間還是鐵路老舊的長筒子黃樓,前面是低矮的白楊樹。長慶大哥所在的班組就在最里頭的那間。
那天是個大陽天,頭頂的日頭辣辣地照射著,沒有一絲清風。檢修結束的工友們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而李長慶卻在里屋,趴在一張碩大的圖紙上,專心致志地用紅藍鉛筆做著標注。紅色的圓點,藍色的星號,格外顯眼??次疫M來,長慶大哥收起了紅藍鉛筆,夾在耳后,熱臉相迎。
他剛要收起這張圖紙,卻被我一把按住,我雖然看不懂上面紅藍相間的標注,但我知道這張圖紙非同一般。這一張起了毛邊的紙,有著褶皺,有些泛黃,有幾處標注都已經褪了色,我猜想至少也有幾年的光陰吧。
這是一張閥體實驗臺故障圖,從購進設備那天起,每次故障他都要做標注。這張圖紙是他親手繪制的,包括電器部分和機械部分。我忽然對色彩有了興趣。他說,紅色代表電器故障,藍色代表機械故障。我指著一個小圓點,就是他剛剛畫上去的紅色標注。他說:“這是昨天剛剛修過的地方,因為沒有元件,我們聯系到廠家的專職,為了盡快修復,去了咱們的電子元件批發市場購進了相同的元件。可是雖然購置了相同的元件,安裝后仍然不能滿足工作,幾個閥體試驗下來,元件就已經損壞。后來買到廠家相同規格的元件,才真正處理好這個故障。我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看似相同的元件,其實相同的表面下大有不同。”“那這個呢?”我又指著另一處藍色的星號發問。他說:“這個就有趣了,其實它不是我們的故障,是外來的故障,我把它標注在這張圖紙上,就是為了以后出現相同的故障時,可以根據索引,找到故障的記錄,查看故障處理方法?!闭f話的同時,長慶就從玻璃門柜子里抽出一本褐色的牛皮紙封皮的本子,翻了翻,找到了標注的頁碼,指著讓我看。我這才發現,這張圖紙是故障的分布圖,這個褐色的本子,是故障的概況以及處理方法,連故障的處理人都記錄在內,極為詳盡。
我站在那張圖紙前,心潮澎湃,感慨連連,這是怎么樣的一張圖紙呀,它記錄了歲月的光陰,每一個紅色、藍色的標注,都有一個酸甜苦辣的故事在里面,每一個故事里面,都傾注了維修人的汗水與真愛。這不得不讓我另眼相看眼前的長慶大哥,他身患重疾,卻依然把工作做得如此有耐心,有長性。
我被他帶病堅守崗位的事跡深深打動,連夜采寫的通訊報道《掛著尿袋的設備“神醫”》先后在《人民鐵道》報和《黑龍江工人報》上發表。
如今,每當想起長慶大哥,我總會不自覺地憶起那張起了毛邊的泛黃圖紙。紙面上密密麻麻記錄著設備故障的排查過程,看似只是冰冷的維修日志,可這些年過去,我漸漸明白:生活何嘗不是如此?我們總抱怨日子在重復中消磨了光彩,卻未曾想過,正是這些看似單調的記錄,讓平凡的日子在輪回中悄然生長——一點精進,一絲領悟,一抹不經意的歡喜,就這樣沉淀在時光的褶皺里。
堅守的榮光
聶寶利,一個普普通通的落成車輛檢查員,是他讓我對“堅守”一詞有了更為深刻地理解。
我們的邂逅,是在哈爾濱車輛段的“文體中心”。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悄然灑在地面,形成一片片耀眼的光斑。無意間瞥見不遠處,他靜靜地坐在那里,暢游在書海之中。我懷著好奇心走近那扇玻璃門的圖書館,想要看看他讀的是何書籍,這才發現他讀的竟是車輛專業相關的書籍。
下午再到檢修大庫,碰巧是落成車檢查崗位。因有了此前的一面之緣,這次我對他更為關注。
我站在敞車旁,一股強大的熱流如猛獸般撲面而來。這輛車被推到大庫前還在太陽底下暴曬著,此時的它,像被激怒的巨獸,渾身散發著熱氣、怒氣,仿佛要吞噬一切。
面對如此龐然大物,置身于五十多攝氏度的高溫環境中,他絲毫沒有畏懼,時而鉆進車底錘錘打打,時而站在車旁涂涂寫寫,時而登高查看車輛狀態。晶瑩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慢慢滲出,由細微漸至豆大,閃爍著晶瑩的光亮。偶爾汗珠遮蔽視線,他才會隨意用手擦拭,繼而又投入到工作中。在這般酷熱的場景下,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手電筒的光亮,步伐穩健,動作嫻熟,手眼到位,全身心地投入到故障檢查中。
很快,我看見他工作服的背部,洇出了一個碩大的心形汗漬,顏色深藍,格外醒目,像一枚獎章背負在身體上。感慨萬千的我迅速寫出了《開在背上的鹽堿花》和《火焰車》兩篇文章,先后刊登在《勞動午報》上。
如果在寒冷的冬天,車輛從冰天雪地中進到檢修大庫,瞬間結滿了晶瑩的霜花,像一個氣喘吁吁的白發老人,等待醫治,寒氣逼人。
這樣的工作環境,他一干就是八年,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檢查員逐步成長為哈爾濱集團公司落成車檢查第一名,再到國鐵集團的第一名,還榮獲了“火車頭獎章”這一至高殊榮。
那日采訪時,他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印著他每天必須檢查的 81 處,如此多的檢查項點,他每天要面對兩次,甚至更多。初次檢查一遍,等工友們作業結束,他還要再復檢一遍。更何況,身高1.82米的他,再戴著安全帽,在不足一米的車底下鉆進鉆出。八年的時間,彈指一揮間。在他身上,我真切地目睹了“堅守”的精神力量。
或許對于車輛檢修的眾多作業者來說,他微不足道,像他這般兢兢業業的檢查者數不勝數,也可能不被矚目,也可能不被稱贊,但車輛檢修的高質量,正是依靠聶寶利這樣的人篤定堅守,方才得以保障。
“循法守正者見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在這個社會喧囂、人心浮動,利益至上的時代,能踏踏實實地堅守自己的一方天地,本身就是一種令人欽佩的精神。
堅,是質地,是硬度,是生存的本領;守,是精神,是態度,是人最高貴的品質。而聶寶利,正是以其堅韌與堅守,綻放出獨屬于自己的榮光。如今他帶過的十幾個徒弟都已經成為哈爾濱集團公司車輛段的技術能手、骨干、工匠。
我唏噓,時光匆匆,十年間倏然一過。人生無常,草木榮枯,唯精神永駐。老陳、貼耳、長慶、聶寶利……或許,生命的意義就在于一場接力,有人化作春泥滋養后者,有人接過星火繼續前行,這便是世上最永恒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