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文明溯源研究學術研討會專家發言摘要（中游）

江漢平原：中國文明起源中期的領軍

裴安平（南京師范大學歷史文博學院）

考古證明，中國文明起源是分階段發展的，江漢平原是文明起源中期的領軍地區。由于氣候變為干涼，江漢平原北部大量土地露出水面，不僅導致土地與水資源爭奪的規模與激烈程度又上新臺階，還導致那里出現了中國史前時代最早、數量最多、規模最大、結構最復雜的環濠聚落與城址，以及由它們為核心的中國史前時代最早、數量最多、規模最大、類型最齊全的一體化聚落群團的崛起。一體化聚落群團崛起的意義十分重大。一是標志永久性部落聯盟已經誕生 ；二是標志第一代政治組織已經誕生 ；三是標志血緣社會“腦體”與“城鄉”分工已經啟動，“貴族”已經出生，四是標志小集體的生產生活模式變成了大集體的生產生活模式 ；五是用事實詮釋了長江文明的特質。

中華文明主軸發祥于長江中游

郭靜云（全球人文研究院）

長江與黃河是中華文明兩條“母親河”，而這兩條河流在中華文明形成過程中發揮的作用不盡相同。黃河流域以其特殊的交通地位為中國大一統的歷史提供了政治舞臺；而長江流域孕育了中華文明之文化主軸。原生的中華文明誕生于長江中游，并且長久地、連續未斷地成長。

發祥于長江中游的“楚文明”，是中國最早并連續發展的原生文明。楚文明在一萬年前創造了農耕生活，距今六千年前原生地創造了國家，以及相關成套的技術和文化，又經過數次國家社會重組和擴展，直至西漢建立，形成了一脈相承的歷史脈絡，構成了中華大文明的基本主軸。早期中國的“滿天星斗”正是圍繞著這一文明主軸，自動地走向了大一統文明，形成了各地認同的“天下”局面。中國走向大一統的歷史不同于歐洲歷史上的帝國。中國統一局面的形成并不是通過武力擴張，而是基于不同地區的人們對于“天下一統”的文化認同和內在愿望。

楚文明雖然在政治方面沒有統一天下，但是作為內在文化主軸促進各地融合為一體，一起創造博大精深、豐富多彩的中華文明。這一文明的底色是主動生產，以協商合作、創新創造來取代惡性競爭和暴力掠奪，因此實現了統一基礎上的多元發展、團結互助，依靠社會協作推動文明進步。

長江中游地區的文明化進程

余西云（武漢大學長江文明考古研究院）

長江中游地區是稻作農業的發源地之一，新石器時代早期文化主要分布在澧陽平原及鄂西南長江沿線。距今7200年前后，一系列環境和文化變遷，不同地區出現了新石器文化，形成了鄂西南和湘西北、漢水中游、漢水以東三足鼎立的文化格局。這一時期，政治權力出現，私有觀念形成，傳統的姓族組織瓦解。距今6000年前后，集約化農業形成，社會財富增加，出現了最早的城邑。距今5500年前后，多間房代表的擴展式家庭出現，私有制度形成，又出現了一些城，長江中游地區進入早期文明社會。距今5000年，屈家嶺文化形成，占據整個長江中游地區。出現大量城邑，有線索表明，這些城在政治上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與各自周邊的聚落一起形成規模很小的城邦。距今4800年前后的屈家嶺文化中期，修筑了規模宏大的石家河城，文化面貌趨于一致，且向周邊地區大規模擴張，很多已有的小城功能廢止，屈家嶺文化形成了統一 的 政 治 體， 社 會分化已經非常明顯，形成了規模很大的地域性 國 家。 距 今 4200 年 前， 淮 河流域的煤山文化進入長江中游地區。煤山文化一般認為是早期夏文化。長江中游地區的早期文明最終融合華夏文明中。

長江中游史前文明進程的路徑與方式

郭偉民（湖南大學岳麓書院）

長江中游是史前中國“新石器革命”的重要策源地，距今10000年前定居和稻作農業的發生跡象明顯。新石器時代聚落形態從一般村落到環壕聚落，從環壕聚落到城壕聚落及其集群階段性演進脈絡清晰。距今5500年前后，長江中游的區域中心從澧陽平原轉向漢東地區，經歷了油子嶺文化到屈家嶺一石家河文化的變遷，形成以石家河為中心的歷史趨勢。大型工程建設圍繞復雜社會生存與發展而進行，出現了屈家嶺、雞叫城兩種不同類型的水利工程系統。與此同時，聚落內部則呈現由簡單到復雜的演化過程，如生活區、墓葬區的空間布局與規劃，居住條件的改進，建筑由簡單窩棚到超大型建筑群；社會的物質文明化程度則可從人工制品技術水平的提高和手工業精細化及專業化上得到體現，屈家嶺文化薄胎黑彩高溫釉陶將中國高溫黑釉技術史至少提前了1000年。長江中游史前的重要聚落往往都延續千年以上，如城頭山聚落從湯家崗文化到石家河文化持續 2000 多年，石家河聚落從土城下層到肖家屋脊文化持續3500多年，雞叫城聚落從彭頭山文化到肖家屋脊文化持續4000多年。這樣的穩定性與持久性，是長江中游史前聚落演進的重要特征，表明稻作農業支持聚落持續穩定發展所呈現出的極強凝聚力和生命力。長江中游史前社會很早就與周邊發生交流，既吸收融合外來文化因素，同時也將自身的文化傳播出去。高廟文化的獸面獠牙、八角星紋、鳳鳥等精神文化層面的觀念與信仰跨時空范圍被吸收和接受，成為中國史前文化中宇宙觀和價值觀的重要來源。

長江中游史前文明化進程的路徑與方式可概括為：生業形態是稻作為主的飯稻羹魚，社會結構是血親主導的古國城邦，政治信仰是無為而治的民本思想，精神觀念是天人合一的原始宗教，文明路徑是連續穩定的演進發展。

長江中游史前文化進程新認識

王良智 （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長江中游地區以兩湖平原（洞庭湖平原和江漢平原）為中心，新石器時代文化從公元前7100年延續至公元前1800年，是中國新石器文化分布的重要區域之一。對長江中游史前考古學文化進行歷時性和共時性研究，在仔細分析考古學文化時空分布不均衡性的基礎上，構建了一種時空交錯、鑲嵌分布的時空框架體系。這種鑲嵌分布時空框架，不僅是長江中游新石器文化的時間年表，也能體現各考古學文化的興衰及整個長江中游新石器文化的演進過程。

進而將長江中游新石器文化劃分為五個具有縱向傳承關系的文化系，分別是彭頭山文化系統、大溪文化系統、油子嶺一石家河文化系統、堆子嶺文化系統和肖家屋脊文化系統。五個文化系統的演進模式不同，有原生型、次生型和續生型之分。彭頭山文化系統屬于原生型，大溪文化系統和油子嶺一石家河文化系統屬于次生型，堆子嶺文化系統和肖家屋脊文化系統屬于續生型。

再通過考古學文化橫向交往關系研究，劃分為三大文化區，分別是以洞庭湖平原西北部為中心的西部文化區、以漢東地區為中心的北部文化區和位于長江中游邊緣的東南文化區。綜合考察長江中游新石器文化演進過程，歸納為“同源分流、多元一體、融入華夏”。

以屈家嶺遺址為例解讀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

陶洋（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屈家嶺遺址是屈家嶺文化的發現和命名地，是實證長江中游文明形成與發展的重要大遺址。屈家嶺遺址歷經油子嶺文化、屈家嶺文化和石家河文化等史前文化發展階段，基本涵蓋了江漢平原史前文化的主要發展階段，文化序列完整、文化發展具有突出的連續性，符合中華文明突出的連續性特性。屈家嶺遺址的各個史前文化階段均未發現武器及具有明顯暴力跡象的遺存（如獵頭、殉人等），彰顯著突出的和平性特性。屈家嶺南部臺地揭露的一座面積約510平方米的大型“宮殿式”建筑F38，是史前先民為適應復雜地形、營造大型建筑而進行的創新，同時，該建筑開啟了中國樓閣建筑的先河，極具創新性，反映出社會對更大空間、更高視野、更具標志性和統攝力建筑的需求。

長江中游原生文明祖先崇拜探究

郭立新（中山大學社會學與人類學學院）

通過觀察長江中游原生文明起源和形成時期為數眾多且數千年內一直流行的陶祖等代表性禮器，可知該社會所崇拜的祖，主要造型是男根，應為男祖，所以可推知其主要結群方式當為父系親屬制。相比于其他結群認親方式，父系制以父子為主干，具有群體穩固且可以不斷通過裂變和分支而擴展到廣大地域范圍的特點。這種制度以后為在此基礎上建立大型國家社會提供了重要的組織保障。此外，長江中游先民還普遍崇拜太陽，并將祖先崇拜與太陽崇拜合一，形成日祖信仰，該信仰在日后的文明化演進中亦被用于社會結群。

社會結群方式與社會復雜化進程密切相關且有互應關系。綜觀新石器至國家化時代的長江中游社會，以繼嗣群和祖先崇拜為表征的社會結群方式，分別經歷了以下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為新石器至前國時代，這是日祖觀念濫觴的時期，此時崇拜日祖的動機緣于對生殖與群體繁衍的關注，將日祖視為部落共同的圖騰祖先。

第二階段為國家化初期，當時新興的長江中游屈家嶺國家社會聯盟政體在組織上借用了親屬的語言，通過建構扶桑十日神話，使多個均信仰日祖的城邦約為平等的兄弟，以輪流執政的方式組建了超大型聯盟國家政體，極大地擴展了當時的社會協作網絡和規模。

在第三階段，在十日兄弟既有框架下，個人化的圣王英雄祖先崇拜崛起，出現強者為王的局面，兄弟城邦之間不再平等。社群內部競爭加劇，部落公共的日祖信仰的地位有所下降，世系群祖先變得更加重要。反映在社會結群及組織形式上，就是家族與宗族的興起。社會信仰的重點及祈禱的目標逐漸演變為表達家族的興盛及個人再生的理想。

在此基礎上，逐漸過渡到第四階段，即夏商時期。此時王權興起，十日之族為平等兄弟的觀念不再適合當時的社會，因而又出現了后羿射日（射掉九日而獨 留一日）的神話，嘗試以此建構單一的父死子繼國家王權傳承體系，以取代此前的扶桑十日聯盟神話及其所代表的聯盟政體結構。此后這種父死子繼制度作為中國文明最核心的繼承制度，被后世歷朝效法，亦為各家族世代傳承所效仿。父系制也成為中華文明最主要的構建社會和結群的基本社會制度。雖然后來在周代又在父系制的基礎上衍生出宗法制，但主要內核可謂萬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