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秘人骨密碼 多維視角下的個體生命史

個體生命史，即個體“一定時空中的生活”“相互聯系的生活”“生活的時間性”和“個人能動性”。重建個體生命史，可以管窺個體鮮活的生活細節，并能以小見大、以點帶面地重建社會面貌。一般來講，歷史的話語權通常掌握在極少數人之手，大多數人的酸甜苦辣都被淹沒在歷史長河之中。在多個學科理論、方法和手段的加持下，今天的考古學家可以最大限度地從殘存變形的先民硬組織（例如骨骼和牙齒）提取個體的隱藏信息，無差別地讓所有個體“開口講話”，講述個體生命史。

人骨的身份

明確人骨的身份歸屬是重建個體生命史的首要前提?？脊艑W者可以通過喪葬制度、墓葬規格、隨葬品組合等信息，推測墓主的身份、等級乃至職業等，其中歷史時期墓葬中的墓志銘備受重視，因其可以直接明晰墓主的生平。

一代梟雄曹操作為中國古代極具傳奇色彩的歷史人物，其身后事似乎完全消逝在歷史長河之中。2006年，考古學家在安陽安豐鄉西高穴村南發現一處東漢大墓。該墓的建筑格局、文物遺存無一不彰顯墓主的尊貴。隨葬的高規格禮器群—輴車、白縑畫鹵簿、竹翣、多個刻錄曹操爵位和封國及謚 號 的 圭 形 石 牌， 如“ 魏 武王常所用格虎大戟”等，條條線索都將墓主身份指向曹操。體質人類學通過顱骨形態學、恥骨聯合面磨損度等指標分析顯示，墓主 為 60 多 歲 的 男 性， 與 曹操卒年相近，進一步證實了石牌信息的準確性。此外，考古學家還對元寶坑一號墓出土的曹操叔祖父曹鼎（河間相）進行古DNA 分析，嘗試構建曹操家族的父系遺傳證據鏈，為還原其家族關系提供科學依據。

馬王堆一號墓的發現震驚世界，墓主是誰？在隨葬品中，帶有“辛”字和“追”字的印章使考古學家確認墓主為長沙國丞相利蒼的妻子辛追。后續研究顯示，二號墓和三號墓的主人分別是辛追的丈夫利蒼和他們的兒子。隨著各個學科理論方法和手段的跟進，她生前的容貌、生活的細節得以還原。奢靡的陪葬品盡顯她生前的養尊處優、雍容華貴。對尸體解剖和檢驗后，可知她生前患有冠心病，多發性膽石癥，高血壓以及粥狀動脈硬化等疾病。同時，從她胃里遺留的 138 顆甜瓜籽可以知道她死前的最后一餐，從而推斷出她大概率在夏秋季節去世、下葬。這極大豐富了歷史細節，展現了個體在歷史長河中的鮮活場景。

相傳河北沽源梳妝樓遺址享堂為遼朝蕭太后所建。2000年，考古學家在享堂之下發現若干墓葬。既擁有文獻記載中只有地位崇高的蒙古貴族才配備的樹棺，又在建筑風格上帶有濃厚的西北地區文化色彩，這讓墓主身份撲朔迷離。生物考古學研究顯示，墓主是一名40歲左右的男性，擁有北歐亞游牧民族血統。結合墓葬中出土的殘碑文字“襄闊里吉思”“敕撰”等字，可以斷定其為翁吉刺部第五代首領赤歹氏闊里吉思，是元世祖忽必烈的外孫。

然而，帶有明確文字隨葬品的案例只是眾多考古發現中的一小部分。對于大多數沒有明確文字材料的個體，考古學家會根據發掘情況和特點給其命名為“小河公主”“奧茲冰人”“西伯利亞公主”和中世紀職業抄寫員等。在現代多學科交叉視角下（如生物考古學、科技考古學與歷史學結合），這些個體的生命史細節得以不斷豐富和拓展。

同位素揭示個體生活細節

分析個體不同部位生物組織的碳、氮穩定同位素，可以重建不同時段的食物結構。隨著樣品采集和分析技術成熟，個體從受孕開始，到嬰兒期、青壯年期、年老，直至死亡的不同階段“吃什么”的個體生命史得以重建。

闊里吉思樹棺

小河公主

在母體受孕后15一17周，胎兒的第一白齒隨著牙板的發育，開始以增量層沉淀的形式形成和發育，但一旦形成便不再更新，成為“死組織”，因此可以準確揭示個體12歲之前的食譜特征及變化規律，還原個體母乳時間長度和斷奶時間點等重要信息。2003年，Fuller等學者模擬動物牙齒的生長線將人牙分為“冠（Crown，出生至3歲左右）”“頸（Cervix，3—5歲）”和“根（Root，5—10歲）”三部分進行系列切片分析，得到可信任的結果，之后針對人類牙本質序列切片的方法便迅速推廣開來。

與牙齒不同，骨骼轉化率相對較高，但骨骼的不同部位也有較大的差異。如股骨可以反映個體死亡前至少10年的均值，肋骨大約每2一5年會再生循環。因此，分析古人長骨和肋骨的同位素特征，可以還原個體不同階段的食物結構。結合同一個體的牙本質增量切片分析，可以大致了解個體一生中的主食變遷。

美國普渡大學Whitmore等學者選取了立陶宛Alytus遺址內人的骨骼和牙本質進行分析，結果顯示該遺址的大多數個體主要以C3類食物為生，宗教與經濟因素深刻影響了飲食習慣。如部分個體生前食用過淡水魚資源，說明他們沒有遵循天主教齋戒習俗。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Eerkens等學者對加利福尼亞MarshCreek遺址6名個體的牙本質系列樣品分析，檢測他們幼年飲食的變化。結果顯示，他們斷奶過程持續數年，大約4歲才徹底結束母乳喂養，這符合狩獵采集者斷奶的平均年齡。到歷史時期，對于嬰兒的喂養策略雖有文獻支撐，但記載間存在較大差異。古希臘學者Damastes認為，女嬰可能比男嬰晚6個月斷奶；但古希臘醫學家Soranus和Orbasius等認為男女嬰斷奶時間應當一樣。為了驗證這一說法，加拿大卡爾加里大學的Kwok等對拜占庭早期的希臘遺址ByzantineGreek遺址26名成年個體進行牙本質序列切片分析，發現男女嬰斷奶時間接近，符合后者的理論。國內易冰等學者對成都平原新石器時代晚期高山古城遺址人骨和牙齒系列樣品進行分析，發現先民在斷奶過程中和童年早期主要攝入C4類食物，其后則主要以C3類食物為生。

除了碳、氮穩定同位素，其他元素也在個體生命史中發揮了作用。在牙齒形成時，氧和鍶同位素就固定在牙釉質生物磷酸鹽中。一旦固定，這些同位素生物信息將不再發生變化。氧同位素會隨飲用水地理位置的差異產生變化，很大程度反映了個體的空間信息。鍶同位素（⁸⁷Sr/⁸⁶Sr） 源于飲食，與食物產地的地質環境密切相關。因此， δ¹⁸O 和 ⁸⁷Sr/⁸⁶Sr 同位素比率可為個體幼年居住地和遷移行為提供直接證據。2014年，Lamb等人對Richard I 的遺骸進行同位素分析，繪制了他幼年至逝世時接近32年的磷氧同位素比值（ ）特征。他3歲起在英格蘭東部度過， 值相對較低（ 16.7‰ ），這與他在北安普敦郡的已知出生地信息一致。

腳部骨骼的跪踞面

時代晚期叢林部落男性的殘骸上，他們上肢粗壯，被認為與長期使用長矛和弓箭狩獵有關。國內也有通過骨骼上的應力痕跡來探究個體生命史的案例，如張燁等對安陽新安莊、黑河路、孝民屯等商代墓地193例成年個體的跖骨跪踞面研究，發現其中 92.79% 的個體出現因長時間跪坐而造成的跖趾關節面的延伸，說明跪坐作為一種禮儀的坐姿，在商代很普遍。此外，趙永生等還過研究通清代女性跖骨、跗骨及跖跗關節的異常纖弱化來還原女性纏足陋習，討論女性個體受封建禮制禁錮的歷史。

骨折的原因有很多，如暴力沖突、意外事故和病理性骨折等。其中顱骨骨折和尺骨的擋開性骨折多為沖突中造成，橈骨的克雷氏骨折和史密斯骨折則多為意外摔同時，與居住在英格蘭東部低降雨量地區的人口中獲得的范圍值符合。RichardⅢI的牙釉質δ¹⁸Op 值在7歲左右達到兒童時期的最大值（約18‰ ），這在居住于英格蘭西部降雨量較高地區的人群中更為典型，表明他在7歲時就已遷移到英格蘭西部生活。

骨骼創傷揭示個體生前經歷

生存壓力、生存習慣等會對骨骼產生多元化的影響。英國布拉德福德大學的Knusel等通過觀察1461年陶頓戰役（Towton）陣亡將士和1545年瑪麗·羅斯號（MaryRose）船員遺骸的肱骨橫切面，發現大多數個體左側肘部都比普通人粗壯很多，可能和他們長期練習射箭有關。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南非開普敦地區石器倒所致，長期繁重勞作可能導致椎骨的壓縮性骨折。山西翼城大河口墓地M12115的男性遺骸存在多處骨折現象，如右側鎖骨1/3處存在輕微錯位，肋骨、尺骨也有過骨折，該個體的骨折部位都已愈合，可以判定他在意外事故中造成骨折，經過治療已經痊愈。然而并不是每個骨折的個體都能如此幸運，2018年龐貝古城小巷中發現一具被墜落的巨石門框壓碎的30歲左右男性的遺骸，由于脛骨有感染，在火山爆發天旋地轉時，他逃生行動遲緩，被定格于倒塌的巨石門框之下。

重視個體生命史是考古人“以人為本”“透物見人”的責任和擔當，也提升考古學研究的深度和廣度，是讓古人“開口說話”的使命。

（作者羅悅文為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碩士研究生；侯亮亮為山西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