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京作為明初都城,是當時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特殊的政治地位與發達的手工業體系為金器制造業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條件。20 世紀 50 年代以來,南京地區陸續發掘了眾多明代開國功臣及皇室貴族墓,以魏國公贈中山王徐達、西平侯贈黔寧王沐英、蘄國公康茂才墓等為代表。這些墓葬因墓主身份顯赫,隨葬品之奢華無與倫比,金器種類繁多,從精致首飾到日用器皿,從莊嚴禮儀用具到神秘壓勝錢,無一不彰顯著明朝貴族生活的豪奢與禮制的嚴謹。
考古出士的明代金器
南京將軍山沐斌夫人梅妙燈墓出土嵌寶石金頭面是明代金首飾的代表。這件頭面包括挑心、掩鬢、頂簪、分心等部件,分別作如意形、火焰形、花形,其上鑲嵌有紅寶石、藍寶石、綠松石、貓睛石等。
挑心造型為一朵盛開的牡丹,工匠運用榫卯工藝將三層大小遞減的花瓣套接在一起,每層花瓣還鑲嵌著寶石,整體造型層次分明,立體感十足。頂簪的簪面呈心形,由上、中、下三層套接,中、下兩層為鏤空火焰紋,邊緣嵌有寶石,上層是菊花狀花托,鑲嵌一顆紅寶石,盡顯華麗。
同樣出自梅妙燈墓的鑲寶石金鐲也是沐英家族墓葬所出金器中的珍品,金鐲以花絲金托固定寶石,色彩對比強烈。部分寶石保留原始切割痕跡,采用“依形鑲嵌”的方式,既保留了寶石的天然形態,又與金器完美結合。


徐達家族墓中,徐傅夫人朱氏墓出土了鳳凰形金插飾,色澤艷麗,簪針扁平,末端彎曲呈鉤狀,上端亦彎曲連接簪首。簪首造型為只凌空飛舞的鳳凰,振翅欲飛,羽毛層層疊疊,尾羽飄拂,仁立于如意形祥云之上。
開國功臣汪興祖墓出土金鑲玉帶是金與玉的完美結合,總共14塊,帶板托均以黃金制成,金托上鑲嵌色若凝脂的和田白玉,玉質溫潤,精雕細琢成云龍紋,與金托相得益彰。
其他皇室貴族或功臣墓葬中亦發現形式各樣的金器??得拍钩鐾翑盗枯^多的金碗、金盤等,器形簡潔但工藝精湛。鄧府山佟卜年夫人陳氏墓出土的鑲金托雙龍戲珠紋琥珀飾件,中央一顆血紅色琥珀,兩旁環以兩條左右對稱的金龍,似在搶奪琥珀寶珠,背面中心為如意云狀金片,從旁邊伸出8根金絲夾裹住琥珀。板倉明墓出土的錘揲龍紋蘑菇頭金簪,簪首螭虎盤踞成團,簪體渾圓,其上錘揲二螭龍,一龍正面猛沖而下,一龍側身疾馳向前,彼此呼應,栩栩如生。
制作工藝和藝術風格
明代金器在繼承宋元傳統技藝的基礎上,融合多元技法,形成獨特的技術體系。錘揲工藝在明代得到廣泛應用,相較于前代,明代錘揲出的金器造型更加復雜多樣,線條流暢自然。植物紋樣如牡丹、蓮花、菊花等,通過累絲和錘揲工藝,強化了立體之感和富貴之態。
鎏金工藝也傳承有序,通過將金汞合劑涂抹在器物表面,加熱使汞蒸發,金則附著于器表,色澤更加均勻亮麗且牢固,
鎏刻工藝在明代達到了較高水平,工匠用子在金器表面雕刻出細膩精美的紋飾,題材豐富,包括花鳥、人物、山水等。與前代相比,明代刻的線條更加剛勁有力,細節處理更加精致入微,展現了獨特的藝術魅力。

圖①佛像紋金盒圖②藥神采靈芝金耳墜圖③“耕讀漁樵”金戒指圖④沐晟墓金冠圖⑤沐瓚墓金冥幣
此外,部分金器融入宗教元素,如佛像紋金盒和藥神采靈芝金耳墜,反映了明代多元信仰并存的社會現象。
同時明代金器的造型與裝飾還深受外來文化影響,比如寶石鑲嵌工藝與南洋貿易密切相關。鄭和下西洋帶回大量紅藍寶石、綠松石等彩色寶石,這些寶石成為明代金器鑲嵌的常見材料,色彩鮮艷、對比強烈,增添了金器的華麗與高貴。如梅妙燈墓嵌寶石金頭面以花絲金托鑲嵌紅藍寶石。
社會背景
明代南京的金器制造業興盛,得益于政治地位、經濟繁榮與技術進步的協同作用。南京作為都城(留都)和長江下游商貿中心,聚集了大量工匠與商人。官營作坊以內府銀作局為代表,專為皇室制作器物,工藝嚴謹,紋樣遵循官樣制度。民間作坊如雨后春筍般涌現,憑借靈活多變的創意,豐富了金器的種類,如“耕讀漁樵”金戒指,在追求奢華的同時注重細節,巧妙融入世俗生活場景,精準捕捉市民階層的審美偏好。
明代金器具有禮制功能,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尤其在冠飾、帶飾和金冥幣上表現明顯。冠飾如沐晟墓出土金冠,遵循《輿服志》規定,彰顯高貴身份。帶飾如徐欽墓出土金鑲玉帶,象征“金玉滿堂”,體現貴族身份。沐瓚墓出土的金冥幣,每枚直徑超過10厘米,最大的一枚直徑達20厘米,層層疊疊鋪滿棺床,體現了黔國公的顯赫地位和死后榮耀。
總之,南京出土的明代金器集工藝傳承、禮制規范、文化交融于一體,不僅是物質財富的象征,更是明代社會階層、宗教信仰、審美趣味與中外交流的集中體現,為理解中華文明連續性與多樣性的交融機制貢獻了關鍵證據。(作者為南京藝術學院傳媒學院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