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宋詩人陸游一生創作了大量的詩歌,僅存世的詩作就有九千余首。雖然他的詩歌內容十分豐富,但正如周恩來總理所言,“陸游的愛國性很突出,陸游不是為個人而憂傷,他憂的是國家、民族,他是個有骨氣的愛國詩人”。渴望恢復家國統一的熱情不僅是陸游詩中永恒的底色,更是陸游現實人生的寫照。
九百年前的十月,從壽春(今安徽壽縣)沿淮河走水路到汴京(今河南開封)的一艘船內,時任京西路轉運副使陸宰連日來都在為國家和自己的前途憂心忡忡。十七日,風大雨急,天蒙蒙亮,艙內傳出一聲啼哭,他的第三個兒子出生了。因為孩子出生在自已宦游途中,陸宰為他取名為“游”。待陸游長大成人后,陸宰又從《列子·仲尼》中的“務外游,不知務內觀”一句,為他取字“務觀”。這一年是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年),陸游出生時,金人攻滅了遼國,開始分兵兩路南下攻宋,一切都預示著他的一生注定是不平靜的。
在汴京,陸宰因堅持對金作戰,受到朝中主和派的排擠,很快帶著家眷回到了壽春。1127年靖康之變后,北宋滅亡,南宋政權很快成立,金兵卷土重來,年幼的陸游跟著父親一路逃難,“兒時萬死避胡兵”是陸游難以忘懷的記憶。幾經輾轉,他們回到了老家越州山陰(今浙江紹興)。
陸家家學淵源十分深厚。陸游的祖父陸佃,師從王安石,精通經學,官至尚書左丞(副宰相)。父親陸宰雖靠恩蔭入仕,但繼承先祖遺志,治學不怠。在良好的家庭教育環境中,陸游“年十二能詩文”,還學習了騎馬、射箭和兵法。
南宋高宗紹興十一年(1141年),宋金訂立紹興和議,宋向金稱臣納貢。陸游回憶道:“某甫成童,親見當時士大夫,相與言及國事,或裂毗嚼齒,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殺身翊戴王室,雖丑裔方張,視之蔑如也。”長輩們談論國事的氛圍深深感染了陸游,二十歲時,他便立志“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上戰場殺敵。
紹興二十三年(1153年),陸游參加專為官員及恩蔭子弟舉辦的鎖廳試,成績位列第一,排在秦檜之孫秦塤的前面。他侃侃而談恢復中原,由此遭到秦檜的嫉恨。在次年的禮部試中,陸游毫不意外地名落孫山,直到秦檜死后,他才被朝廷起用。
陸游初入朝局,被任命為寧德縣(今屬福建省寧德市)主簿,在高宗朝末年官至樞密院編修。宦海浮沉,陸游的命運與皇帝對金是戰還是和的態度息息相關。不過,不論朝局如何動蕩,陸游堅決主戰的態度卻從未動搖。
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即位,起用抗金名將張浚,追復岳飛,朝堂上下表現出銳意進取的勢頭。陸游被孝宗賜進士出身,一時間疇躇滿志。隆興元年(1163年),張浚出師北伐,而朝廷號召百姓協同抗戰,配合軍隊收復失地的詔書就出自陸游之手。只可惜宋軍很快兵敗符離(今安徽宿州)。一場慘敗讓宋孝宗銳氣立減,次年便與金達成“隆興和議”,沉溺于偏安一隅的太平假象中。
隨著主和派在朝中再次抬頭,陸游很快因彈劾孝宗親信龍大淵、曾規結黨營私,“交結臺諫,鼓唱是非,力說張浚用兵”等罪名,被貶離中樞,其間一度遭罷職。直到乾道八年(1172年),他終于實現了少時便夢寐以求的親臨前線的愿望。
時任四川宣撫使的王炎將陸游招到自己的幕府擔任干辦公事兼檢法官。陸游喜不自勝,隨即前往幕府所在地漢中。據紹興和議,南宋與金之間東以淮河為界,西以大散關(今陜西寶雞西南)為界,南北對峙,秦嶺腳下的漢中因此成了南宋抗金的西北前線。
在漢中的歲月,陸游經常到大散關一帶體驗軍營生活,也曾考察地形、參加實戰。陸游向王炎提出了“經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當積粟練兵,有釁則攻,無則守”的北伐思想,這一謀劃得到了王炎的肯定。然而廣泛招攬人才、積極練兵的四川引起了孝宗等人的注意。孝宗不想刺激金人的神經,也不能容忍王炎這樣的武將威望與實力與日俱增。不久,王炎被召回臨安(今浙江杭州),幕府被撤銷。
北伐事業無疾而終,僅僅八個月的漢中軍旅生活結束了,在寒風中“細雨騎驢入劍門”的陸游恍惚不已,自問:“此身合是詩人未?”他渴望建功立業的滿腔熱血只能借助詩歌抒發。
入蜀八年,陸游在成都、蜀州(治所在今四川崇州)嘉州(治所在今四川樂山)榮州(治所在今四川榮縣)等地徘徊不定。淳熙五年(1178年),他奉召回到臨安,嘴上說著“念其久外”的孝宗并未重用陸游,轉頭又讓他到福建、江西等地任職。
淳熙十三年(1186年),年過花甲的陸游赴嚴州(今浙江建德)任知州,孝宗對他說:“嚴陵,清虛之地,山水勝處,職事之暇,可以賦詠自適。”在孝宗心中,素有才名的陸游“此身合是一詩人”,何必為北伐吶喊。此前,陸游的高祖陸軫也在嚴州任過職,到任的陸游眼見嚴州正逢饑荒,民不聊生,決心為百姓多做些實事,不辱高祖英名。
三年后,陸游任職期滿回到臨安。宋光宗即位后,陸游再次被彈劾,罷官歸鄉。十余年間蟄居山陰,他常常回首往事,夢回漢中,寫下了一系列膾炙人口的愛國詩歌,從未想過自已還會再次被起用。
宋寧宗嘉泰二年(1202年),大臣韓胄見金人式微,希望通過北伐鞏固權位,他想起了一直堅持抗金的陸游。此時,陸游已經七十七歲,征召他入朝自然只是一個姿態,只不過負責主修孝宗、光宗兩朝實錄及三朝史。次年書成,陸游告老還鄉。
不久,新任紹興知府辛棄疾專程登門拜訪陸游,兩個志趣相投、同病相憐的老者執手暢談,意氣風發竟似少年。辛棄疾奉命奔赴北伐前線時,陸游作詩勉勵,這是二人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希望,即便其中有權臣的謀算。
遺憾的是,開禧三年(1207年)九月,陸游得知辛棄疾口中喊著“殺賊”含恨辭世,十一月,北伐最終失敗的消息也傳來了…三年后,陸游走到生命盡頭,他在彌留之際寫下流傳千古的絕筆《示兒》:“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陸游去世六十多年后,元滅南宋,“王師北定中原”的那天終究沒有到來,但陸游的后人沒有辜負他的教導,他的孫子陸元廷、曾孫陸傳義、玄孫陸天騏都為抗元奔走呼號,最終為國捐軀。
錢錘書曾評價陸游:“他看到一幅畫馬,碰見幾朵鮮花,聽了一聲雁唳,喝幾杯酒,寫幾行草書,都會惹起報國仇、雪國恥的心事,血液沸騰起來。”而今,陸游已遠去八百多年,但我們在重溫那些耳熟能詳的詩句和感人至深的故事時,依然能感受到他“位卑未敢忘憂國”的赤誠,那是華夏兒女血脈中從未冷卻的家國情懷。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