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懂得，所以成長

劉晶輝"，1987年生于河北邢臺，會員，小說發表于《延河》《百花園》《紅豆》《小小說月刊》《當代小說》《海燕》等，亦有文學評論見于《短篇小說》《中篇小說選刊》等。2023青年作家訓練營學員。小小說《芬芳之旅》《吃面條的男人》分別獲得《百花園》雜志2022年度、2024年度原創作品獎，其中《吃面條的男人》被翻譯為意大利文刊登于意大利文藝雜志《MAPPE》。

讀恩雅這三篇小小說的時候，我聯想到了其他作家和他們的作品。《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讓我想到了雷蒙德·卡佛的小說，但是具體是哪一篇則沒有清晰的指向，可能是《你們為什么不跳個舞》，也可能是《保鮮》，也可能是其他。在閱讀《辛德》這篇小說的時候，我想到了蘇童的小說，這次的指向是清晰的：蘇童的短篇小說《強盜》。

優秀的作品總是讓人聯想到其他優秀的作品。在談論這些作品的時候我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說錯了什么，被人家發現從而被人家笑話。后來我想我只需要坦誠地把我的閱讀感受分享給大家即可，不必考慮太多其他的東西。時間的流逝加深了這種觀點。所以此刻，當我坐在椅子上撰寫這篇文字的時候，之前忐忑的內心變得坦然許多。

《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讀后讓我覺得很楸心，這是這三篇給我印象最深的一篇，也是我覺得最好的一篇。“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這樣一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話，卻讓我們感受到了母親的隱忍和辛酸。她還能做什么？丈夫有了外遇，被她無意中發現，她應該想過和丈夫吵一架一一小說中沒有寫這一點，但我揣測母親有動機這么做。可問題是，她沒有，她選擇了去試裙子。也許照片中女人的美讓她喪失了和丈夫鬧的底氣，所以她才選擇了去試那件紅色的裙子。但最令她不愿意接受的事實出現了：她現在變得“又胖又丑”。“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讓我們再次咀嚼這句話，它冰冷，簡短，卻比長篇大論地寫母親如何難過、如何哭泣效果要好得多，也有力量得多，這是這篇小說敘述的技巧。

這句話我們不妨這樣改一下：

“我又胖又丑這件事，你不要告訴別人。

這么說無疑是掩耳盜鈴，所有人都發現了，早發現了，尤其是那個男人，不然他也不會出軌。后知后覺的是這位可憐的母親自己而已。《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寫出了一些中年女性所面臨的困境：她們為家庭獻出了一切，卻被自己的丈夫無情地拋棄了。童年視角是一個絕佳的觀察視角。文中的母親敢于當著孩子的面說出這句話，我覺得這位母親又是極其勇敢的。接下來她會做什么？不管做什么，大概率她不會自暴自棄，她可能會為自己活一次。所以這是這篇小說的另一個好的地方：

在悲哀的深處，它呼喚、孕育著力量。

《辛德》這篇小說有些讓我意外。我一開始以為這篇小說的主人公就是辛德，但讀完后發現這篇小說主要講述的是主人公“我”和趙浩的故事一一當然辛德這個人物在小說里也很重要。一個不經意的親吻，成為難以忘懷的青春痕跡。趙浩為什么要親“我”呢？不知道。也許他喜歡女主，也許是他故意搞惡作劇，也許是他轉圈轉暈了在無意識中那么做的。結合這篇小說的結尾來看，我傾向于后兩種情況：他就是隨便那樣做了一下，沒什么特殊的含義。但這個舉動卻把女主的內心“點燃”了。青春的種子，開始萌發。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比如在青春懵懂的年歲，被人不小心撞進異性懷里，那一刻我們心里小鹿亂撞。看完這篇小說，我甚至對趙浩這個人物有些不滿：為什么你這么冷血？女主對你這么好，你卻回之以冷漠。但后來我想這就是青春，有的人比同齡人早知事，那他注定就要承擔更多的牽掛、緊張和輾轉反側。“我試圖理清楚，可我的腦袋生疼。”這句話引人共鳴。

彼時彼刻就是不懂，等此時此刻懂了，已經不再年輕了。

也許人不是一點點長大的，而是在一瞬間長大的，要經歷才會懂得。有些事對方都忘記了，自己卻牢牢銘刻于心。我想到蘇童小說《強盜》的結尾，當千勇的母親因為當年桃子沒有往千勇身上澆還一桶水（千勇搞惡作劇先把一桶水澆在桃子身上）意外促使了千勇變懂事（成長）而感謝桃子的時候，桃子的反應卻令人感到意外。

那是一段唯美而令人心動的敘述。蘇童這樣寫道：

‘桃子終于捂嘴撲味一笑。那年夏天的事是哪年的事，桃子或許記得，或許已經不記得了。”

千勇，就是在當初的那一瞬間長大的。

《唯有時光》這篇小說更像是一篇散文，篇幅不長，卻寫出了女主坎坷的人生。女主被男友阿明背叛，最后和老羅結婚過起了日子，她的心境也逐漸發生變化：

“隨著時間的流逝，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了。”

這個結尾和《辛德》的結尾異曲同工。

恩雅的這三篇小說，語言輕快、清麗，沒有造作的句式，沒有堆砌的辭藻，宛如三條山間小溪，緩緩流淌，一直流到人的心里。

這三篇小說最打動我的地方或許在于敘述中的留白。對三個主人公來說，她們所經歷的情感變故（波折），對她們而言都是很不幸的，但作者沒有寫她們是如何接受這一切的（那必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而是用淡淡的筆墨直接寫出結果一“很多事情都可以接受了”。“冰山下的部分”由讀者在閱讀的過程中“腦補”。

《照片的事情不要告訴別人》中出軌的父親是壞人嗎？不一定。《辛德》中的趙浩，是壞人嗎？也不一定，他那么小能懂什么？《唯有時光》中的阿明，是壞人嗎？也不一定。作者就是在書寫生活本來的樣子。生活本來就充滿了酸甜苦辣，不如意事常八九，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接納那些不好的事情以及如何接納它們。

雷蒙德·卡佛說：“作家的職責，如果作家有職責的話，不是提供結論或是答案。如果一個小說能夠回答它自己，它的問題和矛盾能滿足小說自己的要求，那就夠了。”

恩雅的這三篇小說，并未提供什么確切的結論或者答案，但在某一個掩卷恍然的瞬間，我們會覺得小說的主人公就是我們自已。很多時候成長并不需要經歷太多轟轟烈烈的事件，更像是從手上拔出一根倒刺，僅僅是疼了一下。但就是那么一下，人就明白了，就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