貍花

秀枝坐在雞窩旁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雞窩用幾塊磚壘在窗戶下，里面鋪著金黃色的麥秸，一枚白生生的雞蛋臥在麥秸窩里。

院子里的那株老椿樹，每到四五月份，枝葉間就開滿了白色的小花，一嘟嚕一嘟嚕的，散發出澀苦的氣息，使整個院子都籠罩在這種淡淡的異味中。貍花臥在屋門口的小板凳上，一身帶黑色條紋的棕色皮毛在明亮的陽光下泛著光暈。貍花閉著的眼晴會不時睜開一條眼縫看看旁邊的秀枝。秀枝真是老了，不管坐哪兒都能坐半天。貍花又一次睜開眼，遲疑著要不要過去跳上秀枝的膝頭探探她的鼻息。秀枝突然打了個噴嚏，隨著嘟噻了一句：“看你還敢再來。”貍花這才放心地閉上眼睛。院子里真安靜呀，安靜得能聽到米粒大小的椿花掉落在地上的簌簌聲。

一條兩尺多長的大青花蛇沿著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墻根，悄無聲息地爬向雞窩。它目標明確，繞過一小截磚頭，壓倒一棵從墻根長出的細弱狗尾草，折起鱗片閃閃的青白身子，攀緣著擋住雞窩口的兩塊藍磚向雞窩里鉆。

秀枝忽然睜大眼晴，像個年輕人一樣快速彎下腰，伸出皮肉松弛的右臂，枯柴一樣的右手準確地抓住青花蛇露在雞窩外面的尾巴，向外用力一拽，又趕緊靈活有力地高高提起來。

聽到了動靜的貍花倏地睜圓眼，一瞥之下，嗖地躃過來，弓腰堅尾鳴鳴地沖青花蛇魮出尖利的牙齒。秀枝急忙拎著青花蛇轉過身去，防止貍花把它抓咬下來，回頭呵斥貍花：“不關你的事，我處罰它。”

那條青花蛇被秀枝提起來后，竭力東扭西擺想昂起頭。秀枝很有經驗地邊抖摟著手臂邊罵它：“偷吃雞蛋的賊，等你一下午了，你還真敢再來！”

青花蛇被秀枝抖摟得暈頭轉向，抬不起腦袋發不出力氣，只得死模死樣像段繩子般垂吊在秀枝手里。秀枝高高拎著倒霉的青花蛇，精神抖擻地走到屋檐下安裝的監控那兒，對著攝像頭把青花蛇一舉再舉，自豪地說：“兒啊，看我抓的這條青花蛇大不？昨天傍晚我去雞窩里收雞蛋，按說該有一顆雞蛋在窩里等著我，卻只見幾片蛋殼散在里面。不用說我就知道是這條大青花蛇干的，它在咱家到處游走，住好長時間了。它要是偷吃雞蛋上癮了，以后見了雞蛋就吃，我拿啥孵雞娃？雞娃孵出來它也吃，那時后悔就晚了，我得狠狠地教訓它一頓！為了捉住它，我在雞窩邊整整坐一下午了。兒啊，娘的身板還硬朗著。你看，這么大的青花蛇，我空手就捉住了它。左鄰家二歪媳婦，有天差點踩到一條筷子長的小蛇，她嚇得連蹦帶跳，臉色都白了。看來，我還能自己生活幾年。你不用擔心我，好好在外面打工吧。”

秀枝說完這些，提著依舊死模死樣的大青花蛇走到院墻下，用力把它搶了幾圈，甚至搶出了鳴嗚的聲響。保鏢般跟著秀枝的貍花嚇得向后跳開一步，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秀枝一松手，大青花蛇唰地被甩飛進了右鄰破敗的空宅子里。右鄰舉家遷進縣城里去了，留下的空宅子年久失修，里面樹木瘋長，雜草叢生，一天到晚雀鳴鴉噪的，把有點嚇人的大青花蛇甩進去，妨害不到什么人。隨著大青花蛇落進空宅子里，秀枝心里也受疼般抽搐了一下，她仿佛聽見落到亂草上的青花蛇疼得“哎呀”了一聲。秀枝覺得自己有點手狠了，不安地回頭問瞪大眼晴的貍花：“它會不會被摔死？”

貍花心里正哇鳴一片：“這個平日走路瞞跚、老態龍鐘的秀枝，原來這么厲害！連我都不敢輕易去招惹的一條大蛇，她一下就甩過墻頭去了。有沒有被摔死，我只有跳過去看看才能知道。”

貍花縱身一躍，扒著墻頭翻進右鄰的空宅子。過了一會兒，貍花輕盈地跳墻回來，慢悠悠地走到秀枝腳邊，抬頭看著秀枝喵喵輕叫了兩聲。秀枝知道那條大青花蛇溜掉了一如果死了，貍花一定會把它叼回來。秀枝看貍花的瞳孔又大又圓，還放出熒光來，不像午時那樣豎成一條細縫了，而且地上連自己的影子也消失了，知道天是真的要黑了。秀枝抱起貍花說：“咱倆該吃飯了。”

經過監控時，秀枝特意看看攝像頭，知道兒子得閑會在手機上調出監控看回放的。

回到屋里，秀枝拿出幾塊餅干泡在開水里，這是她的晚飯，一個人不值當燒鍋燎灶一做就多，吃不完，倒掉了又心疼。秀枝拿出一根火腿，剝去皮喂貍花。貍花有一口沒一口地吃著，純粹是給秀枝面子。貍花不需要秀枝喂，每天晚上它出去打獵一趟，口腹問題就解決了。自從那次給秀枝帶回一只血淋淋的大老鼠，惡心得秀枝踢了它一腳，它才不再給秀枝帶食物。

這時，監控里傳出兒子的大呼小叫：“娘，娘。”秀枝學不會用手機，兒子只得有事就在監控里喊話。秀枝急忙走到屋外的監控下，仰起臉看攝像頭。

“娘啊，你讓我省點心吧！那么大一條 蛇都敢空手抓，萬一咬著你怎么辦！”

“我活這么大歲數了，還怕個啥？這種青花蛇沒有毒。”

“那也不行，出點事，我這邊的活兒就沒法干了，得回家伺候你去。”

“我以后不抓蛇了，再不讓我兒擔心。”

秀枝晚上睡覺時情緒低落，在床上輾轉反側，擾動得貍花不能安臥在她的枕邊，只好到床尾臥著去了。秀枝終于睡著了，鼻息高一聲低一聲的，間隔很長，有時細若游絲，有時又忽然像吹哨子。好歹貍花也習慣了。

夜最深時，貍花出去了一趟。它回來后，跳上床去看秀枝。秀枝木雕泥塑般躺在床上，沒有出氣，也沒有進氣。貍花兩眼熒熒地湊近秀枝的鼻子等了半天，秀枝依舊死寂寂的，沒有氣息呼出。貍花驚疑地更湊近一步，長長的胡子碰到了秀枝的鼻孔，秀枝突然噴發出一口長氣。貍花嚇了一跳，同時也放下心來，悄無聲息地盤臥到了秀枝的枕頭邊。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