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

老胡認(rèn)識小慧是在那年夏天。李美琴說：“帶你去見一個人，她特喜歡你畫的畫?！崩虾鷨枺骸芭?？”李美琴點頭說：“美女。”老胡嘿嘿笑，也不知道李美琴眼里的美女是什么模樣，反正李美琴長得不好看。

那時他們都在日資企業(yè)里上班，流水線，沒什么業(yè)余生活，大家拿加班當(dāng)娛樂，雖然累，但可以賺點加班費(fèi)。老胡跟李美琴不在一個班次，老胡下班，李美琴上班。那天下班，老胡特意等在走廊里。沒多久，李美琴帶著小慧過來了。李美琴把小慧推到老胡面前說：“你們聊，我還有事?！毙』鄣哪樃‖F(xiàn)在昏暗的燈光里，她的皮膚仿若瓷器一般白皙而精致，她的眼晴大而深情，有光在她眼里流動。老胡都看呆了。

老胡一直在畫畫，考過兩次美院，都沒考上。畫畫耽誤了文化課，他只好進(jìn)工廠打工。即便當(dāng)了工人，他也沒放棄畫畫，高興的時候畫，悲傷的時候畫，畫畫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偶爾參加職工畫展，還得過一等獎，這讓他在公司里小有名氣。

兩個人就這樣熟悉起來。小慧很聰明，畫得不好，但會欣賞。她對畫作的評價常常讓老胡感嘆遇到了知音。可惜這樣平靜的日子只持續(xù)了半年，老胡因為跟科長吵架而憤然辭職。對于這件事，李美琴覺得老胡應(yīng)該冷靜，忍耐一下就過去了，而小慧卻支持他離開公司，說：“你就不屬于這里，你的未來在工廠外面?！毙』鄣脑捵尷虾で闈M懷。

那之后的日子，老胡過得挺苦，一年換過七八個工作。有一年他在廣告公司上班，被派到遠(yuǎn)離省城的縣城創(chuàng)建分公司。那個冬天真冷，老胡租的招待所沒有暖氣，晚上凍得睡不著覺，他就披著被子畫畫，連水彩都凍成了冰坨。

離職以后，老胡跟小慧一直都有聯(lián)系。他會把自己遇到的一切都跟小慧說，而小慧也是如此。那年小慧二十二歲，她說要在生日那天和李美琴一起來縣城看老胡。這是他們分別三年后的第一次見面，老胡很激動，為此還特意畫了一幅畫準(zhǔn)備送給小慧。畫的就是那晚他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一一昏暗的燈光里，穿女工制服的小慧面帶微笑，明眸皓齒。

可到了約定那天，老胡等來的卻只有李美琴。李美琴說：“小慧病了。”

對小慧的失約，老胡既失望又難過。那天晚上他給小慧打電話，但她的手機(jī)一直無人接聽，隔天再打已經(jīng)關(guān)機(jī)。他跑去工廠找她，相熟的人說，小慧兩個月前就辭職了。這讓老胡大吃一驚一一小慧從沒跟他說過這件事！李美琴被老胡纏得很煩，說：“我早跟你說了，她病了。”老胡不依不饒：“什么病？”李美琴不肯說。老胡問得急了，她說：“精神病。”老胡“哼”了一聲，李美琴說：“看看，我說了你又不信。”

老胡的事業(yè)慢慢有了起色，但他一直沒結(jié)婚。有一天他在超市里偶遇了正推銷酸奶的李美琴。他們已經(jīng)有十幾年沒聯(lián)系，李美琴結(jié)婚后就離開了工廠。李美琴已經(jīng)當(dāng)了媽媽，問老胡，才知道他一直單身。李美琴心直口快，問：“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小慧？”

李美琴沒說謊。小慧真的是病了，辭職時還很輕微，她以為可以再見老胡一面，然而疾病來得太快。小慧的媽媽此前已瘋了三十多年。醫(yī)生說，這是典型的隱性遺傳。第一次住院后，小慧一邊靠著藥物維持正常生活，一邊幫人畫動漫養(yǎng)活自己。老胡看過小慧的動漫，里面的男主都跟老胡很像。

老胡說：“你應(yīng)該早一點告訴我?！毙』壑皇切?。老胡的突然出現(xiàn)，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還是接受了他的存在。那年小慧生日，老胡把當(dāng)年畫的那幅畫送給了她。畢竟很多年前畫的，很粗糙，很稚嫩，但能看出筆觸間暗藏的真情?？粗粗?，小慧的眼里涌出淚水。淚水滴在畫紙上，油彩慢慢涸濕炸開，如同一簇簇美麗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