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店開在城市的僻靜處,周圍是茂密的樹林。店里只有一個老得看不出年紀的女人。有位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常來看望她,給她拉來面粉奶油蔬菜。
每天都有不少人來吃蛋糕一過路人、流浪漢,也有慕名前來的好奇者??竞玫牡案庖淮笤缇蛿[放在門口的玻璃柜子里,冒著微微的熱氣和香味。蛋糕免費供應,還備有水果和奶茶,也免費。人們自己拉開玻璃柜門,取蛋糕和果品,坐在門外的木凳上吃掉,或是帶走。附近街區的人們都知道這家店,多多少少地嘗過蛋糕的味道。每年的清明節、上元節,店里的蛋糕還會出現在距此不遠的一片公墓群里一天未亮就擺放在石頭臺上,斑斕的顏色沾著晶亮的露水,像是長出來的花束,綻放在生命的廢墟之上。
平時店門從里面反鎖,窗戶上拉著鏤花窗簾。開蛋糕店的女人輕易不在人前露面。早些年,她還常出來轉轉,遇見人就站住,微微頷首,微笑著打招呼。有些女人打聽她的情況,她只是笑笑。后來,她出來得越來越少,動作緩慢,白發漸增,身形也佝僂了。
她的晨昏與別人相反。白天,店里關門閉戶悄無聲息;入夜,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出來,案板刀具烤箱一起發出聲響,麥香糖香也緩緩地散發出來。夜晚路過這里的人,會被有甜味的光線迷住。店里一直沒有男主人。她剛搬來那陣,人們進過她的店,看到一張老式婚紗照。照片中的小伙子一身軍裝,本城人集體痛恨的那種,早些年敵對國的軍裝。她是戰后到這里開的店。人們猜測,那個男人在戰爭中死掉了。
這天早上,蛋糕店破例沒有擺出蛋糕有個常來這里的老人向緊閉的房門走去,敲了敲,沒有聽到聲音;推了推,門反鎖著。他繞到窗戶外,透過窗簾細密的鏤空向里望去:屋內整潔有序,她坐在一把椅子上,身體伏向桌面,一動不動。老人招呼著大家一起打開房門,把她從椅子上抬下來。她的身體已經僵硬,一直彎曲著。
她的房間布置一如多年前搬來時,那張婚紗照擺放的位置也沒動。照片已經發黃,人像模糊。人們再次看上面的兩人,再次注意到小伙子身上的軍裝。現在,兩國已經不是敵對狀態了,悲傷的記憶正在變淡。他們居住的這座城市曾被一些穿這樣軍裝的人侵占,后來人們把入侵者趕了出去。在撤退之前,入侵者駕駛著轟炸機,密集投彈,幾乎將城市夷為平地。人們在廢墟上重建了家園。
那位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趕來,靜靜地聽大家說這說那,對大家幫忙治喪表示感謝。她面帶悲色,沒有痛哭。臨別前,她告訴大家,自己并不是這位女士的親人,只是受她委托幫忙采購必要的生活物資。
年輕女子講述逝者的生平,從出生講到戀愛與家庭,講到婚紗照上的小伙子,講到那場戰爭。
“正是他,駕駛轟炸機的人?!彼f,“戰爭之后,他們就分開了,但也沒有離婚,他現在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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