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傳統藝術風骨

河南墜子《雙雄會》是曲藝作家張九來老師在20世紀70年代根據姚雪垠的長篇小說《李自成》改編的中篇說唱。由河南墜子表演藝術家、一級演員劉宗琴首演，黃河音像出版社出版發行，風靡一時，傳唱至今。屈指算來，已逾40年，可謂久演不衰。為什么這段中篇說唱會有如此藝術魅力，能夠唱得響、留得住、傳得開，作為張九來老師的學生、劉宗琴老師的弟子，筆者略知其中三昧，不揣冒昧，僅做如下賞析。

新的傳奇故事

縱觀中國曲藝史上的《岳飛傳》《楊家將演義》《包公案》《七俠五義》等長篇傳奇，大都講述忠君愛國、清官演義、俠客義士的故事，其中正能量居多，封建糟粕也在所難免，可以說概莫能外。姚雪垠先生的長篇小說《李自成》中的故事燦若星河，精彩紛呈。張九來老師為何偏偏選中《雙雄會》并將其改編為中篇說唱？更何況在他的創作生涯中，“改編”極為罕見。張九來老師曾對筆者說過：“在咱們中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中，團結始終是一個大問題。民族團結了，國家就興盛繁榮；四分五裂時，國家就衰敗消亡，飽受外敵侵略和欺凌。”團結始終是國家興亡、民族崛起不可忽視的基石，團結也是《雙雄會》的核心主題。一個段子若能選準主題，便是立于不敗之地的根基。老師的話如醍醐灌頂，使筆者明白，曲藝作家和演員必須具有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和責任感。文藝是時代前進的號角，最能代表一個時代的風貌，最能引領一個時代的風氣。時至今日，我們抵御特大災害、精準脫貧攻堅，依然靠的是萬眾一心、團結奮斗。《雙雄會》是一曲團結的頌歌，相信未來會有更多后來者繼續演唱下去，筆者就是其中一員。

一段中篇說唱的表演時間較長，只有好的主題而缺乏強烈的藝術感染力，難以吸引觀眾。在學習演唱《雙雄會》的過程中，我深刻體會到了中國傳奇的魅力。傳奇，越奇越傳，越傳越奇，無奇不傳。明末，李自成和張獻忠分別率領兩支農民起義軍，實力強大。那時，李自成兵敗南塬，張獻忠則接受朝廷的詔安，屯兵谷城。為了聯合張獻忠的義軍共謀大計，李自成僅帶領3名驍將、50名親兵，喬裝打扮，深入虎穴，不懼強敵，大義凜然，說服桀驁不馴的張獻忠，結盟謀反，舉起義旗。過程中，兇險萬狀，驚心動魄，令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張九來老師曾一言以蔽之：“這就是中國故事！”中長篇說唱歸根結底就是要講好中國故事，而《雙雄會》恰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極為難得的范本。

認真研讀《雙雄會》會發現其中的情節雖然離奇，每個細節雖然出人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絕無荒誕不經之說。例如，李自成喬裝打扮進城時，張老師是這樣描寫的：“讓闖王和尚子明、雙喜、張鼐更換衣服，重新上馬，混進騎兵隊內，又向一名騎兵低聲吩咐了幾句，便揮手下令，馬上加鞭，踏踏踏踏踏……直奔谷城東門而來。看著接近城門，只見那名騎兵，一馬當先，沖過吊橋，耀武揚威地喊道：‘唗，馬將軍奉命巡查回城，閑雜人等，快快閃開！哪一個撞了小將軍的馬頭，小心爾的狗命！’喊著，揚起馬鞭，照準看守榜文畫像的一個官兵的臉上，砰聲一鞭，抽得那小子‘哎喲’一聲，栽了個跟斗。其余的人嚇得低頭的低頭，抿目的抿目，心里說：‘哎喲，我的媽呀，今天咋碰上這個小祖宗啦！這位爺是八大王張獻忠的愛將，殺人都不眨眼吶，可不敢抬頭，誰要一抬頭，冒犯了他，非腦袋搬家不可！’這時，馬元利飛馬來到門前，把絲韁一抖，故意讓白龍馬兜了一個圈子，嚇得那些官兵眼望鞋尖，渾身發抖。闖王等四人早隨著大隊騎兵進城來了。”

每讀到此處，筆者總覺得其中蘊藏著傳統大書的元素，每演繹到此，筆者總感到作家賦予了其中無限的機趣。難怪觀眾每聽到這一段，都會報以熱烈的掌聲，有時甚至情不自禁地大聲喊好！類似這樣的情節，在《雙雄會》中一個接一個，層出不窮，接踵而至，連綿不斷。這應該也是《雙雄會》能夠深受演員喜愛、觀眾百聽不厭的主要原因。

新的藝術實踐

說唱和小說雖然都講述故事，但二者之間的差異依然顯著。小說通過文字讓讀者在腦海中構建故事情節和人物形象，從而領悟其中的思想內涵；而說唱則通過演員的演繹，結合聽覺與視覺雙重感官，感染觀眾，讓他們在藝術享受中自然而然地接受正能量的思想美。張九來老師憑借對曲藝創作豐富的經驗積累，在繼承傳統長篇大書表現技巧的基礎上，勇敢地進行新的藝術創作實踐，為后人提供了寶貴的范例，實屬難得。

首先，結構設置、情節安排、氛圍營造、情感抒發均經過匠心獨運，層層遞進，張弛有度，充分適合演員的說唱表演，這當然得益于劉宗琴老師爐火純青的演唱技藝。更為難能可貴的是張九來老師妙筆生花、出神入化的創作水準。過去，長篇大書演員為了吸引觀眾，常憑空杜撰荒誕不經、匪夷所思的情節，甚至信口開河、胡言亂語，單純為了拖延演唱時間，混口飯吃。《雙雄會》則大反其道，從情節設置上擯棄虛幻、荒唐、怪誕之事，力求精益求精。李自成喬裝打扮混入張獻忠帥府，先是狗頭軍師徐以顯勸殺，接著毒殺、射殺，最終逼殺……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險象環生，令人心驚肉跳，觀眾不禁為李自成提心吊膽，暗自捏一把汗。這些情節絕非信口雌黃，而是既合情合理，又出人意料，仔細品評，完全符合事情發展的必然規律，毫無破綻。達到如此境界，單憑玩“噱頭”、耍“障眼法”、嘩眾取寵是無法實現的，只能弄巧成拙，要具備淵博的學識、深厚的文化藝術修養與嚴謹的治藝精神，三者缺一不可。

其次，人物性格鮮明、栩栩如生，是提升說唱藝術文學性的關鍵。只要仔細研讀《雙雄會》文本，就不難發現，同為農民起義軍首領的李自成與張獻忠性格截然不同：李自成沉穩老辣、剛毅雄健、深謀遠慮、胸有成竹；張獻忠則狡詐圓滑、暴戾兇險、勇武耿直、霸道義氣，二者性格大相徑庭。即便是他們的部下，尚炯的睿智，張鼐和李雙喜的聰明機警，馬元利的機巧，狗頭軍師徐以顯的陰險，張可旺的驕橫，以及八夫人和春香的乖巧伶俐，都被刻畫得淋漓盡致、入木三分。性格往往決定人物的命運，這一點不可忽視。只有把人物性格刻畫得鮮活生動，才能賦予“戲”的生命，進而引發讀者與觀眾的共鳴，產生深遠的社會效應。在以往的傳統作品中，能夠塑造一兩個鮮明的主要人物性格已屬難得，張九來老師則塑造出了一群有血有肉、個性迥異、栩栩如生的人物，實在令人拍案叫絕。再仔細琢磨，你會發現這些人物鮮明的性格并非直白敘述，而是通過人物內心活動、言談舉止、具體細節，惟妙惟肖地呈現出來。劉宗琴老師生前曾說：“我唱了一輩子大書，《雙雄會》比我唱過的任何一部大書都費勁，但一旦熟練后，便輕車熟路了。掌握人物性格后，怎么唱都得心應手，怎么唱都叫好！”

再次，語言既生動活潑，又簡潔凝練，既通俗易懂又富有文采，流暢且適合舞臺演繹，區別于小說，亦不同于詩歌。更難能可貴的是“啥人說啥話”，每句話都符合人物的身份、性格和當時的情緒，精準貼合心境。《雙雄會》中有一段：“張獻忠此時已下定決心，伸手拿起桌上闖王抓過的雕翎箭，咔嚓一聲，一折兩半，‘李哥，我若中途變卦，愿如這箭……’李自成見狀，心想這杯可疑的茶水，喝也不是，潑也不是，不如趁此機會摔了它，也能留個臺階。嗯，就這么辦。想著，他站起身來，端杯在手：‘敬軒，我借你這只茶杯發個誓。’說罷，一翻手腕，砰的一聲，茶杯摔得粉碎：‘我李自成若不同你協力作戰，愿如這茶杯！’”這段話簡潔明快，生動有力。不妨再聽一例：“張獻忠正在興頭上，看到春香發愣，誤以為她見生人害羞，便大大咧咧伸手端起了放在自己左邊的茶杯，沒往桌子放，低頭想喝一口。春香見狀，像被蜇了似地驚叫道：‘哎呀！’接著雙手一抖，托盤上的茶水濺了出來，濕了張獻忠的衣襟。張獻忠把茶杯放回桌上，笑道：‘春香，怎么這么慌張？’春香無言以對，急得額頭上汗珠直掉：‘大……帥……’她靈機一動，指向西山墻角：‘老……鼠……’‘哈哈，一只老鼠就把你嚇成這樣，真是個女孩子，沒出息！’‘李哥，您見笑了。’李自成笑著回應：‘女孩子膽量雖小，但性情溫順、辦事細心、體貼入微，我看，比那些愣小子強多了。’

老師只用寥寥數語，就將李自成、張獻忠和春香3人的性格、心理活動及神態舉止刻畫得惟妙惟肖，而且3人的語言完全符合各自的身份和性格，精準無誤。每次演唱后，筆者便不禁感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在長期演唱《雙雄會》的過程中，筆者逐漸領悟到：中長篇說唱的創作，除了要堅持追求思想的高度，更要講好中國故事，這就要求我們精準把握情節、性格和語言三大要素。當然，說唱藝術中，唱也占有相當大的比重，接下來筆者將在下一節進行詳細解析。

新的傳統拓展

研讀《雙雄會》后不難發現，張九來老師在繼承中長篇大書傳統表現技巧的同時，也進行了大膽的創新和拓展。下面是《雙雄會》開篇的唱詞：

李闖王喬裝客商奔谷城，隨帶著雙喜張鼐尚子明，一路上頂風冒雪越山嶺，五十名親兵躍馬當隨從。說不盡披星戴月冰霜冷，這一天正午來到谷城東，松林內闖王勒馬觀動靜，單只見探馬報事急匆匆！

短短8句唱詞，簡明扼要，清晰地勾畫出人物、時間、地點、事件，這不僅是傳統大書的“扣子”，更有“扒門檻”的獨特效果。與那些老藝人開場唱“小弦子一拉，您是聽……”啰啰唆唆唱半天，還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方式相比，簡直天差地別。接下來是《雙雄會》的結尾：

張可旺無奈收兵回營房，張獻忠帶領軍師送闖王。李自成一行四人心花放，出谷城帶上禮物頭高昂。辭別了送行人等把馬上，率親兵躍馬加鞭過山崗。此一番雙雄聚會聲威壯，到下回南北呼應反端陽！

又是短短8句，言簡意賅，毫無廢話和閑聊，戛然而止，同時留下了“拴馬樁”，讓觀眾期待“下回南北呼應反端陽”，悄然拓寬了傳統說書人的演唱技藝。接下來，我們再來看中間的唱詞：

張獻忠手搦胡須望星空，心里邊好像刮起一陣風。李自成胸懷天下有驍勇，足智多謀善用兵。大度雍容心底正，肝膽照人志滿胸。聽他議論令人敬，頓開茅塞眼睛明。俺倆結盟發號令，定能把朱氏王朝一腳蹬！可惜雙雄難相并，日后江山還得爭。倘若殺他除心病，留我孤掌又難鳴。是殺是放難決定，張可旺又在一旁催連聲：“父帥，莫再猶豫別再等，時機錯過一場空。”徐以顯鵝毛扇子又扇動：“大帥，為江山就得下絕情！”張獻忠越思越想心發冷：“不，我不能殺了自成落罵名！殺了他，我雙拳難抵四只手，一人難擋八面風，留下他，也好南北相呼應，諒崇禎一手捺不住兩條龍。罷罷罷，撇開日后顧眼前，眼前不能殺李自成。到日后，斗就斗，爭就爭，俺反正總比朝廷近一層。”想到此頓覺心里漸平靜，只見他搦胡子的右手猛一松。

仔細品味后，張九來老師是否將張獻忠的心理活動刻畫得淋漓盡致、形象生動？由于篇幅有限，恕筆者不能一一列舉，但《雙雄會》中的精彩唱詞可謂比比皆是，光彩照人。張老師深厚的文學修養，使得他在創作評書時游刃有余，敲擊鍵盤時，文字便如泉涌，立刻成章。他曾應邀為評書表演藝術家劉蘭芳創作過段子，劉蘭芳在多個公開場合謙虛地稱他為“老師”。他創作的鼓曲、唱曲憑借神來之筆，贏得了同行們的尊敬，稱他為“快手”和“鬼才”。他創作的河南墜子《岳母刺字》和《清廉石》先后榮獲中國曲藝最高獎牡丹獎。他將評書與唱詞的創作風格巧妙結合，融入中篇說唱中，難以想象不精彩！

盡管《雙雄會》是根據長篇小說改編而成，張九來老師卻在創作上投入了大量心血，進行了深刻的再創造。以一個例子為證：“話音未落，就聽見花廳屋頂上連聲叫好：‘好，說得好！’緊接著，嗖嗖——兩支利箭飛下來，此時，張可旺左手按著劍鞘，右手緊握劍柄，劍身足足伸出五寸有余，擺出隨時準備拔劍的姿勢。嗖——一支箭射來，正中劍柄頭部，噔的一聲響，箭竟將劍柄推著，劍刃猛地滑入鯊魚皮鞘中。徐以顯仗劍而立，嗖！另一支箭飛至，不偏不倚，正中劍柄上系著紅纓流蘇的劍穗，寶劍脫手而出，嘣的一聲，箭釘直插西山墻，寶劍當啷當啷作響，掛到墻上去了。”

這段情節在小說文本中并沒有，完全是張九來老師的杜撰。荒誕嗎？確實如此。但多余嗎？絕不！演員一旦演說到此，觀眾必定掌聲雷動。那些富有表現力的象聲詞將會引人入勝，極度夸張的形容會迅速激發觀眾的情緒，令他們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這正是說唱藝術的魅力所在。當然，類似精彩情節在《雙雄會》中還有不少，相信有慧眼的讀者會從中發現更多亮點。

《雙雄會》中的傳奇情節極其豐富，堪稱五彩斑斕。筆者已不厭其煩地分析舉例，若要歸結為一句話——它的結構像“豹頭鳳尾豬肚子”。“豹頭”是指開篇要迅猛、快速地抓住觀眾，讓觀眾瞬間聚焦；“鳳尾”則是指故事高潮或矛盾解決時要戛然而止，切忌拖沓，最好留懸念，“鳳尾”要翹起；“豬肚子”顧名思義是指中間的情節要一波三折，波瀾起伏，出人意料，矛盾交織，層層推進，使得觀眾的情緒始終被牽動，不讓其有片刻的松懈。

不言而喻，張九來老師創作的《雙雄會》無疑是一部精品力作，劉宗琴老師的說唱表演更是超群絕倫。二位的合作可謂天作之合，相得益彰。從中筆者也領悟到：曲藝演員必須虔誠地向曲藝作家請教，曲藝作家亦應謙遜地與曲藝演員合作。二者同心協力，才能共同打造出弘揚時代主旋律的優秀作品，方能更好地推動社會主義曲藝事業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