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一竿子打翻兩船人:自由,根本就不是個關於文明狀況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知識多寡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人之外部約束條件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人的生活環境的概念;自由,是純個人、純主體、純人性的,它唯一的根源就是人的理性。人人都有理性,故而人人生而自由。奴役,不會使被奴役者喪失纖毫自由,專制,也不會給專制者增添纖毫自由,因為,再說一遍,自由與人所處的境遇無關,它只是每個人的天性。

上期拙作《為什麼沒有“志商”》,把自由的概念扯了出來——中國哲學之所謂“志”,原來就是西洋哲學的“自由”。
靠著《孟子》的幫助,我們把志的道理說清了,但自由沒說清,考慮到自由觀念與當今中國青年沉重的思想糾葛,此話題非同小可,就這麼敞著口走了,感覺不合適,有負于讀者,有負于青年,於是再寫這篇小文,以為補充,以為注腳。
如今的思想戰場上,自由是個漂亮詞,也是一個有力的意識形態武器,很多人都喜歡用它,如,投機謀利不叫投機謀利,叫“自由市場”,帝國主義不叫帝國主義,叫“自由世界”。特定的概念武器規定了特定的思想戰術:拉自由之大旗當虎皮,包著自己嚇唬別人。
人都不願意被人管著,當今塵世上通行的“自由”定義可能就是這麼來的——自由就是沒人管著。“自由世界”的輿論機器天天喊FREE這個、FREE那個,就是在這個含義上使用這個詞的——不受約束,個人中心,自私有理。
這個定義,與西洋哲學史上的自由概念,可謂南轅北轍。為了正本清源,我們一起到西洋哲學史上去走馬觀花一遭。
科學革命以前,西洋哲學被基督教統治了一千年。上帝有自由,且只有上帝有自由,人類只須跟著上帝的大自由轉,故而基督教哲學並不關心人本身的自由。此前的希臘時代和後希臘時代的哲學,差不多也是一千年,主流話題是形而上學,其中也鮮有人關心人的自由問題。“自由”是哥白尼革命後被科學拱出來的一個問題。
為了理解這個“拱”字,先來說道一下科學。什麼是科學?人類通過實踐觀察和理性分析的方法探尋宇宙實相的思想努力。注意,這說的是幾百年前啟蒙時代的科學,不是今天的科學。今天的科學已經不相信宇宙有實相,更不相信人類能把這實相揭示出來。而科學革命時代的西洋人確曾一度相信世界是可知的——認識一點點前進,知識一點點豐富,人類總有一天可以把宇宙的本來面目徹底看透,從而將之原原本本、一點不差地謄寫到書本上。至於水落石出後的宇宙實相到底會是個什麼樣態,科學的原則性描述是四個字:必然王國——世間的一切事物都可以用客觀因果的必然性來解釋。
為了配合科學的此一野心,啟蒙時代有好幾個哲學家還構建了自己的“預見性”體系,先行用形而上學的邏輯把“這一天必將到來”的美好願景勾勒了出來。從笛卡爾到黑格爾。
科學野心中的“必然王國”,當然包括“人”這個自然存在物。科學對宇宙構造原理的“必然性”解釋,當然包括對人的生命原理和行為方式的必然性解釋——人的一切行為,從內到外,都可以還原為一個必然因果體系。內,可以還原為膽汁、腎腺、血型、分泌、神經通訊等等的生化機理,人就是一個裝滿分子的皮囊;外,則可以還原為與豬狗無異的趨利避害的自然行為。
某甲助人為樂,某乙損人利己,那只是因為二人各自的生理心理構造不同,並不是他們的自由意志行為,如果二人各自認為那是他們的自由選擇,那只是因為他不知道事情背後的必然因果網。一切都是必然的。
一切都是必然的,自由當然就沒了!自由沒了,意志就沒了;意志沒了,選擇就沒了;選擇沒了,責任就沒了;責任沒了,道德就沒了——人們開始感覺到科學發展所帶來的這個人文悖論。

自由問題,就是這樣被科學發展拱出來的。
不管科學的“終極必然性”野心能不能最終實現,僅僅是這個野心本身就已經對人類的生活構成了根本性干擾。宇宙實際上是不是徹底必然的,是一個問題;人類願不願意在心理上生活在此種必然之網的黑暗中,是另一個問題。世間是不是真的無善無惡,是一個問題;人類願意不願意生活在“無善無惡”的骯髒觀念中,是另一個問題。畢竟,哲學是人的哲學,是人類為了自己活得更好、至少是活得更光明而創造出來的。我們不能用自己的尿把自己憋死,不能用自己創造的學說給自己製造精神痛苦。必須把自由從科學手中解放出來,必須把善惡找回來,必須把道德找回來!最早發出此一呼籲的是盧梭——“人類因文明過程而喪失了自己與生俱來的原始自由。”
康德被盧梭所震撼。“我過去認為惟有知識能夠造福於人類,所以我以有知識為榮,鄙視那些無知的人們。是盧梭糾正了我的偏見,教會了我尊重人。”回應盧梭的呼喊,康德以一己之力,擔起了這項搶救自由的人類工程。(2024年是他的三百周年誕辰,本文的寫作,或許多少有點紀念的情愫於其中。)
康德的學術目標是:實現科學與道德的和解,必然與自由的和解。實現此一學術目標的學術竅門,就是下面這一連串的“一分為二”:
1.把世界一分為二,分為可知的“現象界”與不可知的“物自體”。
物自體“不可知”,當然也就“不可思”,當然也就“不可說”,科學當然也就無法把“必然性”的觸角伸進那個世界,所以,物自體是宇宙的自由基,那裡沒有“必然性”。科學之“徹底必然性”的思想泡沫,戳破。
現象界可知、可思、可說,科學只能跟現象界打交道,只能對現象界送來的感性素材進行理性加工——這就把科學對宇宙的徹底解釋權剝奪了。你科學可以繼續玩,但千萬不要再說你能用必然性的因果邏輯把整個宇宙編織起來,因為你只能玩現象。
“必然”打了折扣,“自由”就有了空間。解放自由,此為第一步。
2.把理性一分為二,分為“理論理性”與“實踐理性”。
人的理性,有想事的理性,有做事的理性,兩塊。想事的理性叫理論理性,做事的理性叫實踐理性。理論理性管認識,實踐理性管意志。理論理性管“是”,實踐理性管“應該”。理論理性,以實證的邏輯面對自然世界(現象界),以對知識進行“必然性”梳理;實踐理性,以價值的邏輯面對人類世界,發揮主觀能動性和創造性,去自由地選擇人應該做的事,去創造人的道德生活。一句話,理論理性管必然,實踐理性管自由。必然與自由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天地,二者實現和解。
理性不但一分為二,而且這“二”之間還有高下——實踐理性高於理論理性、主導理論理性。道理是,若讓理論理性管著實踐理性,意味著因果律管著道德律,自由會被扼殺掉。反之若讓實踐理性管著理論理性,道德律監督著因果律,則人仍然可以在承認必然因果律的前提下找到自己自由做人的道德空間。
明顯的厚此薄彼——康德對“必然”實行了“給出路”的政策,然後就把“自由”的旗幟舉得高高。
3.把法則一分為二,分為“自然法則”與“道德法則”。
人的認識活動以自然為對象,遵循的當然是自然法則,但這所謂的自然法則其實並不是大自然本身的法則,(大自然沒有法則,即使有,我們也不知道)而只是人的思維法則,是人對經驗素材進行理論加工時所遵循的“先天認識形式”的法則,即理論理性的法則。是人的理論理性為自然立法,康德謂之“人是自然的立法者”。
另一方面,“做事的理性”,人的實踐活動,人的自由意志行為,也有法可依,這就是道德法則。道德法則怎麼來的?也是理性立法,實踐理性立法——人們在自己長期的道德生活中,逐漸形成了是非善惡的一套價值原則,這就是道德法則。
道德法則嚴格說不算“法則”,因為它並不是“必然”、“必須”的法則,而只是“應該”的法則。毋寧說它就是一個道德標桿,在它面前,個人仍有自由——選擇在多大程度上服從道德法則的自由。
理論理性為必然王國立法,實踐理性為自由王國立法。自由,也有了自己的“王國”。
4.把人一分為二,分為“自然人”與“理性人”。
同一個人有兩種身份:自然人與理性人。自然人,這“分子皮囊”內自有其生理構造的必然因果律;自然人與自然人之間,自有其逐利避害的必然因果律。總之自然人遵循的是自然法則,它是不自由的。
理性人是自由的,它的行為參照的是道德法則。注意,只是“參照”而不是“遵循”,只是“應該”而不是“必須”,否則,一遵循,一必須,自由就沒了。
康德就是這樣通過以上四個“一分為二”,把人從可怕的必然王國大黑暗裡拯救了出來——自由回來了,道德就回來了;道德回來了,人就回來了。
歐洲思想史有一個頑固的主流觀念:知識越多越自由。知識越多,人的本事就越大,上天入地,更自由了。
盧梭反潮流:知識越少越自由。大自然已經給足了人類自由,知識反而是給我們加束縛;上古原始人是最自由的,文明是反自由的。
康德一竿子打翻兩船人:自由,根本就不是個關於文明狀況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知識多寡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人之外部約束條件的概念,根本就不是個關於人的生活環境的概念;自由,是純個人、純主體、純人性的,它唯一的根源就是人的理性。人人都有理性,故而人人生而自由。奴役,不會使被奴役者喪失纖毫自由,專制,也不會給專制者增添纖毫自由,因為,再說一遍,自由與人所處的境遇無關,它只是每個人的天性。
理性的最大價值並不在於它能幫助我們增加知識,而在於它讓我們的自由和道德成為可能。理性是自由的基礎,自由是道德的基礎——康德是為了找回道德才去找回自由的,是為了找回自由才去訴諸理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