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桶匠終于想起了它們!阿丑大氣也不敢出,生怕桶匠因為它的丑陋,再次把它們十兄弟遺棄在一旁。幸好這次桶匠只是嘆了口氣,就把它和另外九塊板條一起抱去了亮堂處。
這些板條屬于同一截冷杉樹,是桶匠在木料市場撿了個便宜買回來的。他打算用它做只水桶。
最初鋸開樹身時,桶匠心里歡喜透了——這些板條都有著小河流水般的木紋,一條條,纏纏繞繞,似動似靜;還有著野花般的清香,一股股,飄飄搖搖,似有似無。
桶匠相信,這只水桶能賣個好價錢。
可是當桶匠鋸到第六塊時,不由嘆氣了: 板條中間有一條被蟲子侵蝕過的疤痕 像一條蜷伏在泥里的蚯蚓,黑褐色,細細彎彎。疤痕不是很深,不影響做水桶,但可能不耐用。
桶匠這才明白了這截樹身為何便宜。
鋸出來的板條有十塊,正好能做一只標準水桶。但桶匠卻非常猶豫,他想舍棄那塊有瑕疵的,做只小水桶;但是,不標準水桶不能配對,賣不出好價錢。用其他木料代替吧,紋路和香味不同,就像衣服有補丁,也賣不出好價錢。
桶匠猶豫不決,就把這些板條堆去了墻角,先做其他活兒了。
就在桶匠想來想去時,十塊板條的情緒也因此上上下下。
最初,看到第六塊板條的疤痕,其他板條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慶幸那條丑陋的蚯蚓沒和自己鋸在一起。不是嗎?如果當時桶匠的鋸子稍稍側一偏,那條丑陋的疤痕屬于誰還真難說。它們面面相,好久才定下神來。
稍定,它們?yōu)樽约旱暮眠\氣高興起來,并感到驕傲和自豪。這正說明,它們是有用之材,是天生的有用之材。
早先還在森林之家時,愛旅行的長尾雀回來,總會唧唧不停地說它看到的人間世界,那是多么美妙快樂啊;啄木鳥醫(yī)生行醫(yī)回來,也會喋喋不休地說那些走出森林的樹們,描繪它們在人間的生活,那又是多么稀奇有趣呀…
作為一棵樹,它們在密密匝匝的森林里站立不動,已經太久太久了,它們太想走入人間,成就自己。
當然,它們也同情第六塊板條。當桶匠把它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時候,它們總是安慰它,讓它別難受,說它的樣子實在有點特別,桶匠得好好考慮怎么用它。
但后來,當大家都被桶匠放去墻角后,并且過了一天、兩天像被桶匠遺忘了似的,它們都驚慌起來,再和第六塊板條說話時,就全變成責難的了。
它們因此更焦急地強調自己的出色之處
一塊板條說:“看看,我的木紋多特別呀!它們像汨汨涌泉,忽而奔騰,忽而靜泊…這一處處,像不像一個個漩渦?”
另一塊板條說:“哦不,我的木紋才有意思呢!看這里,它像不像一條河的源頭?悄然而起,兇猛而去,一瀉
千里…
它沒講完,另一塊板條打斷說:“哦不不,你們該看我!我的木紋像小河流水,和緩、自在,像在歡唱,又像在低吟…”
它們都覺得自己是最美的,不得不為此排名次。它們排暈了頭,才胡亂排出了阿大,阿二,阿三并以此互相稱呼起來。
阿六嫌惡自己的名字和第六塊板條相似,阿大說:“那么它叫‘阿丑’嘛!”
“阿丑”,就成了第六塊板條的名字。
在兄弟們展示自己的美的時候,阿丑在一邊羞愧難當。它們忽然叫它“阿丑”,它一愣,竟不知答應還是不答應好。
是的,它們都太美了,和它們相比,它還能指望叫什么呢?
最初,阿丑并沒把疤痕當回事,因為它既不痛也不癢,更主要的是,這疤痕總要落在一塊板條身上,那么落在它身上也未嘗不可。早年,當樹身被可惡的瓢蟲咬傷時,是啄木鳥醫(yī)生醫(yī)治好的。醫(yī)生還笑著拍拍樹身說:“沒事,日后一樣是有用之材!”
阿丑快活地記住了這話,但是現在這話叫它憂傷:它還是有用之材嗎?
阿丑不知所措。它不能討教它的兄弟們,它們正怨恨它;它也不能討教來探望它們的長尾雀,怕它回森林之家說漏了嘴,叫那邊盼望走向人間的樹們胡思亂想。
當桶匠終于決定把十兄弟做成水桶時,阿丑高興得不知所以。它興奮地拍醒它的每一個兄弟,說:“沒事啦!沒事啦!”
它的兄弟們那刻已經心灰意冷,昏昏欲睡。
經過桶匠的烘烤、彎壓、水浸、加箍上油阿丑和它的兄弟們終于成了一只漂亮的水桶。
桶匠帶著這只水桶,來到了人聲鼎沸的農貿市場。
果然,水桶剛落地,就引來了不少農夫圍觀。他們紛紛打量并稱贊這只水桶。
桶匠暗暗高興,臨時又提高了這只水桶的標價,成了同款水桶中最貴的。桶匠心想:如果賣出去,這將是他最成功的生意。
但是這個價格把農夫們嚇走了。攤前,有人看,沒人買。
桶匠心里失望,但仍堅持著,他認為耐心才能釣到大魚。
終于,有個農夫上前來細細地查看水桶。這顯然是個有誠意、但也精明的顧客。他觀看桶的外面,也觀看桶的里面;他不但放倒水桶看,還提起水桶對著陽光看。終于,桶內壁阿丑胸前那條蚯蚓被他看到了。
農夫沒說話,嘆了口氣,放下水桶,走了。
只是,過了一盞茶的工夫,他又走了回來,又拿起那只水桶細細看。
他似乎很喜歡這只水桶,或者他也清楚,那條蚯蚓不影響水桶的使用。
這次,農夫看完后,向桶匠還起價來。
但是桶匠不肯降價,一點也不肯。他注意這農夫好久了,農夫的躇,叫桶匠看透了他的心思
最后,農夫只好不舍地走了。
第二個農夫也是如此,來來回回,也不舍地走了。
第三個也是。
直到黃昏,人流少了,桶匠開始焦急。他后悔地想:最初那個農夫的還價其實是合理的。他心知,價格就是降
半,也比當時做個小水桶賺錢。
所以,當最初還價的那個農夫又轉回來還價時,桶匠虛晃一槍,水桶就成交了。
桶匠拍拍鼓起來的錢袋,收拾好東西,滿意地回家了。
農夫把新買的水桶放上“突突”叫的機車,也滿意地往回馳去。
他的一對水桶壞了一只,正好配上這個。
走向人間,本是板條兄弟們盼望的事情,但現在,只有阿丑是喜悅的,它的兄弟們卻高興不起來。因為,它們差點又被帶回倉房,前途莫測。它們的自尊心為此很受打擊,并認為這些不順利還是因為阿丑。
三
農夫很珍惜這只水桶。他給水桶加涂了一層桐油,確保牢固,而且只用它擔食水。因為他的妻子說:“用這桶里的水做飯真好吃!”他的兒子放學回來,也喜歡從水桶里舀一碗清涼的水來解渴,說:“這水真甜呀!”
農夫一家的珍惜,使阿丑的兄弟們漸漸高興起來。更高興的是,它們遇到了水仙子們。
每天,農夫擔著一舊一新兩只水桶 去河灘打水。舊水桶的水用來洗涮,新 水桶的水用來燒煮。
當水仙子們一個個輕盈地躍入水桶時,板條兄弟們看呆了一它們第一次如此靠近水仙子,發(fā)現她們是那樣的美麗!白得透明的臉龐、柔和的體態(tài)、水晶般閃閃發(fā)光的長裙…
板條兄弟們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緊緊挨在一起。就連能言善辯的阿大、阿二,也緊張得像個傻子。
水仙子卻善解人意,她們用溫和的微笑安撫它們的緊張,用親切的問候化解它們的羞澀。她們的身子柔柔轉著,和善地向每條板塊兄弟問好。
阿丑羞于自己的丑陋,竭力想把那條疤痕藏在暗影里。但是,這疤痕在水仙子的眼里似乎和木紋一樣天然。她們轉到阿丑面前,一樣微笑地看著它,一樣彎彎腰,和它打招呼
阿丑安然下來。
水仙子最喜歡的事情是跳舞。只要農夫“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響起,她們就會輕柔起舞,忽而旋轉,忽而跳躍,忽而靜止,忽而頓起她們那亮閃閃的長裙,不時旋出一片片炫目的光芒,跳起一粒粒晶瑩的珍珠
板條兄弟們幾乎看傻了,每天興奮
不已。
它們都自在起來,開始和水仙子們起玩樂。水仙子們笑,它們笑聲一片;水仙子們舞,它們掌聲不斷。有時候,水仙子們需要搭著板條兄弟的肩膀起舞,那更讓它們快樂得顫抖。它們配合著水仙子們的舞步,也扭著腰肢,擺動著肩膀。
阿丑覺得,做一個水桶真好,在人世間真好。一切正如啄木鳥醫(yī)生說的:它也是有用之材。
當然,每次當水仙子們一個個涌進水桶時,阿丑會感到疤痕處有點壓力。但是,阿丑挺直身子,這壓力也就沒有了。阿丑暗想:它會好好維護這疤痕,維護這快樂。
快樂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
每天,板條兄弟們都盼望著水仙子們到來,又依依不舍送她們離去。水仙子們來了,它們盡情玩樂;離去,它們再次盼望下一次相聚。漸漸地,這盼望令阿丑的兄弟們感到焦慮。它們想:如果和水仙子相聚時,她們能對自己的歡笑多一點,搭著自己肩膀跳舞久一點,那有多好呢!
但水仙子們卻是一視同仁的。她們在每個兄弟面前旋轉、跳躍、靜止、頓腳;需要搭肩跳舞時,旋到哪處,就搭著哪個兄弟的肩頭。
這種情況叫阿丑的兄弟們煩惱,水仙子竟不能分辨它們的不同。它們相信,如果能分辨,水仙子姑娘的眼里定只有自己,在自己身邊的時間也一定會多些。
它們個個這么想,但怎么解決這問題呢?它們想到了阿丑。
它們認為,阿丑的瑕疵就是因為太小,水仙子們才沒留意;如果很大,水仙子們還會不留意嗎?她們會留意,會嫌惡,會不在阿丑面前停留分秒!
夜里,趁阿丑睡著時,它們商量起來。
四
農夫是個匆忙而性急的人。日常打水,他通常不去地勢平整的河灘一一那里人多要等候,水也被一茬茬的人攪渾;他愛去石子粗、坡度陡峭些的河灘,那里人少,水也清澈。
農夫是個有經驗的莊稼漢子,在陡坡上行走,如履平地。
那天,農夫像平時一樣,一左一右放下水桶。新水桶放下時,斜坡的下方正好是阿丑。
阿大見機會來了,眼一擠,阿丑的兄弟們一起用力,借著斜坡,把水桶掀翻了。阿丑向后跌去,背脊撞在一塊尖角石塊上。
阿丑痛得直冒冷汗。它的疤痕雖然在前胸(桶內),但石頭的尖角正好戳在后背的同樣位置。
農夫扶起新水桶,心怪自己太性急,應該找個平實些的地面再把水桶放下來。
水涌入的時候,阿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但它忍著痛,挺起身子,壓力終于漸漸退去了。但這次阿丑挺得很艱難。
水仙子們來了,歡樂就開始了。阿丑不愿破壞這氣氛,強忍疼痛,像平時一樣微笑著,舞著。
阿丑以為那是一次意外,并不知道它的兄弟們在等待下一次機會。
機會又來了,阿丑的背又一次戳在石尖上。
阿丑痛得如同骨裂,它差點以為自己的前胸后背被洞穿了,因為那里痛得發(fā)顫。
當水打上來時,阿丑不得不竭盡全力挺直身子,用力把壓力推開,好不容易才維持住正常狀況
于是,又有了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的情況一樣。阿丑終于看出來這不是什么意外。
阿丑很震驚,也很悲憤。
當阿丑的兄弟們再一次共同發(fā)力時,阿丑自己也用足力氣,向后倒去阿丑那道細細的、手指長的疤痕終于洞穿了!
農夫用各種方法來修補這條裂縫,但水還是不斷往外滲。堅持了一段日子,農夫除了責怪自己,只好又買了一只水桶。這只水桶就被棄置在倉房里了。
五
這結果是阿丑和它的兄弟們沒想到的。如今它們不但見不到水仙子,在這晦暗的倉房里,還要忍受各種蟲子咬啃,忍受木屑、草灰一層層落在身上。
它們后悔得說不出話來。
長尾雀來探訪水桶,找了半天,才在倉房里見到它們。它一時竟沒認出來一—它們已經面目全非,木紋和香味都被灰塵遮掩了。
長尾雀驚訝不已,再三詢問,才在它們斷斷續(xù)續(xù)、羞慚不已的講述中,知道了實情,不得不因此嘆息。
板條兄弟們現在才明白了它們和阿丑的關系 阿丑沒用了,它們也就沒用了。
最為難受的還是阿丑??粗浤敲聪矚g它們的農夫和家人,看著后悔不已的兄弟們,看著自己的困境,也才明白了破罐子破摔只會讓事情更糟糕。
有時候,農夫來倉房拿東西,偶然看到水桶,會走上前來撣去一些灰塵,不舍地撫摸一下,但最后還是轉身離開。
長尾雀比以前來得勤快了,來講人間的春夏秋冬,講森林之家的這這那那,講自己胡編亂造的故事它擔心板條們昏睡過去,最后被霉菌、蟲蟻吞噬。
有一天,長尾雀飛來,嘰嘰喳喳又講了一件事。
那天,它聞到一股香味,像板條兄弟們的一樣,它飛過去找,發(fā)現附近新開了一個板料市場,有個攤上賣的正是來自森林之家的冷杉樹。那些板料們也像當初的板條兄弟一樣,都在想來到人間做什么最好、最值得。
阿大啞著嗓子對長尾雀說:“你告訴它們,做什么都好、都值得。最主要是好好做,別以為自己才是有用之材,其實個個都是?!?/p>
其他兄弟都默然點頭。
阿丑也在聽,聽得呆呆的。長尾雀要離開的時候,阿丑喚它來自己身邊,在它耳邊低語。
不知道阿丑說了什么,長尾雀嚇得連連搖頭。但阿丑堅持說,直到長尾雀
勉強點頭。
過了些日子,農夫去新開的板料市 場閑逛。他想買些板料,為念書的兒子 釘個簡易書架。
農夫正在挑選板料,一只長尾雀飛到他肩上,農夫正要走它,它卻飛到一! 旁的板料堆上;農夫繼續(xù)走,長尾雀又飛到他肩上,農夫又走它,它又飛去了一旁的板料堆上;農夫再走,長尾雀又飛到他的肩頭
這樣來回幾次,農夫就注意到了那堆板料,并走了過去。農夫聞到了熟悉的香味,看見了熟悉的木紋。他眼睛一亮,當即買了幾塊。
農夫付錢的時候,長尾雀遠遠看著,流下了眼淚。
農夫帶著這塊板條和那只漏水的水桶,去找了當初的桶匠。
桶匠認出了自己的手工,也想起了這只水桶,想起當初賺了不少錢,便答應為農夫的水桶免費更換板條。
回到家,農夫舉著阿丑對著陽光照了照,看見它透亮的縫隙,心想:作為柴火,這板條倒是應該很耐燒的。
頃刻,阿丑變成了一道火光,照得 周圍閃閃發(fā)亮。
責編:黃嘉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