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

在學校的最后幾天，春暖花開，惠風和暢。有時我會覺得這天氣倒不如像前些日子乍暖還寒，凄風冷雨的好。這種愁眉苦臉的天氣好像更適合告別，也能減輕些告別時的不舍。

幾年前秋風漸起，暑熱未消的時節，我頭一次來到學校，辦理入學手續時，也是這樣的好天氣。那時我謝絕了學校的接送車，獨自一人，拖著一個笨重的行李箱，緩步在通往宿舍的路上走著，邊走邊看太陽緩緩落下，給每一個屋頂和每一棵樹梢都染上一層金輝，把我的影子逐漸拉長。

不知為何，在記憶中那條路上空無一人，夕陽平鋪在柏油路面上的時候，整個校園似乎都安靜下來，只聽到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我是我們宿舍第一個到的，用剛剛拿到的鑰匙打開宿舍門，這間小小的屋子空蕩蕩的。

我放下行李，走到陽臺上，打開窗子，讓晚風灌進來，在涼爽的空氣中，想象著未來室友的樣子和以后的生活。當時覺得，畢業是一個需要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抵達的目標，比想象的盡頭還要遙遠。

轉眼之間就到了離開的時候，我又是我們宿舍最后一個走的。室友都搬走后，這間小屋又空了下來，和我當年來的時候一樣，仿佛從未有什么人進來過。

這些年的經歷似乎就是一個輕飄飄的夢，睜眼就再也找不到一絲痕跡。只是晚上關燈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想和以前一樣，跟坐在床上玩手機的室友道一聲晚安；有時候在手機上看到學校附近有什么推薦的美食，第一反應仍然是想分享給朋友們，找個空閑時間一起去嘗嘗。唯有在這些由記憶牽動的潛意識動作中才能找到過去存在的證明。

現在想想，我和室友最后一次一起吃飯，是前幾天一個組會后的下午。我們騎自行車穿過幾點微雨，到一家山東菜館吃飯。飯菜的味道沒給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倒是那天吃完飯回學校時，寒夜之中室友騎車在人群和車流中搖搖晃晃，時隱時現的背影觸動了我的心弦。

雖然我在后面緊緊跟著，但那背影還是給我一種漸行漸遠的感覺。我沒來由地覺得，這背影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越來越重，在我的全部記憶中占據一個無法磨滅的位置。即使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如果有人提前告訴你這是今生的最后一次，那么它也會變得頗具分量。

最后一次在學校跑步，最后一次在學校食堂吃午飯，最后一次進圖書館，最后一次到快遞站取快遞，都因為這“最后”二字而變得特別起來，讓人忍不住細細體會，努力去記住每一個細節。

當然，還有更多的最后一次是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就像小時候某個漫長假期里，關掉玩了一下午的游戲和小伙伴道別，以為那只是尋常的一天，不知道那游戲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打開過，小伙伴也即將天各一方。多年以后回想起來才意識到，童年就這樣遺落在了那個平平無奇的下午。

室友離開的那天晚上，我送他到學校門口的地鐵站。一路上陪他最后一次看看這走過了無數遍的學校道路，最后在進站口道別。

在回宿舍的路上，涼風輕輕搖動著初綻的櫻花，腦海里忽然浮現出《千與千尋》的片尾曲《永遠同在》的旋律。那旋律，在我看來溫柔而充滿希望，卻又帶著深深的眷戀與憂傷。

我第一次看這部動畫電影也是在初三快要畢業的時候。那時班上到處傳遞畢業紀念冊的活頁紙，紛紛揚揚像片片落花。我們認認真真地在那些活頁紙上寫下自己的聯系方式和對未來的祝福，說好了無論身在何方都要做一輩子的朋友。當時我看完這部電影，在一本日記本上寫道：“如果我是千尋，最后和白龍分別的時候一定會忍不住回頭。”

很多年以后回頭看看才發現，曾經決定要手拉手一起走的朋友，不知在什么時候就已經變成通訊列表里一個很久沒有動靜的符號，班級群也因為太久沒有消息早就被淹沒在不知什么地方去了，真正還有聯系的不過兩三人而已。

現在重新看一遍《千與千尋》，忽然覺得最后那一幕千尋不回頭一直向前奔去是對的。人不應該總是被過去所羈絆，再難舍難分，都只能在人生的岔路口道一聲珍重。若是有緣，即使相隔千萬里也終究會在某個街角重逢；若是緣已盡，那再是哭著喊著牽著絆著也難免一別，各奔東西。

離合聚散，其實身不由己，只能帶著懷念揚起遠行的帆。《永遠同在》悲欣交集的旋律，在我的人生中飄揚了那么多年后，我才漸漸聽明白它在訴說什么。

永遠同在的只有對這一切的記憶，盡管記憶有時也并不可靠，但是我們唯有以它才能在滾滾向前永不回頭的時間長河中錨定自己的位置。

責任編輯：余繼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