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4年的事情了,如今寫作這篇小文時,時間已無情流逝了11年。
那年,我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說集一《內臉》,由太白文藝出版社出版。這本書的誕生對我來說很重要,算是多年來寫作積攢的一次自我整理和交代。更讓我欣喜的是,出版之后,很快就受邀到陜西西安,參加新書的分享活動。
我是陜西人,能帶著自己寫的書回到家鄉,與老朋友們分享,這種滋味很特別。說實話,當時心里既興奮,也有點小小的忐忑。一方面覺得終于“拿得出手”了,另一方面也擔心自己說不好,或者讓期待落了空。盡管年輕氣會盛,但年輕也羞怯,心里總會藏著一點兒小緊張。
這次活動不止我一人,我們這套名為“新力量\"的叢書里,還有弋舟、石一楓、朱山坡、肖江虹等作家。叢書策劃周瑄璞老師,本身也是優秀的作家。如今,他們早已成為當代文壇的中堅力量了。當時的我,是其中唯一的80后作家,夾在一群\"大哥\"中,既感到很榮幸,又不免小心翼翼。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活動的嘉賓陣容。著名評論家、中國作協副主席吳義勤老師時任中國現代文學館館長,當時正好在西安掛職擔任副市長;還有著名作家陳忠實先生。他們都是我仰望的大家。
我對陳忠實先生的印象特別深。他話不多,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劈斧砍過一般,有一種苦難歲月沉淀下來的質地,眼神里透著深沉和厚重,完全是黃土地的代言人形象。他抽著雪茄,神情專注又沉靜。初見他,會以為這位文學巨匠難以接近,結果一交談,發現他身上有一種奇妙的親和力一就算不茍言笑,卻讓人感到安心。那是一種歷經風雨而保持溫度的人格魅力,很打動人。
吃飯時發生的一幕至今讓我記憶猶新。我們在飯店里,幾個服務員認出了陳忠實先生,激動地非要為我們唱一段陳老師家鄉的民歌。那一刻,整個飯桌的氣氛變得無比柔軟。文學原來并不只是紙上的文字,不只是學術講壇上的引經據典,它是真實地活在民間的,活在人們心里的。那種從民間自然流淌出來的文學情感,比任何一場精致的發布會都更動人。
在這個信息時代,文學不僅已經很難復制過去李白、杜甫那樣的文化地位,甚至也難以再現20世紀80年代作家“明星般”的光環。可就在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文學的余韻依然深植于某些人心中。這是文學最動人的地方一它也許不再主導時代的聲音,但依舊能在一首民歌、一段記憶里生根發芽。
吳義勤老師待人接物彬彬有禮,笑容極為燦爛,他笑起來,既非應酬,更非嘲弄,而是有一種彌勒似的通透。我此前一直學習他的批評文章,尤其是他對中國先鋒文學的肯定,讓我一直追蹤他的文章。作為前輩,他對我們這些年輕作家態度非常誠懇,平等對話,朗聲大笑,毫無架子。這種態度是對年輕作家的最好鼓勵,也再次肯定了我對文學道路的信心。后來我出第二本小說集《非法入住》的時候,因為這本小說集的內容和風格比較先鋒,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吳老師,想聽聽他的意見,便試著請吳老師寫序。他欣然答應。那篇序,一直被很多朋友夸贊,說寫得生動、深刻。連做插畫、做編輯的老師們在出版過程中,都發消息給我,說這篇序寫得太好了。這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那種個性探索的寫作方向。
那次活動結束后,我特地拿到了一本陳忠實老師簽名的《白鹿原》,鄭重地送給了我的祖父。祖父1922年生人,當時已是90多歲的老人了。他拿到書后非常認真地讀完,后來對我說:“陳忠實寫得好,和我經歷的歷史很像。\"我祖父出生在西安鄠邑區的柿園村,離陳忠實書寫的白鹿原不算遠,而且,祖父完全經歷了《白鹿原》中的那段歷史時期,因此,他的評價讓我對這本經典作品更加信服,
我當時一度很想帶祖父去拜訪陳忠實先生,祖父也很期待。但生活總是這樣,計劃趕不上變化,終究未能成行。后來,陳忠實先生去世,祖父也走了,這個未竟的愿望成了我心頭一個永遠的遺憾。
我還記得肖江虹老兄當時專門找陳忠實先生求一幅書法作品,老先生很爽快地答應了,并且說自己的字不算什么書法作品,只是“毛筆字”而已。老先生寫好后,就寄給肖兄了。那時,我其實也很想要一幅,但心里總想著“別讓老爺子太累了”,就沒開口。如今每每思及,心中總有一分遺憾。但人生或許正因為有這些留白,才更顯真切吧。
成廣年六日廿甘日 永該傳 江湖臣遠萬故事] 越好·常書常在 祝今古傳奇越辦
從那次活動之后,文學活動我參加了不少,場面更大的、嘉賓更多的也有,但那次活動的色彩依然鮮亮,不受時光腐蝕。那場活動,早已成了我心里一塊溫熱的小小紀念碑。那天的氛圍真摯、自然,不僅文學大家跟我們這些后輩之間沒有距離感,而且文學和人之間的情感也徹底打通了,我感到了作家的榮耀與謙卑,也感到了文學的滋潤與綿長。那是文學該有的樣子一不必高高在上,也無需自我拔高,它只需要在人心中占據一席溫暖的位置,就足夠了。
有時我會想,信息時代的文學,雖然看似被海量信息淹沒了,但其實好作品、好文字依舊能穿透噪聲,被真正熱愛它的人記住。那天飯店里唱起的那一段民歌聲,仿佛一首時光深處的回響,提醒我文學從未遠去,它依然在場,依然溫柔地作用于人的內心。
(責任編輯 范翔飛 zhwxtg@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