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間樂事

有聲有色才是我們追求的美好人生。所謂有聲有色，我以為聲是音樂，色是花朵。我的故鄉長滿了花朵，漫山遍野，一年四季都有。故鄉更有十分獨特的音樂，比如地花鼓、喪鼓、薅草鑼鼓。但是，卻沒有幾樣樂器來支持這么古樸厚重的聲樂。

小時候見過的樂器就是生產隊的那面比篩子還大一圈的銅鑼和用牛皮繃的一面鼓。隊里把這一鑼一鼓當作寶貝，安排專人保管使用。那時山中的勞動力多，薅草挖田都是要打鑼鼓的。五六十人下田薅草挖田，大家排成一橫排，齊齊地向前揮鋤，鑼鼓師則站在隊前與揮鋤者形成一個等腰三角形。鑼受鼓點的指揮，一陣震天響后

為了敲一下那面大鑼，我自己削了一支鑼槌，上面纏了塊破布片子，也像萬伯那樣別在褲腰上，平時向小娃子們炫耀本事。在白楊樹包薅頭道苞谷草的那天，逮著鑼鼓師彎著脖子高唱、社員們埋頭揮鋤的機會，我就高舉著自己的鑼槌跑過去，使勁地往銅鑼上打了一槌。

于是，在大庭廣眾面前，我受到了一頓訓斥。一個人訓斥我也就算了，還引來了其他人七嘴八舌的呵斥。

母親受不住了，使勁將薅鋤往地上一插，對著那幾個人高聲喝道：“我的娃子不就打了一下鑼嗎？又沒打壞！”

唱：姐兒住在對門巖（讀埃），時時望見姐出來……

唱：一更里呀等情郎，郎啊沒來… 唱：國正天興順，官清民自安…

我悼悍地走到田邊，與如意等幾個小娃子比賽各自的身體樂器。我們把嘴皮撮起來吹口哨，看誰吹得最響亮，拐的彎最多；把右手掌夾在左邊腋窩里再連續夾動臂膀，腋下就會發出一連串的青蛙叫聲。

上工、收工、催工、歇息，都是由鼓點和歌聲安排的。歇息時，為了防止我們這些小娃子敲鑼打鼓弄壞了這兩件寶貝，那一支鑼槌和兩根鼓槌就在萬伯、賀叔的褲腰上別著。

音樂是公平的，它如太陽一般照耀著每一個生命。無論任何人，都可以享受音樂，都可以創造音樂。

歇息時，母親放下薅鋤，就說教我做喇叭。在田邊的樹林里，母親找到一棵樹，挑選了一節嫩枝，放在彎刀下轉動，旋下了一指寬一尺多長的皮。然后卷成一個五寸長的喇叭，再安上一個哨子，就讓我吹。于是，我就吹出了幾個一度音：“哇一哇一哇！”

雖然這喇叭不能變音，但它也是樂器。從此，我有了人生的第一件樂器。

天肯定是擱在萬朝山的最高處一一玉皇頂上的，不然天早就塌下來了。山很大，天很小，故鄉對于小時候的我來說，就是整個世界。所以，別處還有許多樂器，我是根本不知道的。以至于我們班有個新來的同學向元哲吹著一支笛子，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東西。我為了跟他搞好關系，主動請他抄我的作業。他抄我的作業時，我就看他的笛子。我到現在還記得那支笛子尾部刻有“佛山民族樂器廠\"幾個字。我馬上從作文本上撕了兩頁紙連接上，將笛子放在紙上，按一比一的比例畫了那八個眼兒的距離。

發聲，是任何樂器都必須具備的基本功能。樂器只要一發聲，演奏者的喜怒哀樂就清清楚楚了。放學后，我要爬十里上坡才能回家。通常我要背一簍柴，再把拴在坡上一天的四只羊拉回家，然后剁豬草喂兩頭豬。可是那天我懷里揣著笛子的圖紙，跑回家抽了一把彎刀就奔向大溝里的竹園。把背柴、拉羊、剁豬草的事都拋到腦后了。當父母頂著星星收工回來時，看到屋里黑燈瞎火的，打豬草回來的弟弟妹妹們趴在門檻上、板凳上睡著了，豬在圈里餓得拱著柵欄嚎叫，我卻埋頭在一節水竹筒上鉆眼兒。母親氣得一把奪下我手中的彎刀，三兩刀就砍爛了三根已顯笛子雛形的細竹筒，那張笛子的圖紙也被一陣不知吹到哪里去了。

當我頂著星星把當天背柴、拉羊、剁豬草的任務完成后，山中死寂一般，沒有任何聲音和人影了，只有幾股山風鉆進我那膝蓋上、屁股上都是破洞的褲子，親吻我的肌膚。在那一刻，我感覺到這個世界上對我最親最好的就是風了。

因為圖紙沒有了，我到處找那三根天折的笛子“嬰兒”。父母和弟妹們已經睡了，我輕手輕腳地端著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燈，在堂屋里尋找。最后終于在灶上找到了一頭已經炭化了的有眼兒的半邊竹片。好在，這節竹片上我鉆出的八個眼兒的缺口還在，它們還能幫我確定音孔與音孔之間的距離。我把它捧在手上，像是捧著一個跌入火中燒傷了頭臉的“嬰兒”，不禁淚水漣漣。

這時已近半夜，屋外的狗突然叫了兩聲，肯定有熟人來了。我一開門，驚訝地發現是母親站在門外。母親一手拿著彎刀，一手抱著兩根水竹子。原來母親沒有休息，而是幫我尋水竹子去了。沒有月光照耀的母親，像一尊雕像。

母親生上火，將一根鐵絲燒紅，讓我在竹筒上烙穿八個眼兒。

可是，母子倆忙了大半夜，做成的笛子卻怎么也吹不響。我最后找到的原因是竹節太短，同學的笛子中間是沒有竹節的。我做的笛子雖然打通了中間的一個竹節，但無法將竹節內壁鏟銑光滑，阻礙了氣流的暢通，因此無法發聲。

第二天早上，母親邊做飯邊問父親哪里有長竹節的水竹子。父親一向關注的是哪個竹園的竹子又粗又長，有沒有能做背簍或背筐的大料，對用處不大的水竹子還真沒注意過。母親嘆了口氣說：“問你也是白問，上工后我去問賀篾匠。”

我又揣著新的圖紙放學回家了。在完成背柴、拉羊的任務中，我時時盼著母親收工回家。

杉樹溝吳家屋場的竹園里可能有長竹節的水竹子。這是母親找賀篾匠打聽到的信息。我還沒剁豬草，母親就說：“我來剁豬草，你叫上光華跟你做伴兒，帶上火把，跟吳家爺爺尋一棵竹子，記住，嘴放甜點兒。”

在母親的幫助下，我終于做成了一支笛子。為了解決笛膜問題，我又從粗老竹子里撕下內膜當笛膜。

有傾其心血做笛子的堅持，就有學吹笛子的耐心。我先用心在王老師那兒學會了簡譜，又找向元哲學習用雙手按那六個眼兒，學習用氣的技巧。先學練習曲，慢慢吹節奏徐緩的歌曲《北風吹》和《東方紅》。我發現竹管里吹出來的歌，是那樣的好聽。在那些日子里，我二十四小時不離笛子，早上起來拴羊時擦在手里，晚上背柴時放在背簍里，夜里睡覺時放在枕邊。經過一段時間的努力，我學會了《揚鞭催馬運糧忙》等不少曲子。在學校組織的演出中，我獨奏過《苗嶺的早晨》，還表演過《百鳥朝鳳》。

越是苦難的現實生活，越需要音樂撫慰身心。那時家中常常沒糧食吃，我同隊里人到五家坪去借糧食。在煙墩埡歇腳時我就拿出笛子來吹《白毛女》中的《扎紅頭繩》。這時，同路的如意娃子就說我是窮快活。但更多的人聽我吹了一曲后，還要我再吹一曲，然后彼此打氣說：“等到秋糧下來了就有飽飯吃了，老天爺總該睜開眼睛了吧，我們連續餓了三年肚子了，該吃幾年飽飯了。”

不久，學校來了一位代課的張老師，他拉得一手好二胡。張老師經常在他的房間里拉《贊歌》《翻身農奴把歌唱》《太陽出來照四方》等曲子時，那悠揚婉轉的琴聲似乎具有穿透力，透過報紙糊的木條窗戶，飄出窗外，我打著沾滿牛糞的赤腳，站在他的窗角下靜靜地傾聽。

創作音樂和享受音樂是生命的權利，然而，創作音樂需要成本。我向張老師打聽過，一把二胡要六塊多。那時我一學期的學費是一塊五角，一把二胡相當于我幾年的學費。父母沒錢，我更沒錢。我聽著張老師拉出的《江河水》《病中吟》等悲傷哀婉的曲子，兩眼則看著我自己這雙骨節粗大、傷痕累累、厚繭層層、指甲縫里塞滿黑色污垢的手。我這雙從八歲就開始挖沙參、獨活、束斷、細辛、半夏、柴胡、麥冬、天麻、桑皮、刺皮等中藥材掙學費的小粗手，難道就做不成一把二胡嗎？

畫瓢必先有葫蘆。我向張老師借來他的寶貝二胡，量尺寸、看結構、辨材質，連弓子上有多少根馬尾我都數了一遍。二胡比笛子的結構復雜得多。琴筒（共鳴箱）琴柱、琴弦、弓子每一樣都要花心思。僅琴筒而言，又要筒子，要蛇皮，還要固定蛇皮的絲線、蛋清（那時沒聽說過膠水）糯米、豬血等。

故鄉的山雖然是窮山，水也是瘦水，但它養活了一代又一代的故鄉人，還養出過屈原、王昭君這樣舉世聞名的人杰。做二胡需要的木質和竹質材料，我們山上都有。挖六角形的琴筒難度太大，我就用直徑十厘米的竹筒來代替。

無法找到代替的是琴弓上的馬尾。那時沒有公路，供給高橋區人民生活的日雜百貨除背腳子（我也當過幾年），還有一支馬幫運輸這些物資。這支馬幫每兩天從學校后邊的灘坪埡上來一回。埡上的供應站是他們的歇息點。于是，我偷偷跑去，在馬屁股后瞅準一個機會，抓住一縷馬尾就是使勁一拽。那馬嘶鳴著閃電般抬起一雙后蹄就是一蹶子。好在我還算靈活，在火速后退時只被馬踢了一下膝蓋。趕馬人飛奔過來，順手抓起一根響竹篙，一氣之下把我下坎，直到我鉆進了苞谷地，叫罵聲還在腦后回響。放學后要爬十里上坡路，這時才懂得馬蹄子的厲害，膝蓋痛得走一步要歇一下，陡峭的路是用雙手撐著往上爬行的。

四面已經漆黑，我還在回家的路上爬行。當我爬上梨子樹坎時，望見從家的方向下來一簇火光。隨著那簇火光，我聽到了母親呼喊我的聲音。母親打著火把接我回家后，邊給我的膝蓋敷藥邊說：“你跟趕馬人好好說嘛，只要幾根馬尾。”

父親是遠近有名的外科醫生，治好了不少的傷病患者。在父親的精心治療下，我的腿痛幾天就好了。在腿痛的這幾天里，我想到了一個辦法。等馬幫又在灘坪埡上歇息時，我瞅到趕馬人都去供應站里吃飯了，就握著一把舊竹掃帚，選了一匹尾毛最長的馬，用磨禿了的竹掃帚頭伸過去輕輕地轉動著絞纏馬尾。估計有四五十根都牢固地纏繞在竹掃帚頭上了，我就攢足了一股勁兒猛地一拽。馬在一聲慘烈的嘶叫中那蹶子飛起三尺高，馬屁股都翹到天上去了。我則拖著掃帚見坎飛坎、見溝越溝，奔進了一人高的苞谷林子。跑了一里多地，估計趕馬人怎么都找不到我了時，才屏聲靜氣地蹴在一條土坎下，一根根地摘下竹掃帚上的馬尾，剔除短的，拉直彎的，理齊捋順。

母親曾見過黑蛇。她看到我有了馬尾，只差蛇皮了，就經常帶著一根棍子去野外尋找。然而，大蛇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母親去了多次，都撲空了。

那天我與隊里的十幾個人上萬朝山扯天蒜。在回來的路上，聽同行的鐵娃子說昨天他們在賀家壩扯秧草的時候打死了好大一條黑蛇。

聽到這個消息時，最后一縷陽光已經掠過最高的山峰一一玉皇頂。我請表姐把我背簍里的天蒜帶回去，自己抄近路就往水田里奔跑。在深草和牛王刺叢中找了半個多小時，一陣惡臭讓我找到了那條死了一天一夜的大蛇。我把兩米長的大蛇拖到一棵樹下，用葛藤拴住它的頭，再吊在樹枝上。兩只手沒有任何防護措施，更沒口罩戴，只憑一把彎刀，從它的七寸處橫向剖開皮層，然后雙手的大指和食指揪緊切口的皮層，使勁往下拉，就將一整張蛇皮蛻了下來。我用棍子挑著蛇皮回家。但有兩個問題我不知怎么解決，即如何將蛇皮翻正，如何防止蛇皮縮水變窄。

母親知道后，叫我用柴皂角洗了手先吃飯，她則摸黑去砍了一根與蛇身等粗的柳樹干，蛻去樹皮后，像翻豬腸子一樣將蛇皮外層翻過來，整張蛇皮就繃在棍子上了，柳樹棍子同時就成了不會伸縮的填充物。蛇皮翻正和防止縮水變窄這兩個困惑我的問題就被母親不聲不響地解決了。我把繃著蛇皮的棍子吊在屋檐下，遠遠看上去就像一條正在向上攀爬的大黑蛇。

音樂是生命的陽光，沒有陽光的生命是蒼白無力的。與笛子一樣，我能做出二胡，就能學會拉二胡。學會了拉二胡，我就把《草原上的紅衛兵見到了毛主席》拉到了當時的妃臺區中學生文藝會演的舞臺上。

記得我當兵前的那個初秋，我和幾個社員在山頂上打葛葉，那是在給豬準備過冬的飼料。休息時，我吹笛子給大家聽。收工回家后母親問我：“你在山上吹笛子了？”我說：“隔幾座山您怎么聽見了？”母親說：“高處聲音大嘛。\"母親不識字，更說不出關于音樂與人生的道理。“高處聲音大\"這樸實無華的幾個字讓我懂了，高度是一種品質，它不僅決定影響力，更是價值的提升器。做人做事就應當追求高度。當然，高度不會彎腰，不會拽著你上去，就像我們爬山一樣，是一步一滴汗地攀登上去的。

音樂可以強化人的幸福感，可以轉化人的失落感，可以固化人的成就感，可以深化人的滿足感。因為音樂能夠傳遞出人生的多姿多彩，能夠彰顯出生命的完美意義。

后來，我照著萬大伯的嗩吶做成了屬于自己的嗩吶；照著王老師的京胡做成了一把給樣板戲《紅燈記》伴奏的京胡；按縣里下來的工作隊員的描述做出了板胡；我還做過打花鼓旦角用的連響（俗名九子鞭）;我還根據在神農架當伐木工人的聶叔的講述做成了簫；我還把八根長短不一的水竹筒按高低次序排列，做成了能吹出八個音符的排簫。到我當兵時，我做的樂器已經掛滿了一面墻。母親叮囑弟弟妹妹們不要把我做的這一面墻的樂器弄壞了，說等到她老了要讓我吹著拉著給她聽。

音樂主要靠樂器傳遞，精神主要靠行動體現。多會一門手上的技藝就比別人多一份爭取美好生活的本領，就會比別人多一份展示自我生存優勢的榮耀。這種本領和榮耀越多，走進美好生活的底氣就越足。

母親雖然已離開了我們，但每當我想起她老人家在極盡艱辛的生活中還幫助我做樂器的情景，我就明白那不僅是一個母親想給在苦難中煎熬的兒子一份音樂的撫慰，更是要讓我養成用音樂伴隨人生的習慣。

譚光榮 國家一級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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