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劍秋將思緒再次收回,已是凌晨3時多。吳劍秋又分別撥打了丈夫和馬迎濤的手機號碼,還是無人接聽。難道他們還在水里?按時間推算,已在水里待了9個多小時了,天又黑又下雨又冷,誰能支撐9個小時,這已超越了人的生理極限。他們肯定上岸了,或是在烤火的時候累了睡著了?還是手機沒電了?不可能吧,丈夫出門的時候,是從充電器上拔下來的,電是滿滿的,到了現場下水前會將手機等物品交給岸上的人保管,不會耗電。
那么,丈夫到底在哪里?
“你冷嗎? ”
吳劍秋在家里擔驚受怕的時候,丈夫趙喜昌與馬迎濤正在水庫里救撈。
趙喜昌是下午5時接到的溺情電話,不是110指揮中心打來的,是博羅縣福田派出所一名曾有一面之交的警察打來的,所以110沒有記錄。接到電話后,趙喜昌與馬迎濤乘坐出租車到博羅縣福田派出所,然后再坐警車趕到一個較偏僻的小型水庫,已是晚上8時左右。
水庫大壩上圍著一些村民和溺水者家屬。先抵達現場的民警介紹,該水庫承包給一位30多歲的外地農民養魚,今天下午4時左右,該農民乘坐小船在魚塘里撈魚和維修供氧機時,小船不慎側翻,致其沉入水里一直未見浮上。
溺水者家屬已下水將側翻的小船扶正拖到岸邊。家屬告訴趙喜昌小船側翻的大致位置。趙喜昌與馬迎濤胡亂吃了一點兒警察帶來的面包,喝了半瓶礦泉水,就開始干活。他們將手機等物品交給岸上坐在警車里的一位協警保管,然后將救撈工具搬上小船,帶著救生圈上船。船劃到溺水者落水的大致位置,開始作業。
按照溺水者親屬所指的落水水域位置,趙喜昌先用拋鉤進行打撈,鉤了老半天,什么也沒鉤到。然后用打撈網布網、拉網、收網,反復幾次,還是無果。
盡管壩上搬來了探照燈,朝他們打撈的方向照射,但是與整個夜幕相比,光亮還是很微弱,只看得見小船周圍5米遠的地方。夜像怪獸一樣張著大嘴,似乎在等待著他們入口。壩上溺水者親屬哽咽的低泣聲,在山谷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回聲,使人產生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馬迎濤感覺到了夜的掙獰,身子不禁哆嗦了一下。
“別怕,有我在,岸上還有民警。專心做事,別胡思亂想,就不會感覺害怕了。\"趙喜昌觀察到了馬迎濤的表情,安慰他。每次碰到這種狀況時,趙喜昌都會給馬迎濤打氣。
有點冷。寒風夾雜著細雨,打在臉上,讓馬迎濤打了一個冷戰。下午接到趙喜昌的電話時,馬迎濤正在農貿市場買菜,身上只穿著一條長褲和兩件衣服。因為跟著趙喜昌從正月初三到初十都在志愿救撈,以為今天又冷又下雨,不會有人去冬泳和水上作業,所以才決定到菜市場買菜自己做飯,犒勞一下辛苦的自己。一聽到趙喜昌的電話,馬迎濤將買好的菜丟給了菜販子,坐上一輛出租車就到東江沙公園與趙喜昌匯合了。
“你冷嗎?”趙喜昌關切地問,“你穿少了,衣服褲子都濕了。要不,我脫一件衣服給你穿。”
“不不不,趙叔,您的衣服褲子也濕了。您有傷,會凍壞身子。我年輕,能扛得住!\"馬迎濤清楚趙喜昌的身體情況,他不希望他的趙叔倒下。
出門時急匆匆,忘了帶手電筒,忘了帶雨衣。警察也沒有帶雨衣來。
好在趙喜昌出門前妻子給他加了一件羽絨服,穿在身上,保暖御寒,毛毛雨打在羽絨服上不容易濕。只是穿在外面的褲子濕了…
到了深夜11時多,溺亡者的遺體還是沒有打撈上來。寒風夾雜著雨點刮到他們身上,馬迎濤感到渾身寒冷,大聲打了一個噴嚏,全身戰栗起來。
“趙隊長,你們上來烤一下火吧!\"不知什么時候,壩上升起一堆篝火,一位民警對著他們喊。
“我看你冷得不行,我先送你上去烤烤火,暖暖身子,別凍壞了。”趙喜昌對馬迎濤說。
“趙叔,那您呢?\"馬迎濤聽出了“先\"字的 含義。
“我還頂得住,我想再拖幾網。你聽家屬還在那里哭,早點撈上來,早點讓家屬安心。”
“趙叔,您不去,我也不去。讓我丟下您自己去烤火,我烤得臉紅。”馬迎濤坐穩后做了一下擴胸運動,“我不怕冷,我能頂住。”
“馬迎濤,這些天你跟著我辛苦了,幾乎每天都在救撈,沒有好好過一天春節。\"趙喜昌說的是真心話。
“我不辛苦,我只是當當下手,主要是您在做,您更辛苦。”馬迎濤說的也是實情。
“你不累嗎?
2014年的春節對于趙喜昌和馬迎濤來說,過得很不平凡。從正月初三開始,到初十,他們沒有停歇過,一直在水里救撈著生命。
正月初三下午,接到電話后,趙喜昌和馬迎濤趕到惠東縣西枝江橋,一個年輕人從橋上跳入西枝江,家屬希望能見到遺體。趙喜昌和馬迎濤用網打撈到天黑也未撈到,年輕人的父親說,天黑看不見,別撈了。第二天,趙喜昌和馬迎濤又去,還是沒撈著。到中午的時候,那位父親說,你們太辛苦,不敢再麻煩你們了,我兒子是前天跳下去的,我想他應該被沖到下游去了。他自殺要走,不管他了!
這位父親第一天沒有說實話,害得他們白忙活。馬迎濤覺得被耍了,想說他幾句,被趙喜昌用眼神止住。趙喜昌悄悄地對馬迎濤說:“要理解老人家的心情,他不說,是懷著一線希望能早點見到兒子的遺體。”
初四,趙喜昌和馬迎濤在家里休息了半天,第二天又接到了溺情電話。初五下午,27歲的廣東佛山人張某在惠州市龍門縣參加完一個朋友的婚禮,來到惠城區汝湖鎮新光村找中專時的同學敘舊。作為張某的同學,新光村29歲的王某和同歲的尹某,未告知家屬,與張某一起開著一輛五菱宏光面包車,拉著小船和漁網去東江汝湖段網魚。事后,尹某家屬向警方透露,當天下午4時多,尹某給家里打了一個電話,吩咐煮飯,說是同學來了,大家正在東江上網魚。沒想到這成了3個小伙子的最后音訊。
家里人做好了飯,一直到下午6時左右仍不見人回來。尹某的家人有些著急了,連忙給新光村新圩村小組的親戚打電話,拜托親戚去臨近的碼頭看看是不是還在江上打魚。親戚李光湖來到碼頭四處尋找,并沒有發現人影,卻在碼頭旁發現了那輛面包車,還有兩雙鞋子在江邊。
惠城區公安分局汝湖派出所接警后,全體民警出動,兵分兩路,一路沿大江堤壩巡查,一路到失蹤人員下水地點現場附近組織漁民搜救,沒有結果。
趙喜昌是晚上才接到電話的,他與馬迎濤隨惠城區公安分局橋東派出所的搜救快艇趕往現場進行搜救。從初五晚上9時至初六凌晨2時,歷時近5個小時均搜查未果。
初六上午8時左右,趙喜昌、馬迎濤與橋東派出所民警,在報警人的配合下,再次沿汝湖至橋東江面進行搜查。上午9時30分,搜救船行至中信大橋江面時,發現一艘米黃色的小船翻扣在水中翹起一角,從上游往中信大橋慢慢漂來,搜救民警對可疑船只進行查看,沒有發現駕船人員。
隨后,民警通知失蹤者家屬前來對船只進行辨認,經家屬和村民證實,此船正是失蹤者駕駛過的漁船。但是,橋東派出所民警與家屬們繼續在江面搜索均未發現失蹤者。“船只有2米多長、不足1米寬,上面載了3個人,還有電瓶和驅動船只的機器,已嚴重超載了。”趙喜昌猜測,這種情況下,3個人只要稍稍晃動就會翻船,人很可能被纏在漁網之上。
初七早上,又經過了一輪的打撈,仍沒有任何結果。正在一籌莫展時,傳來音訊,在上游仍圖段水域上發現了兩具疑似尸體。警察和趙喜昌、馬迎濤立馬開著快艇駛向那一水域。后來證明,并沒有尸體,而是發現者看錯了。
“東江水域面積太大了,沒有任何目擊者目睹了失蹤者落水,這樣尋找不是個辦法。”趙喜昌建議汝湖派出所,將搜尋面積擴大到東江仍圖、蘆嵐、蘆洲段等沿江一帶;同時,考慮東江水流湍急,江面遼闊,暗流較多,建議110指揮中心向下游博羅縣公安局和仲愷公安分局通報案情,派出警力協助搜救。
初八上午,事發至今已有4天,但仍未發現任何情況,惠州市公安局請示省公安廳出面協調聯系,海上打撈局和廣州打撈局迅速派員到惠州開展搜救工作。趙喜昌與馬迎濤配合搜救工作,連續4天,一直在東江水域上搜尋。
初十下午3時左右,汝湖派出所接汝湖鎮群眾報警稱,汝湖鎮新光村新圩村民小組碼頭附近水域發現一具尸體。汝湖派出所及橋東派出所民警、趙喜昌和馬迎濤趕往現場。在靠新圩碼頭約6米處的江面上浮著一具男性尸體,根據事前家屬描述的體貌、穿著,他們確定就是失蹤者中的一人。民警和趙喜昌、馬迎濤用船將尸體打撈上岸后,繼續沿上游搜尋。
當天下午4時30分,橋東派出所民警、趙喜昌和馬迎濤在一處碼頭上游1000米水草中發現第二具男性尸體,尸體卡在灌木叢中。他們用船打撈上來送到碼頭后,再次沿江邊往下游方向進行搜索。
下午5時50分左右,汝湖派出所、橋東派出所民警又在汝湖鎮獨洲附近的江面中間發現第三具男尸。下午6時30分,經3名失蹤人員家屬到場辨認,3具尸體已確認是初五下午4時失蹤的3人。
連續5天在東江上打撈,趙喜昌回到家上床就睡著了。妻子吳劍秋向他打聽進展情況,了解到出動了幾路警察,以及海上打撈局和廣州打撈局,看到丈夫累得直叫腰痛,建議丈夫在家休息半天或一天。
“人還沒撈上來,怎么休息得安心?”
“不是有警察和打撈局的人在嗎?”
“那我也要助他們一臂之力!”
“你不累嗎?”
“說不累是假話,但一想到家屬痛苦的眼神,就不累了!”
吳劍秋沉默了,丈夫只要認準的事,做的時候很執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他將志愿救撈當作一項偉大的事業來做,再苦再累,也不覺得累。
“你還活著?”
趙喜昌將思緒收回,與馬迎濤再一次收網,還是不見溺亡者遺體的蹤影。
時間在寒風細雨中滑過,不知不覺到了次日凌晨4時左右,打撈還是沒有結果。壩上的哭聲停止了,火堆也沒了火光,周圍寂靜一片,黑夜更加寒冷陰森。見馬迎濤像篩糠一樣瑟瑟發抖,怕他病倒,趙喜昌心疼地對馬迎濤說:“今天就撈到這里,我們盡力了,上岸吧!”
他們劃船上岸后,趙喜昌向溺水者家屬致歉:“對不起!我們已盡力了,我估計你們把他落水的位置搞錯了,如果今天白天還不浮上來,你們再叫派出所通知我們或者專業‘蛙人'來打撈。”
家屬感激他們,其中一位家屬拿出一個厚厚的大紅包遞過來,趙喜昌趕忙用手擋住:“你這是干什么?”
“一點小意思,辛苦你們了!你們空著肚子撈了八九個鐘頭,也不容易。”
“我們是義務救撈的,不收錢的。”
“不是勞務費,是吃飯和喝茶的錢。”
“那也不行,我們一分錢都不收!\"趙喜昌斬釘截鐵地說。
在趙喜昌與溺水者家屬交談過程中,馬迎濤向警車跑去,想上去避雨。趕到車門邊,聽到手機鈴聲響個不停…
鈴聲響個不停的手機是趙喜昌的,馬迎濤立即拿起手機,按了一下接聽鍵,放到耳朵邊,手機里傳出怒吼聲:“趙喜昌,你還活著?”
“嬸,我是馬迎濤。”馬迎濤怯怯地應答。原來嬸子生趙叔的氣了。
“哦……是小馬,那…那你趙叔呢?”吳劍秋緊張地問。
“他還在做家屬的工作,我把手機拿給他聽。”馬迎濤拿著手機,一邊跑一邊叫,“趙叔,趕快接電話。是嬸子的電話。”
趙喜昌與溺水者家屬道別后,正向警車這邊走來。馬迎濤跑到趙喜昌跟前,遞上手機。趙喜昌接過手機放在耳朵邊:“咋啦?”
“咋啦?你還活著?”
“咋啦?你還咒我死?”
“你看看現在幾點鐘,你再看看手機有多少個未接電話!”
趙喜昌中斷通話,打開通話記錄鍵,從晚上12點到次日凌晨4時,同一個號碼的未接電話有15個。趙喜昌拍了一下腦袋:“哎呀,闖禍了,闖禍了!”
馬迎濤見到趙叔自責,連忙解釋:“趙叔,不應該怪您,您在水里作業,又聽不到手機響。”
“我應該主動打個電話回去報平安。\"趙喜昌自責起來。
趙叔一心只想早點把溺亡者遺體打撈上來,他哪里顧得上給家人打電話。馬迎濤為他感到委屈。
趙喜昌回撥妻子的手機號碼,致歉說:“對不起,手機放在警車里,我們一直沒有上岸”
“你就沒有想到上岸來主動打個電話報平安?”妻子打斷了他的話。
“一忙,就給忘了。”
“行,你眼里只有自己的事。今后你的死活我不管了,我的死活也不用你管。\"妻子生氣地將手機掛了。
趙喜昌站在那里愣了片刻,然后打電話給所長,請他安排車送他們回惠州。
所長說:“你看你們忙了大半夜,太辛苦。你們這樣義務搜撈,我們實在過意不去。”
趙喜昌笑了笑:“實在過意不去,那就請我們喝一碗煲的粥吧,暖暖胃。”他見馬迎濤全身濕透,渾身顫抖,需要熱量來御寒。
所長開著車帶他們找通宵大排檔,整個圩鎮只有一家還在營業。坐下來,等粥好煲吃完,已是凌晨5時,回到惠州已是7時,天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