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夏天,首部檢察偵查題材電視劇《以法之名》成為人們的追劇爆款,自6月24日在央視、優酷開播至7月11日收官,該劇在優酷站內多日破萬,在央視收視榜、云端電視劇有效播放榜等多個榜單上持續位居榜首,被媒體稱為“年度現象級作品”“2025年最值得追的涉案劇”。同時,“檢察偵查”“掃黑打傘”“刀刃向內”等劇中名詞成為熱點話題,洪亮(張譯 飾)、李人駿(李心潔 飾)、鄭雅萍(蔣欣 飾)、喬振興(是安 飾)等劇中檢察官的人物形象頻頻引起網絡熱議。
《以法之名》為什么能這么火?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該片的總制片人高金璽介紹了《以法之名》的創作歷程和創作理念,稱這是一次法治題材的深耕,是一次法治人物的鮮明塑造,也是一次以內容為核心的長期主義的生動實踐。該劇的熱播,展示了檢察機關深入查辦案件、勇于自我革命的勇氣,通過藝術與現實的共鳴,引發了社會對于司法公平的深度思考,也讓公平正義的法治理念更加深入人心。
高金璽在影視行業深耕二十余年,曾創作《士兵突擊》《我的團長我的團》《白鹿原》《理想照耀中國》《風吹半夏》等精品電視劇,關注社會關切、深耕現實主義題材一直是他的主要賽道。無論是《理想照耀中國》里革命人物的家國情懷,還是《風吹半夏》里中小企業家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時代浪潮里的奮進勃發,都透露出他以藝術作品反映時代洪流的社會責任感——這種對現實主義的深耕和對品質的極致追求,早已是他職業生涯的鮮明底色。
2006年,高金璽擔任發行人的《士兵突擊》,雖無流量明星和跌宕愛情,卻憑借對軍旅生活的真實刻畫成為經典,“不拋棄,不放棄”的臺詞深入人心,斬獲第24屆中國電視金鷹獎、第27屆飛天獎等多個獎項;2017年,他作為制片人及總發行人的《白鹿原》,籌備16年,從劇本打磨到場景搭建全程親力親為,將關中大地的厚重歷史與人性復雜生動展現,包攬第31屆飛天獎、第24屆上海電視節白玉蘭獎;2022年的《風吹半夏》中,為還原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場景,美術團隊實地勘景1000余個地點,實景改造300余個,最終以8.4分的豆瓣成績成為口碑之作。
2021年,高金璽接觸到一部掃黑題材的劇本,覺得新意不夠,想要尋找新的突破口,就與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取得了聯系。后來也成為《以法之名》總制片人的最高檢影視中心副主任彭誠向他詳細介紹了檢察機關開展掃黑除惡專項行動“是黑惡一個不漏,不是黑惡一個不湊”的工作理念,以及實際上已經開展但尚屬比較“內部”的檢察機關查辦司法工作人員相關職務犯罪工作,給出了“掃黑打傘”+“檢察偵查”的創作方向。
高金璽敏銳意識到這一題材的價值:掃黑工作“一個不漏”已經廣為人知,但“一個不湊”宣傳得不多。通過檢察偵查打掉黑惡勢力背后的“保護傘”、“刀刃向內”懲治司法腐敗,既是社會普遍關注的熱點,更是從未公開披露過的嶄新題材,值得下大力氣去做,填補檢察偵查題材電視劇的空白。
在最高檢影視中心的指導和支持下,高金璽與導演傅育東、鄭世龍一起帶著團隊深入檢察機關辦案一線,走訪了四個省的十幾個基層檢察院,采訪了100多名檢察官,查閱案卷檔案,旁聽案件審理,熟悉檢察官辦案流程,深度采訪遼寧、黑龍江、河南等地辦理的涉黑涉惡案……
“要拍好現實主義題材的電視劇,絕對不能脫離生活,不能閉門造車。我們必須先建立對檢察這一職業的認知,認知達到一定高度后,才能去編故事,構建主題。”高金璽說,為了做精品,這個功夫必須下。
經過3年的打磨,一個關于檢察機關既查辦黑惡案件,又打掉其背后的“保護傘”的故事漸漸形成:由海東省檢察院第一檢察部檢察官鄭雅萍、第十一檢察部檢察官洪亮組成的專案組來到東平市復查“萬海黑社會性質組織案”,克服重重阻力,終于抽絲剝繭,將這起黑社會性質組織案還原真相,并在辦案過程中查辦司法人員相關職務犯罪,打掉真正的“保護傘”,完成一場“刀刃向內”、刮骨療毒般的自我革命。高金璽感慨:“別看最后拍出來的是一個劇本,其實這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下邊,十個劇本都不止。”
開機前,最高檢影視中心特意組織編導、演員到最高檢深入生活,和最高檢普通犯罪檢察廳、刑事執行檢察廳的檢察官深入座談,還從地方找來八名檢察業務專家就檢察偵查工作進行“普及”。
即使在拍攝開始后,高金璽介紹,為了精益求精,劇本仍在不停地修改。為了不影響白天的拍攝,編劇們經常徹夜工作。而作為一部司法劇,為了避免出現法律硬傷,劇組在最高檢影視中心的支持下,專門邀請了檢察顧問進組給予專業指導,比如檢察服怎么穿才規范,訊問、詢問場景應該怎樣設置才合法合規等。彭誠更是看完了全劇所有的1870分鐘素材,編輯后的成片又審了至少4遍,給予了非常細致、專業的意見建議。


《以法之名》開播的當天,恰逢最高檢宣布檢察偵查廳正式掛牌成立。消息一出,似乎給《以法之名》做了最好的宣傳,而隨著劇情徐徐展開,劇中橋段頻頻登上熱搜,以前顯得很“內部”的檢察偵查職能也成為街談巷議的焦點。網友評論說,這堪稱“一場藝術與現實的雙向奔赴”。
“人物是一個作品的核心與靈魂。”高金璽的這一理念,貫穿其創作生涯。從《士兵突擊》中“不拋棄、不放棄”的許三多,到《風吹半夏》里在改革浪潮中拼搏的許半夏,他塑造的角色總能突破刻板印象,成為觀眾記憶中的經典——這一能力,在《以法之名》的人物刻畫中再次顯現。
在最高檢采訪時,高金璽曾被一位女檢察官說的話“扎心”:“她說,你們搞影視的把檢察官都拍得太好了,我看著挺開心的,但那不是我們。”高金璽坦言,在一開始,團隊內部對檢察官也沒有足夠認知,還存有刻板印象。高金璽帶著團隊采訪了100多名檢察官——
一位檢察官講述了她的真實感受:“檢察官其實沒有那么光鮮亮麗,我們每天都埋頭在山一樣的案卷里找尋線索,在所有的線索證據里尋找邏輯,推導尋找可能出現的問題。因此很難做到工作與家庭的平衡,也經常要面臨家人的抱怨,也有很多委屈。但是只要一穿上這身檢察服,這些委屈就顧不上了。”
一位檢察官講述了自己的真實故事:他和另一位檢察官是同事,也是同學、好友。因為一家國企能開出3倍工資,他本來是準備離開檢察系統的。臨走的時候,他手頭的案子要交接給他的這位同事、好友,但是聽說對方的辦案方向跟自己不同,在法律的范圍內處理結果可能會不一樣,對嫌疑人的影響也將不一樣,他立刻就決定要先把這個案子辦完。沒想到后來,他竟沒走了……
高金璽說:“我們采訪時,這個檢察官還調侃自己,說要是給5倍的工資說不定就走了。其實我們都知道,對方就是給50倍的工資,他也未必會走。”
在采訪的同時,高金璽也被感動著:“這才是真正的檢察官,有夢想,有失落,有脆弱,有堅強。而他們堅守下來,日復一日地為維護社會公平正義而努力工作,這就是信仰的力量。我們有責任把這種精神和力量通過故事和人物展現出來。”因此,《以法之名》里就有了專業嫻熟、沉著果斷的鄭雅萍,已拿到企業高薪準備調離卻又因為辦案而留下的洪亮……
“要讓人物成為在生活中可以被理解、被共情的人,才能獲得更多人群的共情。”高金璽說,一部好的作品,應該有鮮明的人物性格、復雜的人物關系、糾結的人物態度和相對簡單的情節。過于復雜的情節會沖淡主題。而“糾結”二字,其實就是讓觀眾能夠代入共情、理解角色的節點。
工作之中的檢察官,認真,仔細,介意著案卷字里行間的細小差別,因為這關系著案件的定性,關系著一個人的人生。而工作之外的檢察官,也要面臨人情冷暖、柴米油鹽,面臨各種抉擇,親情、友情、愛情,都在法與情的撕扯中煎熬。而這抉擇之間的猶豫和糾結,顯出人性的復雜,也更能讓觀眾共情。
洪亮,有點“慫”,靠著老丈人的關系進了省檢察院,靠著妻子的運作準備調到北京工作,但在家中的地位稍有尷尬,只能稱呼老丈人為“同志”。那么當他即將離職時發現好友喬振興的死另有隱情,他該如何抉擇?當他發現案件線索指向自己的老丈人時,又該如何選擇?
李人駿,為了去掉職務上的“代理”二字,一心把萬海案辦成鐵案,為自己增添政績的籌碼,不惜利用各種規則,順水推舟地讓萬海案過關。當他發現自己也可能涉案,他該如何抉擇?當他發現妻子已身陷黑惡勢力“圍獵”時,又該如何抉擇?還有,“領導請吃飯,去還是不去?”“家人看病缺錢,這筆錢是收還是不收?”……在劇中人物的各種糾結中,觀眾感同身受,為人物的命運感慨,為其中透露出來的人性幽微而唏噓。而這些“會猶豫、會疲憊卻始終守著底線”的檢察官最終克服人性弱點作出的艱難選擇,也更能彰顯出法治信仰的高尚,以及守護公平正義的不易和可貴。
“相比商業價值,我覺得《以法之名》的社會意義更重要。《以法之名》是一部現實主義題材劇,展示了檢察機關掃黑打傘、懲治司法腐敗的決心。但是現實中,這條道路注定是艱辛的,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們全面依法治國的進程,不可能一蹴而就。”高金璽認為這是創作這部戲的意義。
2025年是高金璽進入影視業的第23個年頭。自從1998年進入北京電影學院管理系,第一次接觸到學院與美國紐約大學聯合開辦的EMT(EMT,即Entertainment/Medium/Telecom,娛樂、媒體和傳訊)獨立制片人項目課程,他便形成了“以內容為核心”的制片理念,這一理念在《以法之名》及過往作品中始終如一。
高金璽的長期主義,體現在對“內容優先”的堅持。高金璽給團隊擬定了三個運行規則:創作以導演為中心,運營以制片人為中心,如果導演和制片人發生沖突,就以內容為中心。作為總制片人,需要平衡一個劇目的預算和周期,而高金璽說,在他的團隊里,權力最大的是內容。拍攝《風吹半夏》時,導演傅東育提出去東北實景拍攝冬天戲份,雖會多花400萬元,高金璽仍果斷支持:“東北冬天的凜冽感,南方拍不出來。為精品花錢,值得。” 制作《以法之名》時,面對“短劇集流行”的市場環境,他堅持拍36集長劇:“題材和內容需要足夠篇幅表現主題、塑造人物。”結果證明,觀眾為好內容買單——《風吹半夏》口碑收視雙豐收,《以法之名》成為年度爆款。
這種理念也讓高金璽收獲了行業認可:2017年獲第十一屆全國電視制片業 “十佳電視劇制片人”獎,評委會稱其“實現藝術與商業價值平衡”;2023 年獲第六屆初心榜“年度五大青年創作型制片人”,肯定他“將現實主義與年輕化表達融合”的創新。
作為專業制片人,高金璽認為第一必須懂內容,知道什么是好的;第二必須懂制作,知道一個項目應該怎樣花錢,需要和導演進行博弈;第三必須懂市場,知道市場的需求。這三者是相輔相成的。在選擇劇本的時候,就得考慮藝術性和商業性的平衡。而有了好的劇本,還得考慮怎樣把它最好地呈現,獲得商業化成功。
劇組是一項高度需要協調各個藝術門類的人員進行協作的工作,怎樣讓這個團隊高效工作,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劇組,高金璽把自己比作大家的“服務員”。“我就住在劇組里,無論是什么事情找到我,我都會及時解決。”《以法之名》雖然劇本做了3年,但是開拍起來非常順利,導演傅東育與他配合默契,整個團隊按照既定流程工作,秩序井然。原定的拍攝日期120天,實際119天完成,一天都沒耽誤。
在行業層面,高金璽深度參與規范建設。作為中國廣播電視社會組織聯合會電視制片委員會會員,參與政策研討與制片規范制定;任北京電視藝術家協會委員,連續三年為 “青年制片人研修班”授課,分享全流程經驗。
為了應對市場的各種需求,高金璽對產品進行著多賽道布局,現實主義題材仍是他明顯偏愛的一個重要賽道。正在籌拍的《多喜一家人》,即通過二十一世紀初一家人突然獲得巨額拆遷款的故事,反映經濟高速發展時期的人心浮動與時代變遷。
《以法之名》首秀完后,高金璽也希望能繼續在檢察題材里進行發掘。4年來,大量的采風讓他對檢察工作有了深入了解,“全面依法治國是當前的一個時代主題,檢察工作是藝術創作的富礦。希望檢察機關能提供更多的素材,通過我們的藝術化呈現,讓更多人理解檢察工作,讓法治精神更加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