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世通言》愛情敘事中的社會交換與倫理張力

[中圖分類號]I106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7-2881（2025）18-0075-04

晚明時期，商品經濟如雨后春筍般迅速繁榮，商人階級的壯大，以及心學力量的蓬勃，這些社會現象都對“存天理，滅人欲”的口號進行了沖擊。《警世通言》在此社會背景下誕生，反映了市民階層意識形態的波動變化。對于這些愛情故事，研究者在不同時期有不同視角的闡釋，大多數人傾向于從社會學、文字學等方面進行分析，較少學者從社會心理學的角度來探討故事中個體之間的情感互動與選擇動機。

社會心理學是一門探討人們的思想、情感以及行為如何因他人真實或想象的存在而受到影響的科學[1]。與探討環境如何影響人的社會學相比，社會心理學更加重視人對環境解讀所產生的影響。本文以社會交換理論為出發點，對《警世通言》中的愛情故事進行深入解析，以期為這一經典文學作品中的個體形象提供新的解讀視角。

一、理論框架：社會交換理論的文學闡釋

1.社會交換理論概述

社會交換理論起源于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由喬治·霍曼斯提出，后由布勞等學者進一步發展。該理論認為，人們在社會互動中總是在尋求某種形式的回報，無論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愛情關系也可以被視為一種特殊的社會交換關系，其中包含了情感、道德、社會期望與個人需求之間的復雜互動。“人們所知覺到的一段關系的正性或負性程度取決于：一是自己在關系中所得到的收益；二是自己在關系中所花費的成本；三是他們對自己應得到什么樣的關系和他們能夠與他人建立更好的關系的可能程度的知覺。換句話來說，我們‘購買’我們所能得到的最好的關系，它對于我們的情感貨幣而言能提供給我們的價值最多。社會交換理論的基本概念是收益、成本、結果和比較水平。”在愛情中，個體往往會根據自己的期望和需求，與對方進行情感、物質或精神上的交換，以期獲得滿足和幸福，如果交往雙方付出的成本與獲得的收益相差甚微，雙方就會獲得足夠的快樂，反之亦然。

2.晚明社會的交換情景特殊性

2.1倫理枷鎖

程朱理學在晚明時期占據社會意識形態的主要地位，“存天理，滅人欲”的道德標準將女性情感嚴格控制在“貞潔和門第”中。在《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主人公季甲父親以“娶妓辱沒門風”為由對其婚姻阻撓，實質上是以貞潔為法度對杜十娘進行道德評判一一妓女身份使其情感承諾的“信用等級”歸零[2。這種定價邏輯在《大明律》中具象化為刑罰條款：“若妻妾失序者，杖九十”，通過肉體懲戒強化倫理秩序，此外士紳階層通過門第聯姻實現政治資本再生產，情感交換被異化為資源整合工具。《玉堂春落難逢夫》中，王景隆最終納玉堂春為妾而非正妻，正反映出“妻者齊也，妾者接也”的等級制度一—正妻之位必須匹配門第相當的家族資本，而妾室身份則默認對妓女情感價值的折價收購。這種制度設計確保士大夫階層壟斷高階情感資源的分配權。《警世通言》中“惡妓敗德”“節婦蒙恩”的敘事模式，實為倫理權力的文學展演。如《杜十娘》篇末“掃蕩殘脂立粉黛”的勸誡，將妓女群體污名化為道德風險的載體，進而合理化對其情感資本的制度性壓價[2]。

2.2經濟轉型

晚明商品經濟的繁榮重構了情感交換的實踐邏輯，形成“物質一情感”的交換模式，鹽商、典當商等新興資產者憑借經濟實力沖擊傳統倫理秩序。《杜十娘》中孫富以五百兩白銀買斷李甲的情感承諾，展現出貨幣資本對士大夫道德資本的碾壓。這種“白銀贖買”模式顛覆了“士農工商”的等級結構，情感交換成為跨階層的資本博弈。

此外，還有晚明名妓通過才情投資換取文人政治庇護。《玉堂春落難逢夫》中，玉堂春資助王景隆科舉的經濟行為，本質是以物質資本置換未來政治收益的期權交易，而王景隆中舉后納其為妾，則是對情感契約的部分兌現一一妓女群體借此實現有限度的階層躍升，形成獨特的“情感避險機制”。

《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許仙接受白娘子贈銀開店的情節，暗示情感關系已深度卷人商品經濟網絡。白蛇的“妖類”身份在此被隱喻為異質資本—一她的超自然能力（醫術、點金術）實為對貨幣化情感交換的戲仿，最終因挑戰倫理秩序而遭鎮壓。

二、情感交換的“成本- -收益”失衡模式

在《警世通言》所收錄的故事中，道德困境與情感沖突的敘事框架不僅揭示了人性的深邃復雜性，而且深刻映射了當時社會的倫理觀念與情感糾葛。

1.《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物質資本與情感承諾的錯位

《杜十娘怒沉百寶箱》展現了封建社會中女性情感投資與社會資本博弈的深層矛盾。從社會交換理論視角審視，杜十娘以飛蛾撲火般的決絕，將畢生積蓄與情感資本全數投人與李甲的關系建構中，“期望從李甲那里獲得的收益是未來將成為李氏家族成員的一員，組建家庭，由社會底層躍入上層，并獲得兩情相悅的真情”3]。這種以情感為載體的社會流動實踐，實質上構成了傳統社會邊緣群體突破身份桎梏的特殊路徑。

然而這段關系的脆弱性恰恰植根于雙方不對等的交換邏輯。當李甲在孫富的社交場域中進行成本一收益核算時，顯性化的不僅是經濟層面的得失權衡，更折射出士紳階層在婚戀場域中“情感資本”與“社會資本”的置換法則。“收益是正性的、令人愉悅的關系，它讓我們覺得一段關系是值得的并且應該鞏固。它包括了我們已經談論過的我們伴侶具有的個體性格和行為的類型，以及我們能通過與該個體結識所獲得的外部資源（如獲得錢財、地位、活動或與其他有意思的人群結識的機會）[4]。”這種由父權制社會結構催生的決策機制，導致李甲將杜十娘的情感投入異化為可流通的商品符號。杜十娘沉箱之舉不僅是個人命運的挽歌，更構成了對傳統社會交換體系中性別壓迫的戲劇化控訴。“史料的來源不拘一格，搜采要博，辨別要精，大要以‘無意于偽造史料’一語為標準。雜記與小說皆無意于偽造史料，故其言最有史料的價值，遠勝于官書。”《警世通言》之所以廣受讀者青睞，源于其取材貼近現實，生動展現了社會生活的本真狀態。

以社會交換理論的角度來看，作為資本輸出方的杜十娘，她的舉動展現了理性與情感訴求的矛盾與統一：她通過逐層展示百寶箱中的珍寶（從“描金文具”到“夜明珠”“貓兒眼”），將物質資本的直接投入轉變為情感承諾的擔保，試圖用經濟資本來確保婚姻契約的忠誠履行；同時，她有意隱藏財富的真實價值，利用延遲滿足的策略來延長情感交換的周期，通過財富的逐步展示來消解妓女身份的道德污點，間接構建從良的倫理合法性。但是，作為士紳階層代表的李甲，其選擇始終受到封建倫理價值的限制，即便杜十娘的物質投入遠超過孫富的賄賂，李甲還是因為“妓妾不可為妻”的禮法限制，將情感資本的價值歸零。鹽商孫富所提供的士商聯姻機會重塑了李甲的比較標準，當替代性選擇的社會資本增值遠超過私奔的情感收益時，李甲自然會依照霍曼斯的“攻擊一贊同命題”轉向更高回報的交換對象。

2.《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超自然力量作為交換籌碼

以社會交換理論為視角分析《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可以發現白素貞與許仙之間的情感關系實質上是“異質資本與倫理秩序的激烈碰撞”。在這一交換行為中，白素貞作為主動方，利用其超自然資本的巨額投入試圖突破封建倫理的定價體系：她犧牲了千年的修為化為人形，將妖類特有的“超自然資源”，比如醫術、點金術等轉化為世俗婚姻的資本，以美貌與濟世之能換取凡人身份的倫理合法性，其核心訴求是通過情感承諾實現“妖一人”身份的價值轉化，消解主流話語強加的“異類”污名。然而，許仙作為交換關系的接收者，始終處于理性權衡的博弈狀態—一在交換初期，白素貞的美貌資本與醫療資源（如贈銀助其開設藥鋪）產生高邊際效用，使其暫時忽略“妖類”身份的倫理風險；但當法海以宗教權威介入時，許仙的“比較水平”發生重構：佛法庇護所承諾的“免墮輪回”收益（宗教資本）與“降妖除魔”的道德正當性（倫理資本），遠超婚姻情感帶來的世俗滿足。最終，雷峰塔的鎮壓不僅是宗教權力對異己的懲戒，更是封建倫理經濟系統的自我凈化機制一白素貞的悲劇印證了霍曼斯“攻擊一贊同”命題的殘酷性：當個體的情感投入因制度性暴力而無法實現預期收益時，其反抗（如水漫金山）反而成為系統強化排斥的理由，情感交換的斷裂也由此升華為對倫理定價權壟斷的控訴。

3.《玉堂春遇難逢夫》：門第觀念下的情感涅槃

作為尚書之子的王景隆，其士紳身份既賦予他出入青樓的經濟特權，如初期為玉堂春揮金如土，又因儒家倫理的“門第潔癖”形成情感禁錮一—這種矛盾在科舉制度下被異化為文化資本再生產的驅動力：當他耗盡家財遭驅逐后，科場奮斗不僅是個人救贖，更是士族“光耀門楣”的規訓，而玉堂春作為妓女的生存困境，則暴露了父權制下女性身體的雙重商品化：先被老轉賣沈洪，再被士紳階層納妾而非正妻。值得關注的是在此過程中的明代法律：《大明律》雖禁止官員娶樂籍為妻，卻默許通過納妾提供階級跨越的門檻，這使王景隆最終的“救贖”本質成為對既有權力結構的妥協一一他以“情義書生”的姿態完成道德表演，實則仍將玉堂春禁錮在“妾”這一制度性賤民身份中。以社會交換理論為視角，對《玉堂春落難逢夫》的敘事邏輯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玉堂春與王景隆之間的情感博弈實質上是“情感資本與門第制度的對沖實驗”。玉堂春作為妓女群體中的情感投資者，采取了雙重資本策略以突破身份的限制：一方面，她通過才情的展現，如詩詞酬唱和忠貞的堅守（閉門謝客、堅守誓言等）不斷積累“情感資本”，試圖以文化資本換取倫理的合法性，從而消解妓女身份的污名化標簽；另一方面，她在王景隆落魄時秘密資助其科舉，將物質資本轉化為“情感期權”——這種經濟支持不僅是雪中送炭的恩義，更是對未來婚姻承諾的預付投資，其內在邏輯是以當前資源投入換取階層躍遷的遠期收益。然而，王景隆作為士紳階層的代表，始終受限于門第。科舉成功后，他面臨情感契約兌現與家族的雙重壓力。在那時，“迎娶玉堂春”這一選項需承擔家族聲譽折損的風險，而“門第聯姻”則可實現政治資源整合。依據霍曼斯的“比較水平”理論，當替代選擇（家族聯姻）的預期收益遠超原有關系時，個體的行為必然向更高回報傾斜一一王景隆最終選擇納玉堂春為妾而非正妻，正是這種權衡的結果，這一“妥協性”結局的深層隱喻在于：妾室身份的本質是封建倫理對情感資本的“二次定價”，它將玉堂春的才情、忠貞與經濟投入強行折算為“次級情感資源”，默認其價值的殘缺性（妾不可入宗祠、不可繼承家業）。

三、交換失衡的應對策略

1.止損性退出

當情感交換的收益遠低于成本時，強勢方傾向于通過“單方面終止契約”實現止損。《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中許仙在法海的挑唆下鎮壓了白娘子，表面上是對“人妖殊途”秩序的維護，實際上將“人妖戀”的風險成本轉嫁給了女性。白娘子因身份是“妖”被鎮壓塔底，承受肉身囚禁與流言污名的雙重暴力，而許仙則通過“協助收妖”保全自身社會資本。這種策略的本質是封建倫理體系對情感契約“退出權壟斷”的體現男性可以借助倫理與法律工具，將交換失衡的代價轉移至弱勢方，而女性則被迫成為制度性暴力的最終承擔者。

2.妥協性重構

部分人物選擇通過“兌現部分承諾”來緩解交換失衡，但這種妥協實質是倫理秩序對情感資源的等級化收編。《玉堂春落難逢夫》中，王景隆中舉后納玉堂春為妾，看似是對情感投人的有限回報，實則是封建門第制度對妓女價值的二次定價：妾室身份默認玉堂春的才情與忠貞僅配享“次級情感資源”（無權入宗祠、子嗣無繼承權），其物質資助與情感忠誠被強行折算為“非妻”身份的殘值。這種重構策略暴露出晚明社會的虛偽性——它允許邊緣群體以“恩賜”形式有限參與情感交換，卻通過倫理標簽（如“妾”“妓”）永久固化其資本劣勢。

3.反抗性自毀

當妥協與止損均無法實現時，弱勢方可能以“自我毀滅”完成對交換系統的終極否定。《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杜十娘將百寶箱投入江中并投江自盡，其行為具有雙重反抗意涵：其一，通過銷毀百寶箱，她解構了“財富可贖買情感”的封建邏輯，揭露情感商品化的荒誕性；其二，以身體毀滅為代價，她將私奔失敗的個體悲劇升華為對倫理定價權的公共控訴一一妓女群體的情感價值在程朱理學體系中被系統性歸零，唯有死亡能撕開制度偽善的面具。這種反抗雖慘烈，卻成為對倫理暴力的最尖銳諷刺。

社會交換理論為分析《警世通言》中愛情故事的道德與情感糾葛提供了有力的視角。本文通過研究《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玉堂春落難逢夫》三個案例，展示了晚明社會轉型期個體在情感交換中遭遇的深層困境：封建倫理與商品經濟的結合導致情感資源的定價權被結構性權力所控制，弱勢群體的情感投入常因制度性暴力而貶值或歸零。

晚明社會的倫理束縛與經濟變革重塑了情感交換的實踐邏輯。程朱理學的“貞潔一門第”體系將女性情感資本納入等級化定價，商品經濟的興起則催生了“物質一情感”的復合交換模式。情感關系成為權力與資本博弈的領域，士紳通過聯姻再生產政治資本，商人用白銀購買情感承諾，而妓女則以才情換取有限的社會流動機會。然而，杜十娘的百寶箱策略、白素貞的超自然資本投入、玉堂春的情感期權交易，均未能突破封建倫理的定價壟斷。

情感交換中的“成本一收益”失衡本質上是結構性壓迫的結果。杜十娘的自毀、白素貞的永鎮雷峰塔、玉堂春的妾室身份，都反映了情感資源在倫理經濟系統中的殘酷命運：妓女的情感承諾因身份污名而被強制折價，妖類的超自然資本因倫理排斥而被貶為負資產，門第制度通過“妻妾分等”固化了情感資源的等級化分配。這種失衡不僅暴露了個體在情感交換中的脆弱性，也揭示了封建權力對情感定價權的絕對控制。

個體在交換失衡中的應對策略反映了深刻的時代悲劇。杜十娘的終極反抗、王景隆的妥協性重構、許仙的止損性退出，都表明情感交換的斷裂遠非單純的人際關系破裂，而是制度性暴力對個體命運的全方位碾壓。這些故事以文學化的方式，完成了對晚明社會情感經濟體系的批判性展演一一當情感資源的定價權被倫理與資本共謀壟斷時，弱勢群體的投入注定淪為結構性壓迫的犧牲品。

四、結語

本研究通過社會交換理論的跨學科應用，為《警世通言》愛情故事提供新視角，揭示了權力、資本與情感的復雜博弈。然而，研究局限在于案例集中于特定群體，未全面覆蓋其他階層；對社會交換理論的應用偏重批判性解構，對情感能動性的探討不足。未來研究可拓展至其他文本，結合情感社會學理論，探討邊緣群體的反抗策略與生存智慧。

參考文獻

[1] 邁爾斯.社會心理學[M].侯玉波，譯.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北京公司，2014.

[2] 馮夢龍.警世通言[M].北京：中國文史出版社，2003.

[3] 王津.成本與收益的復雜錯位：杜十娘悲劇的社會心理學透析I].鄭州輕工業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

[4] 聶盼家．“三言”“二拍”欲望書寫研究[D].湘潭：湖南科技大學，2023.

（特約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