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畫家的失蹤

最近，文藝界一樁疑似豪門內斗的事端，以短劇般的狗血，攪動輿論場。

故事的核心人物，是一個87歲的書畫大家，有可能爭奪他的人，包括他的親生女兒、兩個繼子，還有比他小50歲的第四任妻子。

8月16日晚，中國當代書畫家范曾的女兒范曉蕙發文，稱父親被其妻子徐萌帶離住所，房屋被貼封條，庫存書畫古玩被搬走，家庭服務員被辭退，“人去樓空”。同一天稍晚，范曾繼子范一夫在社交媒體發布范曾看展的照片，似回應爭議。8月17日，警方表示未收到范曾家人報案，而“范曾藝術品有限公司”在直播中回應，范先生正在書房。8月18日，范曾通過媒體和朋友回應，自己一切安好，閉門創作而已。不久后，這條新聞被發布者刪除。

“范曾去哪了”的答案，似乎又變得撲朔迷離。

而圍繞范曾的爭議，無外乎錢與名。

他兩度成為中國“最貴在世國寶藝術家”，2011年一年，其作品成交總額達9.4億元。他繪制的部分歷史人物畫像和魯迅小說插圖，都已被選入中小學教材，如歷史課本采用的韓非子畫像，就是由范曾于1974年畫成。

范曾的藝術和生活，頗多爭論。無可爭議的，是交易數字。

而我們只有去看他的藝術和生活，才會發現，這場最貴畫家失蹤鬧劇，也是他用人生，“交易”得到的結果罷了。

幾品畫家？

范曾的人生有一個很好的開頭。

1938年，他出生在江蘇南通，上溯祖先至范仲淹的文化望族，有家譜可考的十二代里，走出的詩人、文學家、畫家不計其數。

“四十以后的范曾，在智性上表現出極其罕見的懈怠。”

范曾在自述里，寫到他的早熟和聰敏。17歲，他考上南開大學歷史系，兩年后寫信給中央美術學院轉學，先學美術史，后研中國畫。當時南開歷史系的吳廷璆為范曾的離開感嘆道：“中國可能少了一個優秀的史學家，而會多一個優秀的畫家。”范曾自陳：“30年后，這位史學家的預言已化為了現實。”

歷史人物是他繪畫的重要題材，通過對古代經典題材的重新演繹，范曾成為當代中國簡筆潑墨人物繪畫的重要代表，同時他在白描上下頗多功夫，自我評價“國內白描無人比肩”。

1977年，范曾以大幅潑墨鐘馗蜚聲藝界，從此得大師之名。次年，他為魯迅小說繪制插圖，出版《魯迅小說插圖集》，以此塑成了一代人對魯迅小說的畫面想象和視覺印象。此后，范曾筆下的人像風物，經由各種媒介渠道，無論是宴會、上流的拍賣，還是平民的書刊、普及的教材，逐漸成為中國人藝術認知當中，不可否認也無法撤銷的一部分。

“古典主義的碎片，可能是吉光片羽，而現代流派的余唾，則恐真正是碎瓦頹垣。”范曾從傳統文化當中汲取書畫養分，是堅定的純粹派，筆下無西畫痕跡。范曾曾與黃永玉交惡，雙方書畫罵戰，范曾寫萬字長文把黃“駁得體無完膚”。即便如此，黃永玉還是說，認為中國畫不應該中西結合，這方面“范曾與我是一致的”。

30歲左右時，范曾的技法已經精熟遠超同輩，得到諸大家賞識。很快他開始琢磨“風格”的事，也就是想在技法中找到自我，當他想清楚了這件事，他感到自己的“藝術的進步簡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使全社會震驚”，此時他的畫“也以空前的速度沖出亞洲走向世界”。對自己的藝術成就，范曾毫不掩飾驕傲自滿，“僅僅十年的時間，我像從激烈的地震顫動中，大地被擁起的奇峰，直插云天”。

對年輕的藝術家來說，狷狂傲氣，睥睨眾生，并不罕見，也不是錯。初出茅廬的自視甚高，到靜水流深的厚重沉淀，往往要經歷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的過程。

然而范曾是否真如他所說的，正在“坐四望五”的階段（范曾將畫家分為六品等級，從低到高是畫家、名家、大家、大師、巨匠、魔鬼），朝藝術巨匠一路狂奔呢？

評論家西閃曾作《范曾四十歲以后盡在自我重復》一文，以非常精準的語句談及范曾藝術生命走向僵化的原因：“四十以后的范曾，在智性上表現出極其罕見的懈怠。”緊接著，他比喻：“這么多年來，他像一臺全彩復印機，不斷地復制自己的成功。”

盡管范曾作為書畫大師不斷賣出令行業內外瞠目結舌的高價，隨之而來，卻是評論界對其藝術水準越來越復雜的評價。李敖說，范的畫乍看不錯，但看多了覺得千篇一律。收藏家郭慶祥在《文匯報》發表文章時，不點名地說，某位大師醉心于“過度包裝”，大量復制自己的作品，他的中國畫人物畫，不過是“連環畫的放大”。

這些批評爭議，或許與他們之間私人恩怨、利益牽扯不無關系，但范曾在藝術上的離奇表現，也是事實。2010年，他繪制《老子出關圖》，拍出400萬高價，隨后，范曾又畫了兩幅幾乎一模一樣的《老子出關圖》，一副比一副賣得貴。

他似乎距離“六品”的目標，越來越遠了。

人品何如？

藝術家的品德與作品是否要分開看，真是一個古今中外吵了幾千幾百年都沒有定論的問題。

范曾的藝術人生，卻提供了一個相對清晰的例子：藝術本是人類智慧中至真至純的凝結，一旦丟棄了赤子之心、功利投機的品格，一個人的藝術發展會如何受到限制？

談到范曾人品，有兩個爭議繞不過。

一是他實在稱不上清楚忠貞的四段風流情事；一是他的軟弱虛偽，反復無常。

范曾至今有四段婚姻。第一任妻子林岫與之教育背景相似，且同為書法家，兩人初戀時青澀熱烈，不知保留，似一把燃得太烈的火，滅得也太快。第二任妻子邊寶華相貌平庸，原本范曾看她不上，卻因得到她無限慰藉，與之結為連理，并生下一個女兒—就是在網上發聲尋父的范曉蕙。

新婚當年，范曾見到了好友須遵德的妻子張桂云（后改名為楠莉）。一邊是低谷時不離不棄操持家務的妻子，一邊是經常接濟自己的好友，范曾在兩重道德壓力的夾擊中，仍然堅持認為自己遇到了真愛，面對如“春梅綻雪，秋蕙披霜”的張桂云，他情難自控，與之開始了近20 年的不倫地下戀情。一直拖到1993年，范曾才與邊寶華離婚，同年11月，與楠莉在法國巴黎結婚。

2021年、2024年，范曾都曾因私事進入大眾視線。2021年，范曾被群嘲的，是寫給亡妻楠莉的訃告。

他是這樣悼念她的：“四十年來楠莉鼓勵和支持我的事業，不求名利，克己奉公，熱心慈善事業，凡我所奉獻的書、畫作品，她皆欣然取出，其中有她陪同我畫了200 張畫捐獻給南開大學建東方藝術大樓，捐獻作品還包括她收藏印的精心之作，略無吝嗇，據榮寶齋價達六十億，而于公益捐獻款項，亦皆楠莉從積蓄中取出，因為我是全國納稅模范，所以她所有捐款皆是稅后收入。”

在這番只見自己，不見亡者的悼念發表三年后，范曾再發公告，表示楠莉去世后，“最初緣悲痛孤寂，更由于輕微腦梗，致藝術生涯舉步維艱”，在這個情況下，“徐萌女士無微不至的關愛，使我身心全面康復”，遂決定與小50歲的徐萌“永結連理，正式結婚登記”，并稱之為“藝林佳話”。

如果說，40歲之后的范曾，在其藝術創作中陷入流水線工作、重復自我、千篇一律的窠臼，那么在他的文字中，他也始終不曾正視自己的欲望、理想和弱點。他似乎非常習慣于辯解和推托，那些推動他做出選擇的真正原因，像一個客觀存在卻被他刻意忽略的圓心，他總在一個自認為安全的半徑上，繞著它走。

1990年，范曾發表《辭國聲明》，寫道，“離開祖國，有些悵惘，走向世界，有些高興，如此而已”。三年后，他又寫作《歸國聲明》，表示三年域外生活令他了悟，與祖國同在，才是心靈的大自由、大解脫。他倒沒忘記身邊還在等待自己迎娶的伴侶：“我曾說既愛江山，又愛美人，而今楠莉又如何？她不愿看到我空白少年頭，她無法慰藉我無邊的煩惱。”

此后，范曾多次寫作文章、繪制書畫表示懺悔之情，熱切希望祖國重新接納他。

歸國后的范曾，在藝術品交易市場上取得了越來越大的成績。盡管他說，他從未去過拍賣場，但他的名字落地，就響著錢聲。

一個有四段婚姻的最貴畫家，到了晚年，就像一塊鮮肥的奶酪。他只有一個親生女兒，就是邊寶華所生的范曉蕙。不過，第三任妻子楠莉把和前夫所生的兩個兒子過繼給了范曾，一個跟著范曾畫畫，一個買賣范曾的畫。接著，第四任妻子闖入，她年輕，漂亮，野心勃勃。

幾十年恩怨撲朔迷離，短劇都不敢這么寫。

人有選擇？

在《歸國聲明》中，范曾說：“我是一個藝術家，于政治殊甚懵懂。”

這句話讓人想起《無名》里的臺詞：“我是一個軟弱的人，無法適應巨變的年代。”

在他的文字中，他也始終不曾正視自己的欲望、理想和弱點。

范曾確實是一個軟弱的人。他曾因軟弱做出本不應該的選擇，后來又因為軟弱，把自己的選擇推托給了時代。

其中最著名的公案，是范曾與沈從文幾十年的恩怨。

范曾對待沈從文，是典型的“中山狼”故事，這是沈先生自己定論了的。而沈這輩子“什么下流、愚蠢、壞人都接觸過”，幾乎沒有這樣嚴厲地“講過別人的壞話”。

盡管沈從文后來在書信中一直強調對這樣的人無所謂傷心生氣，但范曾“只圖自保，不負責任的胡說”，給沈先生的命運帶來了致命傷害，令沈多年無法釋懷。

1966年7月，沈從文因工作調動回到中國歷史博物館，先看到的是關于自己的幾十張大字報。對此早有預感的沈從文，勉稱“一切批評總在治病救人”，但不能否認，還是感到“十分痛苦，巨大震動”，因為這些罪狀的最主要作者，就是過去“夢見沈先生生病，連夜從天津趕來”的學生、助手范曾。

“過去老話說，十大罪狀已夠置人于死地，范曾一下子竟寫出幾百條。”其中尤令沈從文感到受傷和費解的一條“誣告”，是說丁玲、蕭乾、黃苗子等人常在沈家客廳奏爵士音樂，“儼然是一個小型裴多菲俱樂部”。當時丁玲已經去東北八九年，也沒去過沈家，到沈家去得最多的，反倒是范曾夫婦。

沈從文曾不無悲涼地感嘆：“（范曾）教育了我，懂事一點，什么是‘損人利己’。”

1962年，25歲的范曾跟如今所有臨近畢業的大學生一樣，為畢業創作和日后工作焦慮。他很會想辦法，把自己的畢業作品《文姬歸漢》送給郭沫若看，郭為之題五言古風，范曾名聲一時大噪，卻也招來當時央美國畫系主任葉淺予和其指導老師蔣兆和的批評，他們甚至一度拒絕范曾作品參加畢業展。

于是范曾轉而尋求沈從文的幫助，表示愿意到歷史博物館工作。1998年，因陳徒手的《午門城下的沈從文》發表，范曾發文為自己辯解，其中記道：“沈先生收到信后立即為我辦理手續，偶遇阻遏，先生則表示即使公家拿不出薪金，他愿本人給我每月發工資。”

其實，這個“阻遏”，并非范曾說的那么輕巧。當時沈從文向央美要人，葉淺予認為范曾有個人名利思想，不同意將范曾分配到歷史博物館，館領導為尊重沈先生意見多次交涉，才將范曾爭取過來。

《中國古代服飾資料》的繪圖工作當中，范曾確實投入很多，貢獻很大。他畫得又快又好，在沈從文所有助手當中，他繪制的圖稿數量最多。然而這番知遇之恩和耳濡目染，竟全沒讓范曾從沈先生身上學到忠厚與嚴謹。

1975年2月，沈從文在館里見到范曾畫商鞅，“竟帶一把亮亮的刀，別在腰帶間上殿議事”。沈從文指出這個細節不合歷史常識，范曾竟指著沈說：“你過了時，早沒有發言權了，這事我負責！”

范曾成為沈從文后半生中，最深最痛的傷害。

后來，范曾多次為自己辯解，仍然以一種軟弱而推諉的態度：“其間發生的一切，原因非止一端，然而大家同樣概莫能外地在層出不窮的運動中顛簸。”

在特定的時代里，無法對尊嚴保留完全的主動權，確實是所有人的命運。

一個人在沒有選擇的時候，是否還能做出選擇，常常被視為一種極高的人格標準，但也許，它其實決定于人性的下限，而不是上限。

他曾用揮筆潑墨交換無盡財富，如今，也許也已到了用晚年的自由自得，交換他人欲望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