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為何治不了“癡漢”

地震、海嘯、臺風、洪水、花粉過敏……多國政府對打算去日本旅游的國民發布的風險警告，往往包含這幾項內容。但一些國家，卻針對女性游客增加了這樣一項注意事項：癡漢騷擾。

到日本旅游的女性游客，乃至日本本國女性，在公共場合被偷拍、撫摸和擠壓以及其他不恰當身體接觸的現象，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時有所聞。在日本，這類不入刑但又屬于犯罪的行為，有一個特定的稱呼：癡漢。

8月以來，有日媒接連報道“癡漢”相關的新聞。據日本英文網站《Japan Today》，8月2日，一名26歲的福岡失業青年，在便利店偷拍一名韓國游客的裙底后被捕。8月5日，愛知縣一名44歲的在職警察，在購物商場偷拍一名26歲女性的裙底時被抓獲。

更令外界震驚的是這些“癡漢”的身份，他們并非全是社會邊緣群體，很多還是有頭有臉之人。如8月3日和5日，日本警方抓獲兩名“癡漢”，他們的職業分別是大學教授和交通局科長。

8月9日，橫濱市一所公立初中的校長，被指控在火車上用智能手機偷拍一名女性的裙底。

隨著日本這種現象越來越受外界關注，“癡漢”一詞的英語翻譯“chikan”，也在西方主流媒體頻頻出現，特指日本的猥褻、性騷擾現象。

“癡漢”可不是指那種看起來神色猥瑣、行蹤鬼祟、不受異性歡迎而且衣著破爛的男性。在日本的地鐵站臺上，西裝革履的上班族，乃至公司里備受尊敬的部門領導，都很有可能暗地里是“癡漢”。

日本的癡漢問題，可以說常年持續而且難以解決。根據日本警察廳的統計，過去10年里日本每年發生的癡漢作案大概有5000宗，基本上每日平均發生10宗左右。東京都政府在2023 年的統計指出，管轄范圍內有40%的受訪女性和10%的受訪男性表示，自己曾經受到過癡漢的騷擾。在日本，癡漢們甚至開始群體出動，在網絡上分享方便作案的地點和目標。

過于擁擠的公共交通系統，社會根深蒂固的性別偏見，乃至反省思維的缺失，導致了日本癡漢問題多年來難以解決。

一個典型的癡漢

初到日本的人，也許首先會被東京地鐵和軌道交通的秩序感，以及人與人之間的邊界感折服。

西裝革履的工薪族，自覺地站在電梯的左側，到達站臺后，又有條不紊地在各車廂出口處等待到來的列車。車廂里地板和窗戶，被打掃得干凈明亮，整個列車鴉雀無聲，即使是有人交談也是竊竊私語。找到座位的乘客，還要先給空座隔壁的乘客先鞠個躬，才慢慢坐下。

然而，在光鮮而整潔的表面下，悄然無聲的犯罪行為正在上演。

12歲的日本女生Kumi，在一所私立學校讀書，每天必須坐類似輕軌的電車上學。有一天，在擁擠的車廂里，她站在好幾個穿著名牌高端西裝的上班族男性旁邊，很快就發現自己的身體被其中一名男性觸碰，持續了7—8分鐘。

這是法國作家埃馬努埃·阿爾諾德根據真實個案，用第一人稱寫的小說《癡漢》的開端。

的確，單憑外表，癡漢非常難以辨認。根據《癡漢心理學》一書的研究，在接受作者齋藤章佳心理治療的癡漢群體中，幾乎50% 受過大學本科教育，年齡介于20～50歲。

“癡漢”一詞特指日本的猥褻、性騷擾現象。

在這群接受心理輔導的男性中，不乏公司中的領導或者業務精英，在家人、朋友和同事眼中都是成功人士。跟人們心目中認為“沒有異性緣所以才侵犯別人”的形象相反，這些癡漢不少有妻兒子女，在外人看來，已經擁有正常的家庭生活。

今年8月3日和5日被警方抓捕的教授和交通局科長，年紀分別是65歲和51歲。根據調查，這些癡漢到了這個年紀被抓住，通常已經有了長年累月的作案經歷，因為大部分癡漢“發作”的年齡段，是在20歲前后。

正是因為在外貌和生活方式上毫無異常，他們在公共場合才難以被察覺。

很多時候，癡漢的作案方式心思縝密，從物色對象到選擇撤退路徑，都早已有預謀。

東京是世界上軌道交通網絡最發達的城市之一，軌交也是東京市民出行通勤的首要選擇。據統計，整個東京都通過電車和地鐵等軌道交通通勤的人數每日超過2000 萬，從7 點到9 點，多條線路幾乎人滿為患。車廂里乘客之間近距離的身體接觸，讓這些癡漢們找到了作案的最佳場所。

盡管車廂里有閉路電視，也不一定能看清楚到底誰觸碰了受害者的身體。

日本警方發現，癡漢們喜歡挑選總線路非常長、站點不多而且站距很長的線路作案。這樣一來，受害者難以躲開，而且自己作案后也方便馬上離開車廂。

長期以來，東京本地人都知道，由JR 東日本公司運營的崎京線，特別是池袋站和赤羽站之間，是癡漢出沒的高危地帶。

“那種經歷，就像是毒蛇那樣不時鉆出來撕咬我的內心。”這是《癡漢》小說中受害人Kumi 的內心獨白。盡管侵犯過程往往只有7—8 分鐘，受害人卻可能落下長久的心理創傷。特別是對于未成年受害者來說，這種陰影甚至會造成輕生和自殘這樣的嚴重后果。

反觀那些戴著日式上班族“體面”假面具的癡漢們，踏入車廂前和踏出車廂后，還是道貌岸然的“正常職場人”。

人前人后兩副模樣的癡漢們，之所以能夠全身而退，也是由于這種行為的入罪門檻太低，以及日本社會對兩性的不同寬容度。

“癡漢心理學”

根據日本的法律，性騷擾行為的惡劣與否，有著這樣一個界限：把手直接伸入對方內衣褲的行為，算是性質惡劣的“強制猥瑣行為”，但是只要手或者身體跟受害者隔著衣服進行接觸，那就算是“違反迷惑條例”，也就是“滋擾行為”。

那些跟著受害人偷拍對方內衣褲的行為，也算是“滋擾行為”，性質比“強制猥瑣行為”輕得多，跟非法倒賣演唱會門票屬于同一個等級。

在大部分情況下，這種行為的法律后果是罰款，或者給“和解金”。

那些喜歡“冒險”，但同時又不愿意捅破自己“正常人”面孔的癡漢們，就把“尺度”放在了隔著衣服毛手毛腳的范圍內。

《癡漢心理學》作者齋藤章佳發現，不少癡漢是慣犯，即使被警方成功抓獲，也往往有再犯的可能。

他這樣總結癡漢背后的心理模式：沉迷于滋擾對方的過程，被報警和抓獲的風險給他們提供某種“刺激”，某些癡漢有上癮和行為升級的傾向。

癡漢群體中，幾乎50%受過大學本科教育，年齡介于20～50歲。

跟性質嚴重的性侵犯案件不同，癡漢的作案動機，并不針對熟人，也不完全是欲望發泄，更被認為是某種變相的霸凌。癡漢選擇霸凌的目標，在年齡上和體格上，乃至社會地位上往往比自己處于更弱勢的地位。

地位更加弱勢的未成年學生，也就是他們的主要目標。

曾經在日本癡漢自己開辦的一個網絡論壇上，癡漢們公然計劃在每年1 月的3—4 日，也就是全國大學入學考試的那兩天，試圖組織針對學生的大規模騷擾行為。

在這些癡漢看來，因為大學入學考試非常重要，許多學生害怕多年準備的功夫，因為路上耽擱遲到而被白費，所以被騷擾的學生，寧愿對癡漢行為忍氣吞聲，也不愿意報警處理。

所以，日本NHK 電視臺在每年這個關鍵日子到來前，總得拉起一次“癡漢預警”。

為了應對癡漢行為，東京地鐵早在新千年前后就推出“女性專列”，近年來還專門研發了一款“癡漢預警”的手機應用。但是盡管如此，癡漢現象依然屢禁不止。

可以說，日本的文化土壤中，還有產生癡漢的更深層原因。

被害者的恥感

《什么是癡漢》一書作者牧野雅子觀察到，很多癡漢受害者開展法律訴訟時，連個律師都找不到。除了難以取證之外，法律在社會習俗和傳統慣性面前，似乎難以給癡漢受害者提供足夠的保護。

在牧野雅子看來，日本文化中缺少反思精神，而且一直有一種“受害者的羞恥感”，助長了現代日本社會的癡漢怪現象。

不少癡漢是慣犯，即使被警方成功抓獲，也往往有再犯的可能。

日本女性被侵犯和騷擾，反倒招來其他日本女性的責怪和反諷。受害者，特別是女性，往往背上羞恥感。日本作家山川菊榮早在20 世紀中葉說過“騷擾問題是男性的問題”。但多年過去了，日本社會傳統的慣性，依然是把問題怪在女性的頭上。

在日本，癡漢被警方逮捕，事情終于敗露的時候，回到家庭和朋友圈，被怪罪的并不是本人，而是癡漢的老婆。丈夫的“體面職場男”面具被摘下來，那個“讓丈夫變成癡漢”的女人，卻反倒成為不幸的擋箭牌。

在《癡漢》中，受害人Kumi 一邊被一個西裝革履的禿頭癡漢騷擾，另一邊又在拉面店遇到疑似騷擾自己的癡漢帶著像是妻子的女人下館子。眼下這個女性，看到自己還陰陽怪氣地埋怨，現在的日本男人對少女態度太好了。

面對對方的冷嘲熱諷，Kumi有這樣的心理獨白“：她嫉妒了。對于她來說，我是她對手。對手！這個詞讓我感到害怕。這個巫婆在繼續笑，對一起笑起來的廚師和伙伴亮起了牙齒，然后高傲地喝起自己的清酒。”

“穿成這樣就不要怪人家了。”

“這是她自找的！”

“她肯定樂在其中了！”

對受害者說出這些話的，基本上是其他女性。“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能指望其他女性能夠幫我面對癡漢了。她們不會幫我的，因為我們不是其中一員。在她們看來，這是一場誘惑力競賽而已。”Kumi在吃完拉面后，對自己總結道。

諷刺的是，《癡漢》之所以由一個法國作家寫成，其中一個原因也是日本人自身極少愿意從受害者的角度去剖析這個現象。正如《癡漢心理學》這樣觀察到，那些犯下癡漢行為而出庭的人，在庭上基本上不會表露反省心態，更加不會對完全陌生的受害者抱有同情心和歉意：“反正已經做了，也沒法挽回的了。”

說著這句話，沒過多久，這個西裝革履的癡漢，又會再次在地鐵站臺，物色下一個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