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時候聽人講佛經,“生、老、病、死,是為四苦”,不明白生怎么會是苦;后來嘗到了人世的辛酸,才慢慢體會到一點。
凡人沒有秦皇漢武那樣的條件去求不死藥,通常只希望慢一點老,少一點病,晚一點死。殊不知任何生物的老、病、死,十之七八決定于遺傳,十之二三才決定于生活方式,而最合理的生活方式便是順其自然——勿倒行逆施以促其死,亦勿胡思亂想妄圖長生。
好幾年前游美國紅木公園,一連幾十里參天蔽日的紅杉,樹齡至少在兩千年以上,有的樹身被鑿個大洞,可過汽車,但仍然枝繁葉茂。而朝生暮死的蜉蝣,即使幼蟲時全喂它人參、鹿茸,羽化后也絕對活不到第二天。
蘭德詩云:
“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
說得多么平靜,多么曠達啊,此即順其自然的生活態度。還有領導英國人民打贏了“二戰”的丘吉爾,九十歲高齡時有人問他對死持什么態度,他回答得更干脆:
“酒店關門我就走。”
真是警句,無怪乎他拿的諾貝爾獎是文學獎。
《因話錄》中有一節寫裴度的,謂度不信術數,不求服食,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著便吃;生老病死,時至則行。”
“時至則行”譯成白話便是“到了時候就起身”,這和丘吉爾、蘭德的意思一樣,卻比他們兩位早說了一千多年,所以更加難得。
裴度為中唐第一名臣,史書說他“用不用常為天下重輕”,曾率師平定吳元濟叛亂。曾國藩受命統率四省時寫信給弟弟說,東南大局,須用如唐之裴度、明之王守仁,乃可挽回。裴度和丘吉爾一樣,是打過大仗、看透了生死的人,故深知生老病死要來就來,唯一明智的態度只有“時至則行”。火萎了,酒店要關門了,賴著不走是不行的。所以還是順其自然,“雞豬魚蒜,逢著便吃”為好,這實在是最省事、最明智的辦法。裴度活到七十四歲,死時“神識清明”。
(果 果摘自人民文學出版社《暮色中的起飛:念樓散文選》一書,吳浩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