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組詩）

菜場之謎

筆直的萵苣、趴下的西藍花

和自我封閉的青椒，誰更符合

時代的審美？

赤豆、綠豆、土豆——紅、綠、黃

最美色彩的競爭，誰能勝出？

冬瓜嘲笑著芝麻，地衣打抱不平

“真正的強者都懂得善待弱小的事物

我們那么卑微，太陽總是給我們

尊重和慈愛”

一群蝦依然打打鬧鬧

對步步逼近的危險一無所知

甲魚依然從容不迫，它以為它的殼

能抵抗一切人入侵

鴿子審判著人類

——同一張嘴，兼具贊美和咀嚼的功能

豬早已認命。誰還在挑剔它的

肥和瘦？

西紅柿到底是水果還是蔬菜？

紅辣椒究竟是可愛還是可恨？

蛇要吞噬你還是你要吞噬它？

臭豆腐的臭是一種

迷人心竅的香。泥鰍的蹦跳

是另一種更死心塌地的順從

把你的靈魂放在貨架上

——它是葷菜還是蔬菜？

它是過季的還是應時的？

它是廉價的還是昂貴的？

超市之謎

到超市里去尋找靈魂

有人說是一條捷徑

有人說是可笑的事情

超市入口像一頭神獸的嘴

它把吞進去的人群吐出來時

已給他們換過了五臟六腑

人在挑選貨，貨也在挑選人

貨常常比人更有眼光，它們看得見

人身體里的蟲子和野獸

人推著購物車，就像推著

自己的宿命。誰也不知道里面裝的東西

會帶來好運，還是帶來厄運

有人對商品指手劃腳，感覺自己像

威風凜凜的皇帝，有人低著頭

仿佛自己是某一件商品的奴仆

如果把人擺在貨架上

會有誰購買

這種危險而又變幻無常的商品？

婚禮之謎

白色的旋渦。“無論……

無論……”誓言的風暴

臺上的親吻

一次有人喝彩的蓋章

司儀的話語和動作顯示著

神的風度

玫瑰花用妖魅般的鮮艷

遮蔽它的一根又一根刺

黃一閃而過。紅一閃而過

它們在暗處悄悄扳手腕

笑，是上帝贈予人類的禮物

（但他自己從來不笑）

酒是最后的勝利者

它用醉奪得不可動搖的統治權

演講之謎

演講者有九條手臂

十八張嘴。他不需要耳朵

他的雙腳在空中，或者

一只腳在空中，另一只

已被風的巨獸咬斷……

他在他的語言中飛，仿佛整個世界

就他一個人在飛

為他鼓掌的螞蟻和發出噓聲的

螞蟻，往往是同一只螞蟻

掌聲有時比微風吹拂小草的沙沙聲

還要低微，有時比雷鳴還要驚人

聽眾是泥沙、石頭、大樹

還是神或者魔鬼

他并不知曉。他把自己看作

挺身而出的大樹，或者

無所不能的神，一聲冷笑

子彈一樣從角落里射出：“你就是

卑怯的泥沙，冥頑不靈的石頭

詭計多端的魔鬼！”

演講的沖動，在我身體里發起

一場又一場地震

我的脖子上長出第二個腦袋

第三個腦袋，第四個腦袋……

雕像之謎

倘若地球上所有的雕像聚集在一起

他們會發動一場起義

還是會建立一個共和國？

有長著兩個腦袋的雕像嗎？

倘若有，我們該與哪一個腦袋商量——

作為一具雕像，他該服從誰，反對誰？

倘若一個雕像帶著另一個雕像私奔

我們對他們的原型——那散發光芒的

歷史人物，作怎樣的交代？

倘若雕像復活——他們伸出

金屬或者巖石的手臂來擁抱我們

我們會不會驚恐地奔逃？

倘若那具最高大的雕像

發出一聲威猛的號令：“跪下！”

跪下的是所有的雕像還是所有的人？

倘若一具最弱小的雕像向我們呼救

他后面有成群的雕像持刀追趕

我們之中，有沒有人挺身而出？

雕像愿不愿意變作活生生的

人？人愿不愿意變作冷冰冰的

雕像？雕像沉默，人也沉默

鐘表店之謎

時間被囚禁和被釋放

它有怎樣的喜怒哀樂？

嘀嗒嘀嗒的聲音

有人把它當作警告，有人

把它當作越來越急迫的催促

誰把它當作呻吟或者傾訴？

鐘表里的時間和大地上的時間

宮殿的時間，小巷的時間

戰壕里的時間，監獄的時間

天空的時間，人身體里的時間……

是不是同樣的時間？

時間走出鐘表店

是假裝鎮定，還是疾速變臉？

鐘和鐘之間，表和表之間

鐘和表之間——它們的時間會不會

爭吵，打架，甚至決斗？

我逃出鐘表店，鐘表

向我揮揮手，它們慶幸送走了

一個怪物。時間卻戴上面具

開始對一個叛逆者的

永久的追蹤

花店之謎

郁金香的靈魂向誰敞開？

這是一個它自己才知道的謎

水仙眨著眼睛抵御

世界上的各種灰塵，一不小心

它就暴露了自己的瘦弱和顧影自憐

康乃馨不卑不亢，它一會兒是

淳樸的鄉間少女，一會兒是

以謙卑遮掩榮耀的高貴公主

牡丹擺一擺王后的姿態

也在情理之中，畢竟它費盡心思

用紅、紫、黃、白、綠、黑……

給我們帶來各種吉祥和美好

玫瑰這個性格怪僻的巫女

偏愛極少數的幸運者

它射向眾人的目光

更多的是諷刺和蔑視

還是丁香花永遠帶著天使般的微笑

我們用雙手接過它贈予的

純潔、天真、憂愁、溫柔、神秘……

“林肯先生”見過林肯先生嗎？

一朵月季與一個人

在什么樣的命運里合二為一？

三角梅那種豁出去的決絕

能感動一塊冰冷的巖石嗎？

我走進花店，發現自己

一會兒變成這朵花，一會兒變成

那朵花——我來得及以閃電的速度

更換我的心臟嗎？

舞會之謎

第一支舞曲混雜著虛榮和

遺忘的氣息，要給每一個人帶來

最適合他的天堂

像颶風一樣卷過舞廳中央的

是從童話中逃出來

準備跳入一部悲劇的灰姑娘和王子

旋轉……旋轉……旋轉出皺紋

白發、傷口，一分鐘就是一個世紀

目光與目光的對視

是一顆流星與另一顆流星

匆匆揮一下手的緣分

第二支舞曲，第三支舞曲……

每一支舞曲的間隙，神喘一口氣

魔鬼也喘一口氣

西裝和連衣裙掀起的波浪

淹沒著燈光、憂慮以及

所有奇怪和不奇怪的姓名

紅葡萄酒在碰撞中濺起

沒有溫度的血

微笑抄襲著微笑，握手

復制著握手，點頭不過是將頭顱

當一枚骰子扔出去

第四支舞曲，第五支舞曲……

總有一些疲倦、恥辱、顫抖

會在舞廳中央和舞廳外延續

世界是一個更喧鬧的舞廳

我們跳啊跳，跳出皺紋

白發、傷口……一個世紀就是一分鐘lt;O：＼pic＼bt＼wxg＼wxgbt13.tif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