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對農民政治動員的邏輯建構與歷史啟示

中圖分類號：D2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7408（2025）08-0034-09

抗日戰爭時期，如何凝聚全民族抗戰力量、構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既是關乎民族存亡的戰略抉擇，更是檢驗政黨政治整合能力的歷史課題，其中農民階級的政治態度與行動取向直接關系抗日根據地的存續與戰爭資源的供給效能。在當時敵我力量懸殊且社會結構復雜的背景下，中國共產黨充分發揮農民在抗戰中的重要作用，精準把握農民階級“革命主力軍”與“思想局限性”的雙重特質，通過危機敘事、利益調適、組織建設、文化教育等多種手段，成功使農民實現從政治疏離到主動參與的深刻轉變。2025年恰逢中國人民抗日戰爭暨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80周年，回顧這段特殊歷史時期的政治動員智慧，探索中國共產黨對農民政治動員邏輯，既可為理解中國革命提供鮮活案例，又可為新時代全面推進鄉村振興中調動農民積極性、做好農村思想政治工作提供方法論借鑒。

一、構建個體危機敘事，喚醒潛在抗戰意識

抗戰時期，生存威脅直接沖擊著農民生活，摧毀農民“活著”的底線。正如馬斯洛所說，“將整個有機體描述為一個追求安全的機制…幾乎一切都不如安全重要\"[]。針對農民群體普遍文盲的現實困境，黨構建覆蓋視覺、聽覺、儀式活動的生存危機敘事體系，揭露日軍侵略暴行，打破傳統文字宣傳的局限性，使農民意識到反抗的緊迫性和重要性，將農民個體生存所面臨的直接威脅轉化為集體抗爭的意志。

（一）視覺符號沖擊

視覺沖擊作為最直觀的動員媒介，以血腥場景和象征符號直接激發農民的生存危機感，從而激活其愛國情感，具體通過以下三種方式實現。其一，實物證據的沖擊展示。抗戰時期，黨在農村舉辦以日軍暴行為主題的展覽，陳列物包括被焚毀的村莊、沾滿血跡的衣物、遇難者的肢體照片等，將抽象的侵略行為具象化，參觀者被引導觸摸展品并留下手印，物理接觸帶來的觸覺記憶使宣傳效果更佳，使農民直面不反抗即毀滅的現實。其二，圖像漫畫的簡化表達。農民文字閱讀能力有限，日常勞動強度大，接收信息時間碎片化，漫畫通過單幅或短篇的圖像敘事，在幾秒內借助場景、動作、表情傳遞核心觀點。黨在鄉村的一些標志性建筑物上設計墻壁畫、路牌宣傳畫，創作形式大量借鑒年畫、剪紙、皮影、刺繡、畫像石等民間傳統藝術，并緊密結合通俗易懂的鄉村俚語進行時事解釋和風貌展示[2]。漫畫內容主要包括日軍的殘暴行徑、百姓遭受無辜迫害的慘狀以及共產黨英勇反抗的畫面，強烈的視覺沖擊使農民直觀感受戰爭的殘酷與自身生存面臨的威脅，從而激發起對侵略者的仇恨和反抗意識。其三，對比圖景的認知建構。單一的暴行呈現易使人陷入情感麻木，黨運用多種對比方法揭露日軍暴行、鼓舞軍民士氣，并突出根據地與淪陷區的反差。包括時間對比，即過去（和平）與現在（戰爭）的對比，以時間軸上的強烈反差，喚醒民眾對和平的懷念，激發“保衛現有生活”的意識；空間對比，即淪陷區（黑暗）與根據地（光明）的對比，利用地理空間的二分法，將根據地塑造為逃離地獄、邁向新生的必由之路；人物對比，即漢奸（丑惡）與抗日戰士（神圣）的對比，通過道德與形象的極端對立，構建正邪勢不兩立的敘事框架。

（二）聽覺記憶

聽覺記憶是通過重復性、感染性的聲音符號，在農民心中構筑起抵抗侵略的精神防線。農村地理位置偏僻、娛樂活動少，農民群體多為文盲半文盲，唱歌是農民慣用的消遣方式，而“歌曲對于革命正如鹽對于人類，鹽能增加人的體力，歌曲能增加革命的力量\"[3]。當時，黨大量組織文藝人員創作抗日歌曲，選派抗日宣傳小分隊深入農村各處傳唱，使農民在聽覺的刺激下銘記國仇家恨、增強抗戰意志。抗戰歌曲主題主要包括以下方面：一是對八路軍、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人進行正面宣傳，提升黨在農民群體中的形象地位，如《八路好》唱道“八路軍打仗為老鄉\"[4]，《軍隊和老百姓》中“嗨喲軍隊和老百姓，打鬼子保家鄉咱們是一家人\"等[5]90，讓廣大農民群眾充分認識到中國共產黨是為人民抗擊侵略、謀求解放的核心力量。二是對日本帝國主義以及漢奸、賣國賊等進行反面宣傳，通過歌謠傳唱使農民了解敵寇具體罪行，從而選擇正確的政治立場，支持中國共產黨的抗戰政策。如根據西峪村慘案改編而成的歌曲《西峪恨》中“十一月十九更兇狠，殺死咱三百多人”，揭露了日軍暴行并體現出強烈的仇恨情感；《打擊“歸順班”》中“歸順班，都是一群無骨漢，他勸好人當漢奸。誰要上了他的當，一步走錯跌進鬼門關”，揭露偽軍的丑惡嘴臉，將分散的個體創傷升華為集體記憶，為抗戰動員提供情感基礎。三是將個人生存與民族命運相聯系，動員農民參軍作戰，如晉察冀根據地流傳最廣的歌曲《參加八路軍》，歌中唱道“老鄉們，老鄉們，大家要想把命保，快快參加八路軍\"[5]80，方言詞匯增加了歌曲的親切感和認同感，農民在不斷傳唱中增強了對八路軍的形象認知與情感認同。大量抗戰歌曲的創作與傳唱，嵌入農民的日常生活，伴隨農民田間勞作、炊事活動，在潛移默化中喚醒其抗戰意志與愛國情懷。

（三）儀式活動

儀式活動通過身體參與和情感共振，將生存威脅轉化為必須行動的集體意志。較為典型的活動是“訴苦大會”，即向他人訴說自己被敵人迫害和剝削的苦難。早在大革命時期，黨就提出一切鼓動和宣傳當以農民實際生活痛苦為出發點。抗戰時期，黨在農村地區經常組織開展訴苦大會并展現出高超的動員技巧。一是選取苦大仇深、口齒伶俐的貧農作為訴苦者，如坪頭村李海水痛訴被地主、惡霸們逼迫時，“全場猛然起立，高呼‘你的痛苦就是我們大家的痛苦！天下農民是一家’\"[6]，成功把農民個人苦難上升至階級層面。二是積極引導農民找準敵人進行苦難歸因，如壽陽縣中曲村組織訴苦時指出“趙柱芬的敵人除了地主、商號掌柜外，還有壽陽縣衙門、看田的；長工的敵人除了地主老財外，還找出了害死人的老規矩\"[7]，幫助農民認清地主等剝削階級的真實面目，使其初步建立階級觀念。三是利益分配，將地主多收的糧食當場分給訴苦者，讓農民看到斗爭的有效成果。此外，黨還對傳統節日習俗進行改造，使政治動員更具日常滲透性。例如，傳統春聯中的福、祿、財等主題讓位于抗日、民主、生產，年畫的內容也從過去的“關公”“灶神\"“天官賜福”改為“學文化”“做軍鞋”“立功報喜\"[8]。農民在春節張貼春聯年畫、在元宵節高舉忠烈燈、在忌日撫摸血仇石，這種儀式活動與其他短期的宣傳動員活動（如偶爾的集會演講或一次性的傳單發放）形成互補，引導農民在周期性的節日中反復參加活動，對黨的抗戰動員從最初的知曉，轉變為深入的思考與積極的響應。同時，家家戶戶舉行內容相似的儀式活動，易形成強大的集體文化氛圍，引發群體共鳴，使農民意識到其是在黨的帶領下與整個鄉村、民族共同肩負抗戰責任。

黨領導下的基于視覺、聽覺、儀式活動的動員策略，本質是將農民面臨的生存威脅從抽象概念轉化為可感知、可參與、可反擊的具體存在，并為其指明出路，即只有參與抗戰，才能變被動面對屠殺為主動爭取生機。

二、維護農民經濟利益，夯實動員物質基礎

“簡單地靠政治宣傳和民族主義情緒的鼓動\"[9]并不能使農民擁有長期穩定的革命行動意志，經濟利益的再分配才是實現農民政治動員可持續性的重要手段。土地、糧食等問題最受農民關注，黨通過減租減息、開荒免稅、擁軍優待等政策滿足農民利益需求，使抗日不僅僅是流血犧牲的崇高符號。正如馬克思所說：“人們奮斗所爭取的一切，都同他們的利益有關。\"[10]

（一）靈活調整土地政策

“一切空話都是無用的，必須給人民以看得見的物質福利。\"[]土地問題是農民群體最為關切的現實問題，黨在抗戰不同時期靈活調整土地政策，切實維護農民利益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局部抗戰階段，黨延續了土地革命時期的政策核心，即“打土豪、分田地”，通過丈量土地、焚燒田契、分配土地等方式摧毀封建土地所有制，通過分享革命果實以動員貧苦農民參加革命，為局部抗戰積蓄群眾力量。全面抗戰階段，黨從全民族的最高利益出發，號召各革命階級聯合抗日、一致對外，提出“首先解決中國土地屬于日本人還是屬于中國人”的簡短口號，及時調整農村土地政策。1937年，毛澤東提出“為了停止國內的武裝沖突，共產黨愿意停止使用暴力沒收地主土地的政策，而準備在新的民主共和國建設過程中，用立法和別的適當方法去解決土地問題\"[12]260。同年，洛川會議通過《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提出實施減租減息的土地政策，形成“二五減租\"（地租減少 25% ）、“分半減息”（年利率不超過 15% ）的量化標準，1942年對其進行了補充。減租減息政策是要求地主減租減息，農民部分地交租交息的兩重性政策[13]，前者可使農民受惠，生活得到適當改善，后者又使地主得益，比亡國帶來的損失要小得多。1943年對太行區五個縣七個村的調查顯示，貧農有 47% 上升為中農，中農有 14% 上升為富農[14]，切實的好處使得農民更加積極支持與響應黨的政策方針。同時，由于上述政策一定程度上保障了地主富農的利益，農村階級關系有所緩和，大部分地主富農愿意參加抗日。據1941年晉察冀邊區的不完全統計，有300多戶逃亡地主在政策實行后重新返回邊區，1942年到1944年山東濱海區墾利縣逃亡的地主中有84戶返回原地[15]。黨對土地政策的精準調整，使億萬農民認識到民族解放與自身利益的高度統一，為抗戰勝利奠定了最深厚的群眾基礎，也為戰后土地改革、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提供了寶貴經驗。

（二）農民減負與生產增量

解決好民生問題，才能使農民成為抗戰的堅定支持者和參與者。黨既通過政策杠桿為農民減負，又鼓勵農業生產提高農民生活質量，為動員農民群體參軍抗戰和重構軍民生存保障作出巨大貢獻。

一方面，制定合理的稅收政策減輕農民負擔。《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提出“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有槍出槍，有知識出知識”。同年毛澤東在和英國記者談話中提出要改良人民生活[16]，其核心在于注重“減法”與“公平”，實行合理負擔原則，即大刀闊斧廢除田賦附加、牲畜稅、契約稅等苛捐雜稅，使長期被壓榨的貧農交稅后仍能有余糧；推行“統一累進稅制”，打破傳統按戶攤派的征收方式，將土地產量、副業收入等綜合計稅，并規定起征點和免征額，嚴格遵循“收入多者多納，收入少者少納\"的原則分級征收，讓地主富農承擔更高稅負，而貧雇農僅需繳納象征性稅額，既緩解了底層農民生存壓力，又為戰爭經費贏得穩定財源。

另一方面，開展大生產運動以擴大耕種面積和農業產量，促進經濟自救與政治動員深度融合。相持階段，面對日軍“三光\"政策和蝗災自然災害，黨提出“以百分之九十的精力幫助農民增加生產，然后以百分之十的精力從農民取得稅收\"[17]。1939 年召開的生產動員大會上，毛澤東發出“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通過春耕運動、生產合作社、勞動競賽等動員農民進行大生產。其一，軍隊率先開展墾荒運動，將南泥灣荊棘遍野的荒山改造成“陜北的好江南”，以示范效應帶動農民開墾荒地數百方畝。其二，推廣變工隊、互助組等合作形式，既解決因青壯年參軍導致的勞動力短缺問題，又通過集體勞動培育農民協作意識，打破傳統小農經濟的分散性。此外，對好吃懶做、不務正業的人，采取勸說感化和強制處罰、教育管理和群眾與論監督相結合的方法進行改造，鼓勵其成為參加農村大生產運動的勞動力。其三，將生態治理納入農村經濟建設范疇，要求農戶學習科學灌溉方法，興修水利、植樹造林，鼓勵有經驗人士為農民提供技術指導示范，有效改善土壤肥力，實現水土保持與農業生產協同發展。

（三）優待軍人抗屬

為解除參戰士兵的后顧之憂，《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提出\"改良抗日軍人的待遇\"[18]。各地區根據實際情況相繼出臺相關政策，如陜甘寧邊區政府出臺《陜甘寧邊區抗日軍人優待條例》，晉察冀邊區政府出臺《晉察冀邊區優待抗日軍人家屬暫行辦法》等。在動員過程中，黨主要采取物質補償、勞動力補償、精神激勵三種優撫方式堅定農民抗戰決心。

其一，物質補償。具體措施包括由政府和各類團體定期組織為抗屬發放糧食、衣物、食鹽等生活必需品以減輕經濟負擔；對于子女教育、醫療等費用進行減免；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優先為抗屬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在重要節日尤其是春節期間額外發放慰問物品，上述措施贏得了抗屬的感激：“我們本村青年會員和男女兒童團慰勞了我們很多的過年所用的物品…很感謝你們…抗日卻是應該負的責任。\"[19]其二，勞動力補償。農民若選擇參軍，土地勞作、家庭糧食生產將受到直接影響，為減少這種顧慮，在春秋農忙季節，農救會、青救會、婦救會等團體組織群眾代耕代種。“抗戰軍人家屬及殘廢軍人之土地，皆由‘代耕隊’代耕。\"[20]此外，設立“模范抗屬”，既避免抗屬對政府和群眾的依賴，也使他們認識到自己的光榮地位及政府和村民尊重他們的真正原因，積極投入生產以實現自給自足。其三，精神激勵。黨利用鄉村社會的“好面子\"文化，通過一系列措施增強抗屬的榮譽，使其成為農村受尊敬、地位高的人群，不僅使抗屬在心理層面得到慰藉，還有利于塑造建設鄉村、抗日救國的良好風氣。如在鄉村集會上為軍人及其家屬發放獎章與優待證書，并宣傳英雄模范事跡；開展追悼會、周年紀念活動；縣長帶隊敲鑼打鼓送“光榮匾”、向抗屬敬茶等。黨的一系列優撫政策大大激發了農民參軍抗戰和群眾支持的熱情，“從勞力上幫助抗屬，從物質上關心抗屬，精神上安慰抗屬，使抗戰得到了廣大群眾的關懷和支持”，“優待抗屬工作很大程度上影響著新兵動員工作\"[21]

三、編織基層動員網絡，完善動員組織保障

毛澤東指出：“日本敢于欺負我們，主要的原因在于中國民眾的無組織狀態。\"[22]51農民長期自給自足的小農生產方式使他們處于自由渙散狀態。黨通過黨組織系統的垂直延伸和群眾組織的橫向擴展，不斷編織科學高效的動員組織網，把松散的農民匯聚起來擰成一股繩，使其投身于抗日救國的偉大事業中。

（一）黨組織系統的垂直延伸

抗日戰爭時期，黨主要通過自上而下的方式在農村地區發展黨的基層組織，促進黨組織規模的快速擴張并鞏固群眾基礎。

其一，抗戰爆發時，鄉村黨組織面臨組織結構松散、基礎薄弱等現實困境，在此背景下，依托軍事力量建強基層黨支部成為關鍵性戰略部署。1937年，周恩來、劉少奇在發給任弼時、鄧小平并轉各師政治部及地方黨部的《關于動員領導組織群眾的指示》電報中提出，“八路軍的政治工作要切實的建立各地方的黨部\"[23]。八路軍憑借其政工干部隊伍豐富的經驗，抽調專業人員深入無黨組織的農村地區，系統推進組織網絡建設，這種軍事嵌入模式突破了傳統黨組織發展路徑，通過部隊骨干的本地化工作，有效推動黨組織向農村基層末梢延伸和滲透。同時，注重發揮老黨員的帶動作用。在日偽勢力嚴密管控的戰爭環境下，黨組織的公開活動面臨諸多制約，為突破封鎖，老黨員利用血緣地緣滲透、職業身份掩護等方式以秘密發展黨組織的策略實現隱蔽拓展。例如，在束鹿縣四區鎮頭村老黨員田義、田香玉的帶動下，僅四區就吸收了700多名黨員，到1939年9月，區下邊又設中心村，建立中心支部。從地委縣、區、村的基層支部，層層抓黨的組織工作，使黨的隊伍迅速壯大[24]

其二，黨組織深入農村地區，以血緣、地緣為紐帶，依托鄉村熟人關系網絡與鄉村聚集活動，積極吸納有理想、表現優秀的農民加入中國共產黨，使其成為黨和農民的橋梁，為農民政治動員提供堅強的組織保障和人力支持。在鄉村成為群眾英雄是可望又可及的事情，他們是動員群眾的催化劑、助力器。這使得群眾運動有了明確的方向與可欲的目標[25]。吸納優秀農民加入中國共產黨既是基于黨對傳統鄉土社會運行規律的深刻把握以及組織成本最小化的考量，也是戰時環境下黨組織建設的現實之選。熟人社會網絡能降低組織發展的信任成本。抗戰時期的中國鄉村仍保持著費孝通所述的“差序格局\"社會結構，血緣、地緣關系構成主要信任紐帶，如通過動員教師、保甲長等中間角色，利用其既有的社會資源快速建立動員支點，則使入黨行為合乎傳統倫理，相較于直接進行動員阻力更小。鄉村公共空間為黨員發展提供了低風險的動員場域，農村傳統集市、廟會、紅白喜事等活動天然具備信息傳播功能，不僅能規避日偽政權的打壓，又能高效接觸農民，提升黨的組織發展效率。

其三，對農民黨員進行培訓和隊伍整頓，推動組織建設。由于革命形勢和動員任務緊迫，黨必須在短期內迅速動員大量農民群眾，在發展農民積極分子、黨員時，難免會有一些敵探奸細、階級異己分子、投機分子和落后分子、無組織無紀律的群眾混入黨內。因此，黨重視對新發展的農民黨員進行思想政治教育，包括強化階級立場教育、政策認知能力提升、紀律管理教育等，以清除非無產階級思想，為農民政治動員提供思想保障，使他們在惡劣的戰爭環境中成為堅定的抗日戰爭宣傳者和動員者。

（二）群眾組織的橫向擴展

群眾團體組織作為政權體系外、群眾創建的社會組織，在政治動員中發揮著特殊的中介橋梁功能，這些組織憑借其廣泛的群眾基礎與直接聯系優勢，成為黨的政策傳導的關鍵載體。相較于官方組織的剛性傳達，群眾團體組織落實政策因柔性滲透更易實現高效執行，既能保障群眾利益訴求的向上傳遞，又便利政策指令的向下落實。

抗日戰爭時期，黨通過建立多樣化的群眾團體組織實現有效動員，一類是群眾性的經濟組織，如農會、減租會及合作社等；一類是群眾性的文化教育組織，如冬學、識字組及夜校等；一類是群眾性的軍事組織，如婦救會、少先隊及兒童團等[26]其組織功能在于破解農民群體分散性，構建起連接個體與國家的組織化紐帶。一方面，以利益聚合重構集體行動邏輯。傳統鄉村社會以家庭為基本單位，農民缺乏超越血緣的共同利益表達渠道，而群眾團體的建立將分散的個體訴求整合為集體目標。例如，農會推行的減租減息，將階級矛盾轉化為經濟斗爭，使農民直觀感受到通過組織進行集體斗爭帶來的實際利益，從而將個人利益需求與組織的抗戰救國自標緊密結合，強化農民對團體組織的擁護與認同。另一方面，以身份認同消解政治疏離感。農民長期處于政治邊緣地位，群眾團體通過賦予農民新的社會角色，如民兵隊員、婦救會干部等身份，重塑農民的身份認同，如婦女會成員通過參與軍鞋制作、傷員護理，從家庭主婦轉變為抗戰貢獻者。這種身份轉換不僅提升了個人價值感和獲得感，更將農民個體不斷納入抗戰救國、民族解放的偉大事業中。

在以組織建設推動農民政治動員的過程中，黨同時強化了對群眾團體組織的監督管理。1939年，黨中央對民眾團體的管理工作作出指示：“地方民眾團體必須由黨員領導深入群眾內而去發動為著群眾自己利益而斗爭的群眾運動…當地黨部，必須認真檢查民眾團體工作。\"[27]既明確了群眾團體組織在動員體系中的社會職能，又確保其始終處于黨的領導之下，為農民政治動員提供了堅實的組織保障，使農民抗戰力量更加集中。

四、推進革命文化教育，促進農民思想升華

黨通過掃盲運動將“國家”“民族”等政治概念融入農民認知體系，借助文藝作品重塑價值觀念，依托可見的榜樣人物確立行為范式，促進農民思想啟蒙。這些“潤物無聲\"的文化滲透補全了政治動員的最后一環，為持久抗戰注入了超越物質層面的精神動力。

（一）掃盲教育的思想啟蒙

正如毛澤東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所說：“中國有百分之九十未受文化教育的人民，這個里面，最大多數是農民。\"[12]39農民薄弱的文化基礎也導致其缺乏政治素養，因此黨以“教育為抗戰服務\"為核心理念，構建了一套多層次、系統化的掃盲與文化教育體系，通過靈活多樣的組織形式、貼合抗日主線的內容設計、符合鄉村實際的教育機制，將文化啟蒙與政治動員深度融合。

其一，在組織形式方面，“要有分散的不正規的村學、讀報組和識字班\"[28]。農村既設立以自然村落為單位的識字班、讀報組，即將相鄰的農戶或家庭組成小組并選舉一位組長負責監督，通過鄰里互助、小組競賽激發識字熱情；又創新發展“小先生制”，選拔識字兒童擔任家庭教師，利用飯后睡前碎片化時間教父母認讀抗日三字經、書寫抗戰標語，實現農村家庭中一人學習、全家掃盲的裂變效應。其二，在內容設計上兼顧政治性、實用性、鄉土性。如讀報組重點閱讀抗日戰爭具體形勢、黨的方針政策等內容，識字組先學習“國家”“革命”“紅軍”“抗日\"等與抗戰事業相關的文字。根據不同的農民群體安排不同的識字內容，婦女主要學習與紡織相關的字，農工學習“鋤、鐮、斧\"等漢字，兒童學習“山、水、牛、羊\"等漢字。其三，在教育時間安排上，形成冬學運動集中攻堅、夜校日常鞏固、半日校靈活補充的梯次安排，確保農民教育不間斷。冬季是農民休整時節，接受教育的時間相對充足，黨利用農閑冬季開展為期三個月的密集掃盲，涵蓋文化、生活技能、政治革命、軍事戰爭等多方面內容，在不耽誤農民生產的前提下將文化教育與政治動員結合起來。同時，依據農民的差異性開設夜校、半日校，夜校是夜間開設的油燈課堂，能滿足白天務農者的學習需求；半日校則兼顧農村青少年放牧勞作與學習，由于實用性較高且教育時間全年無休，參與人數逐年增加。從不分時節的識字運動到冬學運動安排的轉變，體現了黨不斷深入鄉村社會、了解農民生活實際的過程。

（二）文藝作品的熏陶教化

長期以來，農民都有在田間、街頭等地聚集觀看戲劇等文藝表演的傳統習慣。面對農民群體高達90% 的文盲率，以及日軍以文化殖民、奴化教育手段實施意識形態滲透的嚴峻形勢，農民的這一文化娛樂習慣為政治動員提供了天然載體。毛澤東在1942年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提出“文藝應為政治服務”的綱領性論斷，明確指出“要使文藝很好地成為整個革命機器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團結人民、教育人民、打擊敵人、消滅敵人的有力的武器，幫助人民同心同德地和敵人作斗爭\"[2]848。1943年，黨中央又確立了戲曲“為戰爭，為生產及教育服務”的方針，不斷利用多種文藝作品豐富農民政治動員手段。

其一，在內容方面，要求文藝工作者將征兵、婦女解放、減租減息、打鬼子等抗戰內容融入文藝作品中，使農民在觀看說書、戲劇、秧歌的娛樂活動中不自覺地接受黨的方針政策與革命文化熏陶。如此，文藝作品便從娛樂工具升華為意識形態斗爭的武器，這種直觀、感性的藝術形式也為政治動員增添了趣味性，易于被農民接受。如根據白毛仙姑的民間傳說創作的《白毛女》，將減租減息政策融入喜兒的命運變化中，使革命精神和黨的政策主張更加深入人心；快板書《李勇大擺地雷陣》通過展示主人公創造的“大槍和地雷結合\"的戰術普及軍事知識，有利于農民了解并掌握有效的抗日武器和戰術。其二，針對農村文化生態的多樣性，將文藝作品與不同區域的地方特色文化相結合，如在河北地區根據民歌《小白菜》創作《北風吹》，在山西地區用陽曲調創作《我們要做個游擊隊》，在陜北地區用鬧五更小調填詞創作《男女一齊上前線》，在江西地區用送郎小調填詞創作《婦女慰勞小曲》等。其三，將文藝作品融入鄉村日常生活的核心場景，如村頭戲臺、廟會、集市等人流密集處，或是在田間地頭、打谷場等農民勞作場所進行演出。農民在勞作間隙觀看演出，既不影響生產又在不自覺中接受抗戰教育，實現農民動員的深度滲透。

（三）模范塑造的行為激勵

“人們在生活與成長的過程中，道德榜樣發揮著不可或缺的作用。\"[29]中國農村歷來重視鄉賢和權威人物的作用，黨將領導干部、優秀黨員、農民英雄作為新的權威符號，以替代傳統鄉村社會的士紳或地主權威。同時，利用榜樣示范將抽象的理論轉化成為具體的任務和實際可模仿的對象。

其一，領導干部率先垂范。領導干部作為革命事業的帶領者，其實際行動比口頭宣傳更具影響力，直接關系著黨在人民群眾心中的形象。如毛澤東在楊家嶺開墾菜園，周恩來學習紡織技術并達到甲等技能水平，朱德同工作人員在王家坪開墾三畝菜地，陳云帶頭挑大糞等，抗日根據地的生產氛圍在領導干部的示范帶領下越來越濃厚，為克服財政經濟危機、改善農民生活打下基礎。這種“官民同耕\"的場景生動展示了中國共產黨人勤政愛民、廉潔奉公的作風，有效加強了黨群、干群關系，增強了農民對黨的政治認同。

其二，優秀黨員行為引領。“我們的紅軍隊伍在抗戰過程中出現很多具有代表性的優秀干部和民族英雄對這些干部與英雄的行為進行宣傳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30]優秀黨員在戰爭和工作中總是吃苦在前、沖鋒在前、不怕犧牲，踐行“為人民服務”的根本宗旨，如楊靖宇趙一曼在極端困境下頑強抗日、張思德燒炭為民等事跡，都彰顯了黨的為民形象，增強了農民對黨的政治認同。

其三，選取不同領域的農民英雄模范現身說法。農民英雄來自基層，其光榮故事更具說服力，如陜甘寧邊區農民石明德當選勞動英雄后，周圍村民提出“石明德能當狀元，我們為什么就不能呢？\"[31]在生產領域，《解放日報》開設邊區生產運動專欄，自下而上開展勞模選舉活動，最為典型的是勞動英雄吳滿友開荒百畝、繳糧千斤的事跡，各地開展學習吳滿友運動，有效提升了農民生產積極性；在教育領域，識字英雄任逢華的事跡激發同村農民相互競爭識字；在衛生領域，對模范醫生、醫療組織、衛生村莊進行表彰獎勵…總之，大量的英雄模范通過具身實踐重構了農民的價值觀念，促進農民從個體效仿到集體實踐的行為轉換。

五、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對農民政治動員的歷史啟示

抗戰時期中國共產黨的政治動員實踐，既為奪取新民主主義革命勝利奠定了群眾基礎，更為農民思想政治教育工作提供了歷史啟示。新時代，鄉村振興作為國家“三農”工作總抓手，亟須實現傳統動員經驗與現代化治理需求的有機融合。

（一）構建符合農民需求的思想政治教育話語體系

抗戰時期，黨始終遵循農民認知規律與接受特點精準施策。新時代，只有構建農民需要聽、樂意聽、能聽懂的思想政治教育話語體系，才能讓黨的理論與惠農政策得到農民理解與支持，為鄉村振興注入持久精神動能。

其一，運用參與式田野調查與輿情大數據分析技術，精準捕捉不同代際、職業農民群體的差異化訴求，以農民關心的子女教育、醫療資源供給、致富良策、土地流轉收益等現實關切作為切入點闡述黨的路線方針政策，采用案例對比、收益可視化的直接方式確證黨的政策效能。其二，采用集體學習與個別訪談模式相結合的方法，創造性地搭建制度性話語場域與生活化話語空間的交互通道。一方面，依托新時代文明實踐站等平臺進行系統化理論闡釋；另一方面，針對農民常年忙于務農的工作習慣，善于使用“拉家常”的方式，在農村田地、房屋炕頭與農民進行談心交流，創新“田間黨課”“庭院懇談會\"等非正式溝通場景，運用鄉土方言拉近與農民的心理距離。其三，針對不同的農民群體采取不同的話語表達。針對傳統農戶群體，將“鄉村振興\"“共同富裕\"等戰略轉化為通俗易懂的表述，如“家門口的創業機會\"“看得見的養老保障”“種好自家田、共富一片天\"等口號；面對新生代年輕農民，使用“擼起袖子加油干”“為你點個贊”“小康不小康，關鍵看老鄉”等幽默輕松的網絡流行語。唯有此，才能實現傳播精度、情感溫度與實踐深度的有機統一，為鄉村振興注入持久精神動能。

（二）實現從生存型動員到發展型治理的轉變

歷史實踐表明，經濟利益與政治訴求融合能形成強大的動員效能。新時代，既需延續“給群眾看得見的物質利益”這一核心經驗，更要在目標與路徑上實現時代躍遷，即從溫飽轉向共同富裕、從戰爭動員轉向可持續發展，構建更具包容性、法治化和科技賦能的利益體系。

其一，包容機制強調農民平等嵌入中國式現代化進程并共享發展紅利。黨將戰時合作社經驗與市場經濟規律相結合，鼓勵發展特色農業、鄉村旅游等產業，推動農業向二三產業形態轉變，如沂蒙革命老區利用紅色旅游資源實現經濟增益與政治認同的雙向強化；延續為農民減負的邏輯，不斷完善農村醫療、保險、養老、教育等公共服務，開發針對農民的包容性金融產品，通過技藝資本化運作等方式使留守老人、殘疾農戶等弱勢群體獲得保底收益。其二，將經濟利益調整納入法治框架，構建可持續的農民利益實現機制。在立法保障方面，出臺《鄉村振興促進法》，修訂《農村土地承包法》《土地管理法實施條例》等保障農民財產權益；在土地權益維護方面，開展三權分置改革，約束不合理的征地行為，注重防范工商資本侵害農民權益；在糾紛解決方面，整合司法所、駐村律師、鄉賢調解員等司法資源，設立“家門口\"微法驛站，提高涉農案件的立案、審理及解決效率。其三，通過科技賦能重塑農民利益創收方式。如將區塊鏈技術用于農產品溯源；利用大數據技術整合土壤墑情、氣象、市場，優化農民生產決策；數字金融普惠服務運用科技評估作物長勢，幫助農民獲取貸款；電商直播使農民打破信息壁壘，直接對接消費市場，擴大農民創收渠道和金額。

（三）拓展農民實踐活動形式與載體

新時代，創新多元化實踐活動，不僅能豐富農民文化生活，也是對習近平總書記所強調的“強化教育引導、實踐養成、制度保障，把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社會發展各方面“的生動踐行。

針對農民生活單一的情況，實施紅色文化浸潤工程，開展鄉村文藝匯演、非遺活化展演、沉浸式革命遺址體驗等活動，實現以文化人、以文育人。針對“躺平擺爛\"等消極社會心態，舉辦現代農業技能擂臺賽、傳統工藝振興交流會、農產品展覽會，構建“勞動光榮、勤勞致富”的勞動價值重塑機制。針對市場變革，邀請創業成功人士、杰出鄉賢進行經驗分享交流，舉辦創業沙龍、電商實訓活動，開展市場動態、農業發展等主題講座，促進農民傳統經營觀念向現代市場競爭意識轉變。針對建設美麗鄉村的目標，舉辦綠色生活技能比賽、美麗村鎮評比等活動，引導農民掌握節水節能、有機種植等實用技術，降低生產生活成本、踐行低碳生活方式，推動傳統農耕文明的智慧與現代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創新性融合。針對網絡覆蓋率大幅提升、短視頻平臺火爆的情況，開展最美鄉村 Vlog 評選活動，設立鄉村網紅成長基金，對流量大和質量優的創作者給予物質激勵，將視頻傳播效能轉化為創業扶持額度，同時成立鄉村數字內容倫理委員會，對違規內容進行下架處罰，鼓勵農民掌握網絡技能、傳播正能量。總之，通過多種實踐活動的浸潤式教育功能，將思想政治教育滲透于農業技能提升、文化素養培育、市場觀念轉型等具體實踐。

（四）強化鄉村基層組織與人才隊伍建設

在鄉村振興戰略實施中，構建“黨建引領一精英帶動一青年反哺”的三維體系，既承續了組織化動員、榜樣引領的抗戰經驗，又以代際反哺實現了創新發展。

其一，作為鄉村治理的領導者，基層黨組織需增強思想引領力，使農民的思想觀念、行為規范適配社會主義現代化要求。要深度挖掘農村傳統文化資源并進行現代性轉換，構建具有鄉土特質的價值符號體系；運用村道、墻壁等載體系統性構建鄉村文化空間，使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融入鄉村治理實踐；構建線上線下融合的農民教育矩陣；推行“雙培雙帶\"實踐機制，吸納新型農業經營主體帶頭人入黨，將黨員培養成為技術推廣骨干并結對指導農戶，同步推進技術傳授與理論宣講。其二，發揮新鄉賢的資源優勢、價值引領力和榜樣示范效應。新鄉賢是鄉村振興戰略中兼具傳統倫理基因與現代治理能力的特殊群體，可以依托其地緣優勢與現代化知識儲備，將城市資本、技術等要素引入鄉村。其作為文化中間人，能運用鄉土話語體系詮釋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調節傳統鄉村與現代城市之間的思想矛盾，彌合城鄉文明斷層；以其身體力行的奉獻事跡，激勵農民投身于鄉村公共事務和鄉村建設。其三，充分發揮返鄉青年在城鄉二元流動中技術賦能與文化中介的雙重作用。引入云端協作系統、區塊鏈技術、無人機測繪與物聯網傳感設備，使傳統耕作方式向數字農業迭代升級；創新搭建城鄉價值對話的橋梁，如用脫口秀形式講解惠農政策、編排方言Rap傳播村規民約，在教授直播技巧的同時融入契約精神、法治教育，助推農民從傳統生產者到現代鄉村建設者的主體性蛻變。

結語

中國共產黨在抗戰時期構建的農民政治動員范式，將民族救亡與個體解放有機統一，不僅突破了傳統鄉村社會結構，更創造性實現了馬克思主義群眾觀與中國鄉土社會的結合，在解放生產力與重構生產關系的歷史進程中激發出強大的群眾偉力。新時代，這種以人民為中心、物質激勵與精神引領并重、組織建設與思想教育協同的動員智慧，為鄉村振興調動農民積極性、凝聚基層共識、激發內生動力提供了重要的方法論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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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曉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