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我很幼小,正是天真爛漫的孩子,父親在一次運動中死了,母親卻撇下我,出門走了別家。孤零零的我,被祖母接到了鄉下老家。祖母已經年邁,眼花得不能挑針,就終日忙著為人洗衣,小棒槌在捶布石上嗩當嗩當地捶打。我先是守在一旁,那聲響太單調,再不能忍,就一個人到門前的池塘尋樂去了。
池塘里有生命,也有顏色,那紅蓮,那白鵝,那綠荷它們生活它們的,各有各的樂趣。我卻不能下水去,只是看那露水,在荷葉上滾成碎珠,又滾成大顆,末了,陽光下一絲一縷地凈了。那魚群,散開一片,又聚在一起,倏然全部散去,只有一個空白了。它們認不得我,我卻牢牢記住了它們,搖著岸邊的一棵梧桐,落一片葉兒到它們身邊,我覺得那便是我了,在它們之中了,千聲萬聲地喚它們是朋友呢。
到了冬天,這是我很悲傷的事,塘里結了冰,白花花的,我的朋友們再也不見了。我沿著池塘沿兒去找,卻只有幾根枯葦,在風里飄著蘆絮,捉到一朵了,托在手心,倏忽卻又飛了,又去捉回,再飛去祖母知道我的煩惱,一邊錘著棒槌,一邊抹淚,村里人卻都說我是怪孩子,在尋找什么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池塘里起了風,冰一塊塊融了。終有一日,我正看著,就在那遠遠的地方,似乎有了一個嫩黃的卷兒,驀地,在好多地方,也都有了那樣的卷兒。
那是什么呢?我一直守了半響,卷兒終未展開,祖母說:“啊,荷葉要出來了!”我聽了,卻悲傷起來,想池里這么綠,綠得發了墨,卻染不了荷葉的嫩黃,它是患了什么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