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招標項目“民族事務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研究”(項目編號:24amp;ZD197)
中圖分類號:D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854X(2025)08-0059-08
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推進國家安全體系和能力現代化。國家安全關乎國家生存、人民福祉和民族復興。當前,學界圍繞“國家安全”概念已進行了廣泛探討。這些探討,一方面體現了“國家安全”概念的綜合性特征。如,認為國家安全是一個國家所有國民、所有領域、所有方面、所有層級安全的總和,將其視為一個國家免受各種干擾、侵蝕、威脅和顛覆的能力。另一方面體現了“國家安全”概念的動態性特征。如,強調國家安全是由多種因素構成的,對安全的威脅和維護安全的手段方式會隨著形勢和條件的變化而發生變化。還有一些學者對經濟安全、科技安全、生態安全、信息安全等國家安全的不同要素展開研究,為深化對“國家安全”概念的理解提供了有益借鑒。但總的來看,既有研究側重于學術視角的理論闡釋,鮮有概念史層面的系統梳理。
概念史研究特定詞語積淀了政治和社會意涵而形成的基礎性概念,主要回答概念在語言維度上的呈現方式。從概念史角度考察“國家安全”概念的提出與歷史演變,厘清其深刻內涵,對于新時代貫徹總體國家安全觀、推進中國特色國家安全學建設具有重要意義。本文主要選取歷屆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著作、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中提及“國家安全”的文獻,以及習近平總書記關于國家安全的重要論述,構建文獻資料集。結合黨和國家重要領導人關于“國家安全”的講話,以國家安全法律制度和重要會議為關鍵節點,本文將“國家安全”概念的演變歷史劃分為形成與發展階段(1949一1992年)、多維深化與豐富階段(1992—2012年)和新時代理論升華階段(2012年以來)。
一、形成與發展階段:從“保證安全”到“維護安全”
從1949年到1992年,黨和國家重要文獻對于“國家安全”的論述從“保證安全”轉向強調“維護安全”“保障安全”,內涵以傳統軍事安全和政治安全為主。改革開放以后逐漸開始注重非傳統安全,涉及經濟、科技、教育、生態等領域。這一階段,我國對“國家安全”概念的認識總體上處于萌生和發展期,其實踐特征表現為軍事防御、政治主導和外交獨立。
(一)“國家安全”概念的演生環境
這一階段,“國家安全”概念的演變不僅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國家安全思想的形成和發展軌跡,也反映了中國社會內外部環境的變遷。
20世紀初,世界處于戰爭與革命的歷史時期,十月革命的勝利推動了世界范圍內的民族解放運動,開創了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的新時代,中國的新民主主義革命也在此背景下展開。面對帝國主義與中華民族、封建主義與人民大眾的雙重矛盾,中國共產黨領導人民取得革命勝利,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啟了國家的現代化探索。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毛澤東指出要“保證國家安全”、“以安全為第一義”、“保障黨、政、軍各級領導機關的純潔和安全”,“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具有鮮明的政治和軍事導向。
到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時期,中國共產黨領導各族人民建立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政權,共同推動社會主義經濟建設,文化、教育、科學、衛生事業全面發展,為國家安全奠定了政治、經濟、文化和社會基礎。因“過去一百多年中國受帝國主義的侵略、奴役、壓迫和剝削,所以我們對自己國家的安全是經常保持警惕的”。面對全球意識形態對抗、社會主義國家政權鞏固與經濟建設需求日益增長的復雜環境,我國明確提出要“鎮壓危害國家安全和破壞經濟建設的反革命分子和間諜、特務分子”。這一時期“國家安全”概念被賦予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內涵從傳統的軍事防御逐漸擴展到對意識形態的維護。
從改革開放起步到1992年間,中國共產黨面對國內經濟體制轉軌和國際全球化浪潮的雙重挑戰,以改革開放為戰略抓手,著力加強國家核心治理體系和基礎治理能力建設,為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和社會的全面轉型奠定了堅實基礎。在此背景下,鄧小平進一步提出要“維護國家的安全”,“國家的主權和安全要始終放在第一位”。黨和國家重要文獻中關于“國家安全”的表述顯著增加,非傳統安全議題逐漸興起。“國家安全”概念開始涵括自然資源、生態環境和科學技術的安全,并與國際安全相結合,向全球化和戰略化方向發展,主張通過共同合作維護國家安全。
(二)“國家安全”概念的主要內涵
這一階段,“國家安全”概念逐漸從單一維度向多維度轉變。但受國內外安全環境的綜合影響,維護國家安全的核心任務主要表現為維護主權和政權安全。“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雖然涉及非傳統安全領域,但主要側重于傳統安全領域。
1.政治安全。政治安全有其特殊的機理,對于國家的現代化來說具有根本性影響。?早在1955年出版的《臺灣問題文件》中,“國家安全”一詞即已出現。其中收錄的人民日報社論《歷史的錯誤不許重演》明確提出:“主權和領土不容侵犯,國家安全和人民利益必須保衡”。為了確保國家安全和加強反間諜工作,中央政府在1983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中提請全國人大批準成立“國家安全部”,以加強對國家安全工作的領導。自此,國家安全部成為我國政府負責國家安全事務的專門機關。同時,中國共產黨突出強調“必須依照法律,制裁破壞社會主義制度的敵對分子,打擊危害國家安全的間諜活動”,提出要抓緊制定《國家安全法》,為國家安全工作的開展提供法治保障。1991年《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強社會治安綜合治理的決定》指出,要不斷加強政法工作,通過“強化專政手段,保衛國家安全”。這些充分體現了我國對于國家安全環境的密切關注,以及對于主權、領土和執政安全的高度重視,表明國家安全與國家利益息息相關。可以說,國家安全是維護國家利益的“底線”,以國家利益至上為準則。
2.軍事安全。國家對軍事安全的關注,可以從國防安全建設的現代化進程中得以體現。新中國成立前,軍隊編制、戰術技術、武器裝備等全方位落后,因此主要關注國防建設和重工業發展。這一時期,軍事安全是國家安全的決定性因素,國家安全的根本任務就是保衛國家主權獨立和領土完整,這也成為毛澤東國家安全思想的核心內容。新中國成立到改革開放前,國防建設進入跨越式追趕階段,“山、散、洞”布局和三線建設等都是基于軍事安全的考量。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和平與發展成為時代的主題。鄧小平的軍事安全理念也從世界戰爭“不可避免”“可以延緩”轉為“可以避免”。與之相應,我國對軍事安全的強調也更多將其與經濟建設聯系在一起。如,《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的建議》指出:“保衛國家安全和經濟建設,必須進一步推進國防現代化建設。”
3.科技安全、經濟安全、生態安全等非傳統安全。從關注傳統安全領域到逐漸重視科技安全、經濟安全、生態安全等非傳統安全議題,展現了黨和政府對國家安全認識逐漸深化的過程,促進了“國家安全”概念內涵的不斷豐富和發展。
這一階段,黨和政府已逐步認識到維護科技安全的重要性。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第四次全國代表大會指出,要“在一些關系到國計民生和國家安全的重大項目上,集中國家物力、財力,聯合攻關,力爭獲得具有重大實際應用價值的成就和具有世界先進水平的突破”。1992年國務院在關于下達《國家中長期科學技術發展綱領》的通知中進一步強調:“國防科學技術的發展,是保證國家安全,增強綜合國力的重要因素”。這表明,我國已將科技安全視為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并重點關注國家科技安全的狀態,強調科技自身的安全問題。
這一階段,黨和政府關于經濟安全重要地位的認知,實際上體現了對中國經濟運行狀況的理性思考。1957年毛澤東在莫斯科共產黨和工人黨代表會議上的講話中指出:“中國從政治上、人口上說是個大國,從經濟上說現在還是個小國”,同時明確提出這一時期我國經濟建設的中心主要是重工業。黨和政府開始增強國家經濟自主性和抗風險能力,體現了對經濟安全與社會穩定的雙重考量,為維護國家安全奠定了重要的物質基礎。
這一階段,黨和政府對于生態安全的重視更多體現在海洋生態安全領域。1973年8月,國務院針對環境治理問題召開第一次全國環境保護會議,審議通過了中國第一個環境保護文件《關于保護和改善環境的若干規定》。1974年,國家頒布《中華人民共和國防止沿海水域污染暫行規定》,明確其對于“保證港口和海上交通安全,保護水產資源,維護國家主權”有重要作用?。1992年江澤民在中國共產黨第十四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講話中再次強調,要“擔負起保衛國家領土、領空、領海主權和海洋權益,維護祖國統一和安全的神圣使命”?。維護生態安全是基于對國內資源環境和國家安全現實需求的深度考量,體現了國家安全戰略對生態安全尤其是海洋生態安全的重視。總體而言,維護生態安全不僅是維護和改善環境的需要,也是國家安全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
綜上,在“國家安全”概念的形成與發展階段,我國對科技安全、經濟安全、生態安全等非傳統安全領域的逐步重視,為國家安全觀從傳統安全向綜合安全的演變奠定了重要基礎。在維護政治安全和軍事安全的基礎上,我國通過強調科技發展、增強經濟韌性、維護生態平衡等,已初步構建起一個涵蓋政治、軍事、經濟、科技、生態等多維度的國家安全體系,為應對復雜多變的國內外安全形勢提供了堅實的理論支撐與有效的實踐路徑。
二、多維深化與豐富階段:從“傳統安全”到“綜合安全”
1992年黨的十四大的召開標志著我國經濟體制改革進人新的歷史階段,國家安全的內容也隨之發生變化。1993年國家出臺了首部《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這是國家安全法治領域取得突破的一個重要標志。具體來看,1992年至黨的十八大以前,黨和國家對于國家安全形勢的研判主要表現為“國家安全問題的綜合性、復雜性、多變性趨勢不斷增強”。這一階段,黨和國家領導人關于“國家安全”的論述從“維護安全”轉向“有效維護國家安全”“著力保障國家安全”。隨著經濟體制改革和對外開放的深入,“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得以不斷豐富和拓展,體現在主體拓展、領域拓展、實踐拓展等方面。
(一)“國家安全”概念的主體拓展
這一階段,軍隊維護國家安全的使命已轉為“既要應對傳統安全威脅,又要應對非傳統安全威脅;既要維護國家生存利益,又要維護國家發展利益”,武警部隊要“肩負起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保障人民安居樂業的職責”。隨著全球化進程的加快,恐怖主義、網絡、生態等非傳統安全威脅不斷涌現,“國家安全”概念逐漸從單一主體向多元主體拓展,涵蓋了政府、軍隊、企業、社會組織和公民等廣泛參與者。黨的十四大報告指出:“要繼續加強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和公安、安全等部門的建設,更加有力地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加強政法干部隊伍建設的決定》進一步明確,我國的政法干部隊伍“是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政治穩定的專門力量”。總體上看,政府與軍隊作為傳統國家安全的主體,仍然是國家安全的核心力量。同時,企業、社會組織和公民等成為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力量。比如,開始重視關系國家安全和國民經濟命脈的重要骨干企業的領導班子建設,確保企業在維護國家安全中發揮積極作用。這也是黨和國家在這一階段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探索,體現了“國家安全”概念的動態性。
(二)“國家安全”概念的領域拓展
隨著國內外安全形勢的深刻變化,“國家安全”概念在所涉領域上逐步從傳統的軍事安全、政治安全向更加多元化、系統化的綜合安全方向演進。國家安全領域的深化拓展不僅體現了對傳統國家安全觀的繼承與發展,也反映了我國在應對復雜安全挑戰中對國家安全的新探索。
1.科技安全領域。這一階段,中國除了關注科技自身的安全問題外,也強調其對國家安全其他領域的保障作用,開始注重科技安全能力的提升,更加突出自主創新的重要影響,強調要“集中力量抓住關系國家安全和對產業發展有重大影響的核心技術”,尤其是要力爭在一些關系國民經濟命脈和國家安全的關鍵技術領域如電子信息、能源環保、生物醫藥、先進制造等取得突破,力爭在尖端技術層面取得先導性成果。
2.邊疆安全領域。邊疆安全事關國家安全。2005年,中央民族工作會議暨國務院第四次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強調,要“堅決維護民族團結、祖國統一、國家安全、社會穩定”?。胡錦濤指出,西藏“是保障國家安全的重要前沿,具有特殊的戰略地位”,“加快新疆經濟發展和社會進步,是一件關系全局的大事,對保障國家安全和邊防鞏固,對實現我國跨世紀發展目標,意義重大而深遠”?,表明了中國共產黨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的堅定決心。總的來看,我國對邊疆與民族問題的安全化認識,直接體現了邊疆安全對于維護國家安全的重要性。這就要求必須守護好邊疆地區這一重要屏障,不斷加強邊疆地區建設,增強抵御外部威脅和內部風險的能力,提升邊疆地區安全水平,保障國家安全穩定。
3.信息安全、公共安全、生產安全等非傳統安全領域。這一階段我國更加注重發展型安全,針對傳統安全威脅和非傳統安全威脅因素相互交織的情況,強調要“有效防范和應對來自國際經濟領域的各種風險,確保國家的政治安全、經濟安全、文化安全和信息安全”?。后來又進一步拓展到強調維護國家的公共安全、生產安全、人才安全、海洋安全、太空安全、電磁空間安全等。同時,我國愈加重視大國外交尤其是中美外交對實現國家安全目標的影響。胡錦濤指出:“中美關系關乎我國外交全局,關乎我國政治、經濟和國家安全的戰略利益”,強調要通過外交手段尤其是共同合作的方式筑牢國家安全前沿防線。具體而言,這一階段,在國家安全問題上,國內層面要在黨委和政府的統一領導下,各部門加強協調配合,形成整體合力;國際層面要擴大國際司法合作、警務合作、與有關國家在非傳統安全領域的合作,善于運籌大國關系,鞏固周邊安全屏障。總體上,要盡量化解干擾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的外部因素,確保國家安全和發展利益不受損害,確保社會和諧穩定。
(三)“國家安全”概念的實踐拓展
這一階段“國家安全”概念的實踐拓展主要表現為在國家安全宣傳教育、國防建設、經濟安全保障以及維護環境安全等方面進的系統性探索與創新,這也使得“國家安全”概念的具體所指更加明確清晰。
1.宣傳教育。在開展“維護國家安全的教育”的基礎上,黨和國家進一步強調要加強“國防教育和國家安全教育”“國家安全和政權意識教育”,加大“全民國防教育力度”。在教育內容上明確要涵括現代化建設的偉大成就和宏偉目標、中國近代史現代史、中共黨史和基本國情、中華民族優秀傳統和革命傳統、民族團結和祖國統一、國防和國家安全等。這些有關“國家安全”宣傳教育的表述,不僅為我們進一步理解“國家安全”概念的具體所指提供了理論依據,也進一步擴大了“國家安全”概念的傳播力和影響力。
2.國防建設。主要表現為將國防建設視為國家安全與經濟發展的基本保證。江澤民指出:“國防現代化是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事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必須在經濟發展的基礎上繼續積極推進國防和軍隊的現代化,不斷增強國防實力”。這體現了國防建設與經濟建設的內在統一性,即推進國防現代化不僅有賴于軍事力量的提升,更需以國家整體經濟實力為支撐。在制度建設方面,1993年出臺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法》在內容上更多體現為一部反間諜法,雖未涵括國家安全的多維內容,但也為維護國家安全提供了法律依據。總的來看,這一階段我國維護國家安全的重點多聚焦于防范和打擊境內外敵對勢力的滲透、顛覆和破壞活動,以及嚴厲打擊民族分裂勢力、暴力恐怖勢力和宗教極端勢力。
3.經濟發展。黨和國家將經濟建設作為中心任務,強調“增強國防實力,維護國家安全,要靠發展”,體現了經濟建設在國家安全體系中的基礎性地位。這一階段,黨和政府對于經濟安全形勢的研判更加深入。江澤民指出:“國際敵對勢力始終沒有放棄西化、分化我國的政治圖謀。我們維護國家安全的內容更加廣泛深刻,促進經濟發展的任務也更加艱巨。”在此背景下,我國更加重視增強國有經濟的控制力,大力扶持對經濟社會發展和國家安全有重要影響的研究項目。如《國務院關于投資體制改革的決定》明確提出:“政府投資主要用于關系國家安全和市場不能有效配置資源的經濟和社會領域”,為國有資本的戰略性布局提供了政策依據。同時,黨和政府在全國范圍內開展反走私聯合行動和專項斗爭,不僅有助于遏制經濟領域的非法活動,而且對維護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具有重要意義。
4.資源保護。這一階段我國重點關注水資源對國家安全的重要影響,將水資源安全納人國家安全的整體框架,明確其在國家安全戰略中的重要地位,認為水資源是制約可持續發展的重要因素,突出強調“水利是國民經濟社會發展的重要基礎設施,不僅直接關系防洪安全、供水安全、糧食安全,而且關系到經濟安全、生態安全、國家安全”。這體現了我國維護國家安全的系統性思維,為國家安全的系統性治理提供了重要啟示。
總的來看,這一階段對“國家安全”概念的深化與拓展,標志著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安全思想從傳統安全觀向綜合安全觀的躍升。通過對“國家安全”概念在主體、領域與實踐上的多維拓展,“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逐漸豐富,綜合性國家安全體系進一步完善。這一過程不僅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對國家安全形勢的深刻洞察,也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在應對國內外復雜安全挑戰中的戰略智慧與領導能力。通過強化多元主體合作、推動科技自主創新、提升邊疆治理能力等,我國逐步構建起一個具有綜合性、系統性、可持續性特征的國家安全體系,為進一步推動實現國家安全體系和能力現代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三、新時代理論升華階段:從“新安全觀”到“總體國家安全觀”
從概念史的視角來看,“國家安全”概念研究不僅是對歷史脈絡的追溯,更是對當下發展需求的深刻回應。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立足新的歷史方位,創造性提出并貫徹“總體國家安全觀”,著力推進國家安全體系和能力現代化,表明中國共產黨關于安全和發展關系的認識已由“安全服務于發展”轉向“安全和發展并重”,進一步豐富了新時代“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實現了國家安全理論的重大突破和創新。
(一)“國家安全”概念視野的拓展
時代問題是分析形勢、創新理論、制定政策、推進實踐的基本前提。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當前我國國家安全內涵和外延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豐富,時空領域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寬廣,內外因素比歷史上任何時候都要復雜。”這是中國共產黨面對世界之變、時代之變、歷史之變,對新時代國家安全形勢作出的科學研判,揭示了新時代國家安全形勢的復雜性與挑戰性。具體而言,從重要性來看,國家安全是安邦定國的重要基石、全國各族人民根本利益所在、民族復興的根基。在根本原則方面,中國共產黨對于“國家安全”的話語表述從要堅持黨對國家安全工作的“領導”、“絕對領導”到“集中統一領導”,深刻體現了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領導核心作用。在結構特征方面,國家利益至上是國家安全的準則,政治安全是根本,人民安全是基石,經濟安全是基礎,軍事、科技、文化、社會安全是保障,必須堅持人民安全、政治安全、國家利益至上的有機統一。這些都是新時代中國共產黨對“國家安全”概念更加深刻、全面和系統的理解。
(二)“國家安全”概念內涵的豐富
新時代“國家安全”概念主要表現出鮮明的系統性特征,其豐富內涵通過“總體國家安全觀”的多重維度得以體系化呈現。
1.傳統安全領域。中國共產黨將國防和軍隊建設視為國家安全的堅強后盾。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軍事上的落后一旦形成,對國家安全的影響將是致命的”,突出強調要深化國防和軍隊改革,堅決維護國家主權、安全、發展利益。在紀念紅軍長征勝利80周年大會上的講話中,習近平指出:“弘揚偉大長征精神,走好今天的長征路,必須建設同我國國際地位相稱、同國家安全和發展利益相適應的鞏固國防和強大軍隊,為維護國家安全和世界和平而矢志奮斗。”這不僅體現了對長征歷史的追憶,也是對傳統國家安全的深刻闡釋,反映了中國共產黨的國家安全思想從“求存”到“求強”的歷史演變,凸顯了新時代維護國家政治和軍事安全的重要性。就傳統安全領域而言,維護國家安全必須進一步加強黨的集中統一領導,貫徹落實總體國家安全觀。
2.非傳統安全領域。這一階段,作為非傳統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經濟安全、網絡和信息安全、科技安全、邊疆安全、能源安全等與政治安全、軍事安全等傳統安全領域相互交織,共同構成國家安全體系的有機整體。
在經濟安全方面,作為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一階段的經濟安全主要指涉國家經濟發展和經濟利益不受內外威脅的狀態,以及保障國家經濟持續安全狀態的能力。我國主張通過完善國家安全審查制度,在試驗區內試點開展涉及外資的國家安全審查,構建安全高效的開放型經濟體系,維護公平競爭和國家安全,重點強調“推動國有資本向關系國家安全和國民經濟命脈的重要服務行業和關鍵服務領域集中”。這些都體現了新時代我國對維護經濟安全的高度重視。
在網絡和信息安全方面,網絡安全屬于信息安全的次級要素,信息安全是重要的非傳統國家安全要素之一,二者都是國家安全的重要組成部分。習近平總書記指出:“網絡和信息安全牽涉到國家安全和社會穩定,是我們面臨的新的綜合性挑戰”,“沒有網絡安全就沒有國家安全”。這些都體現了網絡和信息安全在新時代國家安全中的重要地位。隨著數字技術的加速發展,為進一步保障網絡數據安全,維護國家安全和公共利益,2025年1月國家正式實行《網絡數據安全管理條例》。這既為有效應對網絡安全風險挑戰提供了制度保障,也反映了中國共產黨在維護國家安全中的法治思維,是應對新時代網絡安全嚴峻形勢的重要舉措。在國際層面,信息共同安全的重要性愈加凸顯。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在信息領域沒有雙重標準,各國都有權維護自己的信息安全”;“不搞網絡霸權,不干涉他國內政”。習近平總書記從主權平等、反對霸權、加強全球合作等多個方面系統闡述了維護網絡和信息安全的基本原則與核心邏輯,深刻體現了中國在維護信息安全中尊重各國文化和制度差異的立場和主張。這不僅符合國際法的基本原則,也有助于構建公平公正的國際網絡秩序,為全球網絡治理體系的構建與完善提供了理論依據和實踐指導。
在科技安全方面,其價值意義、實踐路徑與發展目標都進一步明確。我國將科技創新擺在國家發展全局的核心位置,強調要發揮科技創新在培育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促進經濟提質增效升級、塑造引領型發展和維護國家安全中的重要作用。這一階段,我國維護科技安全的實踐主要體現了重點突破與系統推進相協調的方法論。首先,聚焦事關發展全局和國家安全的基礎核心領域,發展維護國家安全和支撐反恐的關鍵技術,建立保障國家安全和戰略利益的技術體系。同時,在政策、資源等各方面予以大力扶持,以實現我國科技水平由“跟跑并跑”向“并跑領跑”轉變的發展目標。
在邊疆安全方面,重點強調增強邊疆地區發展能力。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統籌邊海防建設和邊境沿海地區經濟社會發展,鞏固軍政軍民團結和民族團結,發揮軍警民聯防的特色和優勢,堅決維護邊疆安全穩定和繁榮發展”。這一論述從戰略層面闡明了邊疆安全與經濟社會發展的辯證關系,突出黨政軍警民“五位一體”合力強邊固防在維護邊疆安全中的重要性,既體現了“國家安全”的系統性,也彰顯了以人民為中心的發展理念。
在能源安全方面,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能源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重要物質基礎,攸關國計民生和國家安全。”?這一論述基于能源的戰略屬性,突出強調了能源安全在國家安全中的重要地位。特別是將核安全視為我國核能與核技術利用事業發展的生命線,納入國家總體安全體系,不僅體現了對能源安全的高度重視,也反映了在全球化背景下我國應對能源安全挑戰的主動性與前瞻性,為維護國家能源安全提供了堅實制度保障。
此外,“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也日益拓展到金融安全、糧食安全、生態環境安全等領域。從根本目標來看,國家安全工作歸根結底就是要保障人民利益,為群眾安居樂業提供堅強保障。總體上看,這一階段“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呈現出系統性與綜合性特征。
(三)“國家安全”維護方式的明確
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圍繞“總體國家安全觀”發表系列重要論述,為正確認識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處理新時代國家安全問題提供了科學指南和根本遵循,也使新時代維護國家安全的方式方法進一步明確。總體而言,貫徹落實“總體國家安全觀”要處理好國家安全領域的重要關系,推動國家安全體系的制度建構,實現國家安全能力的現代化提升,不斷強化國家安全意識的塑造培育。
1.處理好國家安全領域的重要關系。即要統籌外部安全和內部安全、國土安全和國民安全、傳統安全和非傳統安全、自身安全和共同安全、發展和安全、開放和安全、維護國家安全和塑造國家安全。從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核心要義來看,其關鍵在“總”,即涉及領域全面;方法指向統籌協調,涵括主體協同、內容協調、資源整合等多方面,體現了維護國家安全既追求整體推進又強調突出重點的特征。處理好上述七對關系,直接展現了總體國家安全觀的全球性、戰略性、辯證性思維。每對關系并非獨立的,而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相互交織、互為支撐。只有全面、科學、準確地認識這些國家安全領域的重要關系,才能深刻理解、把握和貫徹總體國家安全觀。新時代,必須以總體國家安全觀為指導,統籌兼顧國家安全領域的多重關系,構建系統化、綜合化的國家安全治理體系,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堅實安全保障。
2.國家安全體系的制度建構。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強調要“健全國家安全體系”。具體而言,一要以國家安全法為牽引,不斷健全國家安全法治體系,提高防范和抵御安全風險的能力,為維護國家安全提供法治保障。二要強化國家安全工作協調機制,主要是充分發揮黨總攬全局、協調各方的作用,加強橫向聯動和縱向貫通,完善集中統一、高效權威的國家安全領導體制。三要健全國家戰略體系和政策體系,加強保障國家安全的制度建設,實現國家安全治理從“被動應對”到“主動塑造”的轉變,這也是新時代推進國家安全體系和能力現代化的核心路徑。四要完善國家安全風險監測預警體系、國家應急管理體系、重點領域安全保障體系和重要專項協調指揮體系,構建全域聯動、立體高效的國家安全防護體系。
3.國家安全能力的提升。加強國家安全能力建設是實現國家治理體系和能力現代化的重要抓手,也是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必然要求。第一,國家要持續加強維護國家安全工作所需的物質、技術、人才、法律等方面的能力建設,提高資源供給的可持續性,確保國家安全工作高效運轉;第二,要不斷提高國家安全風險防范和抵御能力,對敵對勢力滲透、破壞、顛覆、分裂等活動時刻保持高度警惕,嚴密防范并堅決予以打擊,維護社會和諧穩定;第三,要著力提升各級領導干部統籌發展和安全的能力,提升全民國家安全意識和素養,筑牢全社會共同參與的國家安全防線;第四,要不斷完善防控體系,強化數字經濟安全風險預警,確保核心技術、重要產業、關鍵設施、戰略資源等安全可控。
4.國家安全意識的塑造培育。總體國家安全觀重點突出國防教育的重要性,強調將國防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充分發揮國防教育的綜合育人功能。具體而言,在課程設計上,要不斷加強國家意識、法治意識、社會責任意識教育,加強民族團結進步教育、國家安全教育、科學精神教育,并將之納入日常課程體系;在學科建設上,要重點建設關系國家安全和重大利益的學科;在方式方法上,要堅持以總體國家安全觀為指導,把握全民國家安全教育日這一契機,全面推進國家安全法的貫徹實施,多措并舉開展國家安全宣傳教育活動,構建國家安全常態化宣傳教育機制,推動國家安全意識深入人心。
綜上,新時代“國家安全”概念的演進主要體現了中國共產黨從以互信、互利、平等、協作為核心內容的“新安全觀”向“總體國家安全觀”的深刻轉變和理論升華,展現出“國家安全”概念全方位、多層次、立體化的特征。這一理論創新不僅體現了中國國家安全理論體系的系統性、綜合性和戰略性,也是對新時代國家安全形勢復雜性與挑戰性的有效回應,為全球安全治理提供了中國智慧與中國方案。
四、結語
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由于安全形勢的變化,黨和國家對安全內容的認知、安全危機的應對不盡相同?,“國家安全”概念也經歷了從“生存性”特征向“發展性”特征的轉變。在不同的階段,“國家安全”概念的內涵有不同的側重點,但實質上都是后一階段對前面階段承接繼受、改造調適及在此基礎上創生新設的曲折動態演進。總的來看,“國家安全”是一個系統性、復雜性、動態性的概念,是中國共產黨在繼承和發展馬克思主義國家安全理論的基礎上,把握國家安全規律、深化國家安全認識、維護國家安全實踐的結果。就其主體而言,維護國家安全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一切國家機關和武裝力量、各政黨和各人民團體、企業事業組織和其他社會組織的共同責任和義務,呈現出主體多元性與協同性特征;就其客體而言,國家安全涉及軍事安全、政治安全、經濟安全、文化安全、生態安全、科技安全等多領域,呈現出維度整體性與廣泛性特征;就其目標而言,維護國家安全的任務和要求會隨著國家安全環境與需求的變化而不斷調整變化,呈現出目標戰略性與動態性特征。此外,需要明確的是,不能簡單地把所有領域、所有層面的安全問題都歸結為國家安全問題,只有涉及國家利益層面、超出國家安全問題臨界點的問題才能稱之為國家安全問題。“國家安全”既涉及安全的狀態,也指向維護國家安全的能力。新時代新征程,必須深刻理解“國家安全”的概念,正確認識維護國家安全在推動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中的重要地位,有效防范國家安全風險隱患,進而為增強國家安全韌性、鍛造國家競爭力、提升國際影響力提供重要保障。
作者簡介:王瀟,上海交通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博士后研究人員,上海,201100;吳開松,中南民族大學國家安全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湖北武漢,430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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