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2095-9052(2025)08-0070-03
引言
在科爾森·懷特黑德的《地下鐵道》中,恐懼情感貫穿文本始終,成為理解人物心理和情感共同體建構的關鍵。小說通過主人公科拉的逃亡旅程,不僅展現了種族暴力與壓迫下的個體和群體恐懼,還揭示了恐懼如何塑造人物的意識和行動軌跡。這種恐懼感源于多方面,包括種族身份的剝奪、暴力的威脅以及社會制度的壓迫,它不僅僅是一種破壞性的情感,也具有強大的能動性。在小說中,恐懼由個體的內在體驗逐步轉化為群體意識,成為推動種族情感共同體建構的動力。通過這一視角,本文試圖深人挖掘負情感在危機情境中對情感共同體塑造的獨特作用。
一、恐懼之源:遺棄恐懼、城市身份恐懼與暴力恐懼
(一)被拋棄的女兒:遺棄恐懼
存在主義思想家海德格爾曾提到“此在”處于“被拋棄”狀態時,主體承受著的一種情緒—“畏”的情緒[1]。換言之,這種情緒就是恐懼。汪小玲教授也指出,存在主義哲學中“畏”的情感表達正是負情感的某種哲學起源。科拉的母親梅布爾選擇逃離種植園,留下年幼的科拉獨自面對奴隸制的壓迫。“梅布爾消失之后,科拉便舉目無親了。在科拉的震驚當中,世界褪化成了灰色的印象。”作為一個年幼的黑人女奴,科拉孤身處于一個充滿壓迫、暴力和威脅的環境中,隨時可能遭遇奴隸主的虐待、燒殺搶掠等極端暴行[2]。這種境遇不僅讓她承受身體上的折磨,更加劇了她內心的恐懼與孤立感,形成了深刻的恐懼情感,這成為她情感世界中的主導力量。面對種植園生活中的“內憂外患”,母親的消失讓她感受到強烈的孤獨和無助,從而強化了她的恐懼心理。這種恐懼不僅是對自身安全的擔憂,還是對未來生存的深刻不安,科拉擔心自己無法逃離奴隸制的桎梏,也無法找到情感上的歸宿。恨意源自愛而不得與所得不如愿,當主人公在南卡羅來納州學會識字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母親一定會為自己驕傲。但她又無時無刻強調著對母親的恨意“不是出于悲傷,而是因為憤怒”。又愛又恨,這正是科拉對母親的復雜情感糾葛,她渴望母親的愛,又憎惡她的無情拋棄,于是這種情感被她轉化為一種無所依靠的恐懼。這種恐懼深入到她的內心,使她在情感上對他人和外部環境極度防備。
(二)難以融入的“異類”:城市身份恐懼
首先,在南卡羅來納州,科拉同時扮演著表演者和旁觀者兩重角色,她的身份被雙重記憶模糊化和邊緣化,這使得她在兩個迥異的地方都難以找到歸屬感。面對都市生活,科拉深感孤立與不安,她帶著城市夢,游離于城市的圈內圈外。城市表面上的繁華熱鬧吸引著她,但城市的冷漠卻讓科拉難以找到一席之地。她徘徊在城市的邊緣,看著人們自如地穿梭于城市街道和商店之中,而自己卻始終無法融入這一現代化的都市體系。
其次,“除了門把手,哪都不敢碰的姑娘可不止貝茜一個。”南卡羅來納州的宿舍里的其他姑娘們,也表現出深深的城市身份恐懼,這種恐懼并非源于她們單一的個人經歷,而是植根于她們共同的空間體驗。姑娘們對城市的美好與恐懼如同夢境般交織在一起。玻璃窗和百貨店象征著未來的繁榮美好,但她們也深知那種美好只對少數人開放,她們永遠無法真正融入其中。因此,城市的繁華與她們自身的身份和經歷形成了尖銳的對立,這讓她們在凝望這些象征物時,體驗到一種無法觸及的恐懼。城市就像是一個陌生的迷宮,高樓大廈如同象牙塔般冷漠地矗立,格里芬大樓睥睨著腳下的一切。她們不僅在物質上難以獲得所渴望的東西,更在精神上被城市的速度所吞噬。主人公們既無法逃離又無法融入,最終導致了對整個城市的恐懼。
(三)被追捕的逃奴:奴隸制下的暴力恐懼
獵奴者對逃奴的追捕是奴隸制下暴力的體現,而科拉的每一步逃亡都是對這種恐懼的直接對抗。在逃亡過程中奴隸們多次遭受著直接的身體暴力,無情的獵奴者、殘酷的奴隸主使主人公一直處于極度的緊張和恐慌中。“科拉還是熬過了一個長夜,她的思緒飄回去了,那是女人的一聲聲尖叫,還有他自己招來的一個個幽魂。”逃亡中的恐懼不僅是對身體的摧殘,也是對精神的無盡折磨。科拉時常在逃亡中心神恍惚,把現實幻化成記憶,看到鬼魂的面孔。這些幻覺不僅是她心理壓力的表現,更是她內心深處恐懼的象征。生存的焦慮使她無法與他人建立穩定的情感聯系,暴力恐懼驅使她不斷逃離,她始終處在一種孤立的求生狀態中,這種狀態也阻礙了她與其他受害者建立穩定的情感共同體。
“在美國的經濟和政治制度對弱勢群體合力施暴的同時,科技成為暴力的幫兇,令暴力方式更隱蔽,暴力程度更劇烈。3]”在科拉從嚴苛的種植園逃到南卡羅來納州后,政府以開展公共衛生項目的名義對黑人女性實施絕育。這種科技暴力不僅是對身體的直接控制,更是一種對種族、性別和生育權的隱性的生物政治能力。在南卡羅來納州,黑人女性經歷的絕育手術揭示了科技恐懼的深層機制:科技手段成為實施暴力的工具。通過醫學技術的外衣,國家權力將暴力內化于科學規范之中,使得對女性身體的侵害不僅合法化,還具有了“進步”與“衛生”的表面正當性。“她知道白人夸耀一次又一次的大屠殺多么見效,他們殺死婦女和嬰兒,在搖籃里扼殺他們的未來。”在南卡羅來納州的那個瘋女人控訴著他們奪走了她的孩子,她的身體成為實驗場,醫學技術成為她們無形枷鎖的一部分。科技暴力不僅是對個體的侵犯,更是對整個種族未來的抹殺。
總之,恐懼不僅僅是即時的情緒反應,它通過長期的壓迫與暴力不斷在科拉等人的心中發酵。因為種族希望的無法延續,黑人群體的共同體意識逐漸消失,持續性的情感紐帶更加脆弱,加劇了情感共同體的斷裂。這種集體性的心理創傷削弱了群體凝聚力,使得情感共同體在面對外部威脅時更加脆弱。
二、恐懼之變:個體意識到集體意識的轉變
起初,被強烈負情感籠罩的科拉,在奴隸莊園中受盡欺凌,她的情感世界中充滿了對奴隸制度的恐懼。在這種負面恐懼的影響下,科拉感到絕望,她認為無論是選擇逃亡或是反抗,最終都是失敗的結局。她的個人意識占據主導地位,堅信只有依靠自己才能生存下去。在種植園的殘酷環境中,科拉的主要目標是逃離令人室息的壓迫環境,這一階段,她的情感動機更多地集中于個體的生存與安全,體現出一種孤立而封閉的情感狀態。“它已經撤回到她內心深處那個幽暗的角落里去了,不可能把它哄騙出來。”在這種嚴苛的生活環境中,奴隸們被迫以自我為中心,任何對他人的幫助都可能為自己帶來致命的懲罰,盡管科拉內心的共情情感驅動著她,但她不敢去保護同伴們,個體意識壓倒了集體意識。
然而,隨著逃亡過程的推進,科拉逐漸與其他逃亡者建立了情感聯系。在她們的互幫互助中,科拉逐漸感受到了群體歸屬感。主人公意識到情感的聯合和集體力量是戰勝恐懼的關鍵。這種意識的轉變標志著科拉從一個僅為個人生存而戰斗的孤立個體轉變為一個與群體緊密相連、共同追求自由的角色。恐懼的情感效果逐步轉變,恐懼不僅產生了負情感效果,在恐懼中更激發了主人公對集體意識的認知。“我們可以不知道穿過森林的路,但我們可以在跌倒時互相攙扶,我們也必將一起到達。”瓦倫丁農場象征著一個更為廣泛的自由愿景,超越了個人的逃亡目標,成為一個尋求集體解放的情感共同體。“共同體是在共同體成員具有某種共同關懷、理解彼此的思想和情感的基礎上形成的。[4]”她與其他逃亡者及同伴分享著共同的目標:不僅是身體的解放,還有心靈上的能動情感,比如同情、共鳴和責任感。“科拉已經開始給她編辮子了,最近幾天放學后,莫莉也主動來牽她的手。她們之間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通過這種共享的情感,她與他人建立起一種深厚的情感連接。共享情感的轉變,比如編辮子這種簡單的動作已經超越了語言的表達,是情感交流的具象化。通過這種親密的互動,她的恐懼感逐漸被群體的共同關懷與使命感所取代,它打破了個體間的隔閡,將人們從孤立的恐懼中解放出來。個體的恐懼情感不是唯一的生存策略,不是孤立的負面情感,也是一種促使個體尋求群體意識的動力。
最終,科拉的個人身份與她所屬的群體緊密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以共同目標和情感為基礎的集體。這種集體意識超越了個人的恐懼,恐懼的負情感轉變為一種具有能動作用的集體情感。科拉從最初的個體恐懼出發,逐漸完成了從個體意識到群體歸屬的轉變,最終融入情感共同體。
三、恐懼之力:種族內部到種族間情感共同體的建構
首先,對于科拉來說,恐懼的能動性體現在它既是個人情感的核心,也是連接她與他人,尤其是跨種族群體的紐帶,種族之間的情感聯系逐漸從內部情感的共鳴擴展到跨種族的情感聯結。在種族內部,逃亡的黑人群體通過地下鐵道形成了一個互助的情感共同體。這種情感共同體的基礎是對苦難經歷和對種族壓迫的共同抵抗。在逃亡的過程中,科拉與其他黑人逃亡者彼此依賴,分享情感和信念,這種聯合不僅幫助他們面對外界的威脅,也讓他們超越了個人的恐懼,形成了一種內在的情感支持。
然而,《地下鐵道》超越了單一種族的情感聯合,進一步展示了跨種族情感的可能性。科拉遇到了許多非黑人盟友,如某些地下鐵道的白人組織者和支持者。他們在自己的種族中冒著生命危險,選擇與黑奴并肩作戰。“科拉看到,惦念之情寫在她同伴的臉上,弗萊徹為他們承受了巨大的風險。5]”弗萊徹是一個白人,但他選擇冒著巨大的風險,他不僅僅在物理空間中幫助他們出逃,更是參與到一個以情感為基礎的跨種族共同體中。恐懼不僅是科拉和西澤背后的生存壓力,也是弗萊徹行動的動力。作為一個白人,他可能沒有直接體驗過奴隸制下的暴力恐懼,但他能感受到奴隸制對于社會秩序和道德的危險,他與科拉等人的恐懼共情,并將自己也置于危險中。弗萊徹的恐懼不再是對個人安危的顧慮,而轉化為對更高道德感的恐懼。這種跨種族的聯合基于共同的道德信念,即反對奴隸制度和壓迫體系。盡管社會制度分裂了白人和黑人,但情感共同體在共同的恐懼和共同的道德感中形成。在這些白人盟友的幫助下,科拉開始意識到,情感的連接可以超越種族的界限。這種跨種族的情感聯合代表了人類共同體的可能性,體現了科爾森·懷特黑德對未來社會的一種期許,即通過情感和信念的聯合,可體會超越種族、性別進行身份延展和情感聯合,構建一個更加平等和正義的世界。
此外,無論是黑人還是白人,北卡羅來納州的新法律都通過嚴苛的手段控制著社會秩序,對任何違背法律的人進行嚴厲懲罰,甚至是處死。白人在這一制度下也面臨被迫害的可能,導致他們與黑人一樣,生活在無盡的恐懼中。正是這種共同的恐懼感,促使不同種族的人們開始意識到他們在面對壓迫時的相似處,恐懼成為連接彼此的紐帶。恐懼不僅是一種負面情感,也成了群體聯系的契機。白人幫助者和黑人逃奴都處在一個共同的生存危機中,這種危機感激發了他們的情感共鳴。馬丁和埃塞爾一家冒著極大的風險收留了科拉,他們要面對的不僅來自法律對逃奴的嚴懲,也來自對自身安全的擔憂,雖然他們是不同的種族,但在新法律的壓迫下,馬丁一家人的恐懼與科拉的恐懼交織在一起。當他們面臨與黑人相似的生存危機時,恐懼感打破了原本種族間的界限,成為一種跨越種族的情感基礎。白人開始認識到黑人長期承受的壓迫,他們的處境不再被忽視或輕視。白人與黑人之間逐漸形成了一種情感上的共鳴,雙方在這種恐懼中找到了共通點,為情感共同體的構建奠定了基礎。“趁著女孩不安的昏睡,她親吻她的額頭和脖子,這些吻里面混合著兩種情感。”埃塞爾親吻生病的科拉凸顯了情感上的跨越,象征著情感共同體的形成,這種共同體并非依賴于傳統意義上的文化或社會背景的統一,而是基于共同的負情感一—恐懼的情感共鳴。這種情感共同體使得白人能夠從壓迫者或旁觀者的角色中抽離出來,重新審視自己的處境與科拉處境的相似之處,進而形成情感上的連接與共鳴。這種從種族內部到跨種族情感的轉變,是情感共同體建構的重要一環。在跨越種族的過程中,個體和群體逐漸戰勝了恐懼與壓迫,情感的力量幫助他們走向聯合,形成了一個新的情感共同體。
結語
綜上所述,恐懼作為一種負情感看似具有消極性,卻蘊含著巨大的能動性。恐懼負情感雖然引發了身份認同危機和情感裂痕,但同時恐懼負情感的反向推動力化解了個體與群體間、種族內部與種族間的信任危機,最終建構情感共同體。恐懼不僅是非裔群體在壓迫環境中的情感反映,它也逐漸演變為一種應對生存挑戰的策略性手段。在《地下鐵道》中,有著同樣生存危機和負情感體驗的全種族群體在各自被壓迫的空間以自己的方式進行著情感能動性實踐,從而激發出自我意識和抗爭行動,最終推動了情感共同體的建構。總之,恐懼不僅是壓迫者帶來的負面情感,還是一種推動種族間相互理解的能動力量。這種基于負情感的反向推動力,促使了情感共同體的形成,跨越了原本的種族界限,展現了人類面對共同苦難時可以超越個體和種族差異的可能性。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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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姜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