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的眼淚

這注定是個難過的夏天，不管是對家里的大人，還是對十三歲的敏敏來說。

暑假第一天，敏敏被爸爸喚醒之前，一團灰白色的霧在夢里追趕著她，世界辨不清東南西北。爸爸敲門說：“記得嗎寶貝？約好了今天送你去八隅鎮(zhèn)，外公外婆盼著你呢！

敏敏半夢半醒間走到客廳，見桌上整整齊齊擺好了她的雙肩包、水壺、零食，若不是旁邊還有一袋衣物，這幾乎就像是春游的場景。可敏敏怎么會忘記呢？一周前，就在這張桌子前，就在這賓客散盡后空落落的屋子里，外婆哭得肝腸寸斷。外婆手掌上的繭摩挲著敏敏的臉，一遍又一遍：“敏敏多像當年的一鹿啊！多好的孩子，多美的姑娘啊！ 1

敏敏能聽懂大人話里的哀音，又不完全懂。她知道外公、外婆、小舅舅是來為她媽媽送行的，喪儀結束后，他們要回八隅鎮(zhèn)了。外婆和敏敏告別，就像是與女兒一鹿的二次別離。敏敏的爸爸勸說老人：“千萬保重身體！等敏敏考完期末考試，她就去八隅鎮(zhèn)看你們！“

敏敏在期末考試的前一天回到學校，馬尾辮上纏一朵白色的花。一周沒來上學，校園看起來有些陌生，五年級（1）班的教室也有些陌生。同學們像是不知如何開口與她說話，就連班上最喧鬧的皮大王，經(jīng)過她的課桌時也屏聲斂息。只有她最好的朋友韓真，課間遞來一張紙條：“鐘敏敏，暑假來我家玩嗎？”

敏敏回：“考完試我得去外婆家。”她在紙上畫一條彎彎曲曲的線，線的盡頭是八隅鎮(zhèn)。

韓真想了想，湊近敏敏耳邊，說：“那我們做筆友吧！我會給你寫信的。

敏敏想，韓真是夠義氣的朋友，可她們倆，從此是不一樣的人了。韓真有媽媽，她沒有了。

爸爸把敏敏送上去八隅鎮(zhèn)的客車，然后得趕去上班。車子開上高速公路，敏敏一個人望著玻璃窗，玻璃窗上映出媽媽的臉，媽媽的臉上沒有病容，她懷里抱著年幼的敏敏，年幼的敏敏幸福極了。

十三歲的敏敏沒有哭。她的悲傷太深了，深到她的眼淚不知所蹤，一滴也掉不出來。

親愛的朋友，當你在暴雨后遇見涼風，當你在蟬鳴聲中做了個好夢，當你吃到最甜的西瓜，當你聽完外婆用蒲扇搖出的故事，請你試著把這些感受寫下來。將夏日的時光裝訂成屬于你的秘密手賬，多年后打開它，那些涼風和好夢將從紙間飛出，重回你心田。

石露蕓

小舅舅騎著一輛酷帥的電動車來接敏敏。敏敏坐在后座，黑色裙擺一搖一晃。

敏敏有好幾年沒來八隅鎮(zhèn)了。媽媽生病的這幾年，家里亂糟糟的。

這座石橋，你還記得嗎？“小舅舅逗她說話，“前面就是大名鼎鼎的京杭大運河了，你肯定在課本上學過…

敏敏沒吱聲。小鎮(zhèn)比不上大城市的繁華，這里的路看上去窄窄的，樓看上去舊舊的。這里沒有她的朋友。

電動車拐進小巷，迎面走來一個戴草帽的鄰居，鄰居熱情地朝他們揮手：“是一鹿的女兒嗎？長這么大啦！“

敏敏聽見熟悉的名字，想起外婆說的：“多好的孩子，多美的姑娘啊！

外公做了一桌子的菜在等敏敏，從糟鵝、太湖白蝦、油燜茭白到雪菜豆瓣湯，應有盡有。外公干了幾十年廚師，家里每有貴客到，都是他親自掌勺。

飯后，外公送給敏敏一個竹編的小籃子，里面住著一只蛔蛔。

敏敏給蛔蛔喂了一塊西瓜皮，想逗它唱歌，但她很快厭煩了。她突然覺得一切可疑：為什么世界如常運轉？為什么明明少了一個人，糟鵝還是帶來好胃口？

還有，為什么期末考試她考得稀爛，老師也沒批評她，還摸摸她的頭？

為什么爸爸一回家就給地板打蠟，拼命找各種家務活干，或躲在陽臺上抽煙，整晚不說一句話？

為什么她在本子上抄寫的、勉勵自己堅強的語錄，統(tǒng)統(tǒng)不管用？

住在外婆家的第一晚，敏敏又在霧的世界奔跑，迷霧從四面八方壓迫著她，她想求救卻無力呼喊。這時，天盡頭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響，像金屬的顫動終于刺穿迷霧。她醒了。

夜色深沉，小鎮(zhèn)萬籟俱寂。原來，是掛在窗臺上的蛔蛔在叫

三

第二天，敏敏睡完懶覺，外公從河邊釣魚回來，網(wǎng)兜里盛著活蹦亂跳的鯽魚和泥鰍。他帶敏敏去老街吃雞湯餛飩。清晨下過雨，大地濕漉漉的，白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嘎吱作響。外公指給敏敏看：大運河流經(jīng)小鎮(zhèn)，高低錯落的房子依河而建；河對岸古色古香的庭院住著教書法的老先生；柳蔭下的城隍廟后頭曾有一所小學校………

你媽媽和小舅舅都是從這里畢業(yè)的。他們相差八歲，都是班長。”外公如閑聊家常般，帶著老家長的驕傲。敏敏卻沒有這樣的勇氣談起媽媽。

回到家，鄰居送來自家種的新鮮毛豆。外公對敏敏說：“咱們倆合作，搞一個精品工程怎么樣？你負責剝豆，我負責后面的工序。\"

外婆說：“別累著孩子，她有暑假作業(yè)要寫呢！”可敏敏的好奇心被“精品工程”激發(fā)了，她坐在屋前的小板凳上，笨手笨腳地剝起了毛豆。

河水在面前流淌，勻圓的青豆從纖纖小手中不斷滾落進碗里。然后敏敏看著外公燒開一鍋水，加鹽，把青豆煮開、撈起。接下來敏敏就被別的事吸引了一一因為外婆給了她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

這次來小鎮(zhèn)過暑假，爸爸沒讓她把玩游戲的平板電腦帶來。外婆怕敏敏悶壞了，把閣樓的鑰匙給了她：“里面有你媽小時候的玩具，找找看有沒有你喜歡的！

外婆家大大小小四間屋子，門前是小河，屋后是小小的天井，對孩子來說一眼望到頭，“探險\"的空間太有限，只有儲物的閣樓敏敏還沒上去過。閣樓上有些陰沉，空氣中滿是塵螨的味道。

敏敏翻了翻閣樓上的一□木箱，發(fā)現(xiàn)了散落的積木和玻璃彈珠，一把口琴，一塊硯臺，一捆《少年文藝》，幾本硬面筆記本一一她抽出其中一本，里面的字跡極為俊秀。箱子的角落還有一只風箏，幾盒落滿塵埃的磁帶一她拿起一盒譚詠麟的磁帶看了看，一只碩大的蜘蛛從天而降。她嚇了一跳，匆匆下了樓。

這天再沒其他值得高興的事了一一除了小舅舅下班時，給敏敏帶回了信箱里的信。是韓真寄來的，郵戳來自北京。原來韓真跟著父母去北京逛故宮、頤和園了。

外公瞥見信封上的字跡，說：“現(xiàn)在的孩子聰明、有見識，就是字寫得不怎么好看。

敏敏想起閣樓上的筆記本，她問外公： “怎樣才能寫好字呢？

外婆接過話： “鎮(zhèn)上的孩子，都跟著谷先生練字呢！

外公說：“谷先生都八十歲了，聽說收滿了學生就不再收了。“

外婆說：“不試一試，你怎知道不收？谷先生還教過咱們家一鹿呢！\"

四

谷家的中式庭院打理得清簡、古樸。靠墻栽一棵柿子樹，濃密的葉子間藏著一盞盞小燈籠，那是淡黃色的柿子花。院中央擺一□水缸，外婆帶敏敏登門那天，日頭烈，水缸里的睡蓮開得正好。

走進畫室，只見一張長條形的桌子旁坐著大大小小十幾個孩子。有人在描紅簿上寫“人之初”，有人照著字帖練橫、豎、撇、捺，還有人在舊報紙上龍飛鳳舞。一位老先生來回走動，時而從背后握住一個孩子的筆，時而用指關節(jié)叩叩桌面，提醒兩個說悄悄話說得來勁的孩子。

敏敏想，谷先生和想象中的不大一樣。他穿件大汗衫，腫著肚子，搖著蒲扇，沒有世外高人那種仙風道骨的氣質(zhì)，倒像是小鎮(zhèn)街頭隨處能遇見的普通老頭。

敏敏開始了第一天的書法課。第一天她一個字沒寫，光在紙上畫橫線，畫直線，畫斜線，畫蚊

香盤形狀的圈圈。

敏敏是大孩子了，她到底有些不服氣：照這樣練，什么時候才能給韓真寫封字跡漂亮的信？什么時候才能寫出閣樓上的筆記本里那樣叫人難忘的字？

午后，窗外知了聲聒噪，大人們陷入夢鄉(xiāng)，敏敏一個人爬上閣樓。

木箱里鎖著沉睡的時光，敏敏細細看箱子里的每樣東西：近乎透明的紅風箏，骨架精美，蝴蝶的半邊翅膀已破損；《少年文藝》是1991年的，那年媽媽十三歲；翻開筆記本的扉頁，彩筆寫著：“加油喲，一鹿！”原來那是媽媽的日記。

一鹿說，從今天起，要下決心寫日記啦！天天寫，讓長大后的自己瞧瞧，多有意思！

一鹿在操場跑步，操場緊挨著城隍廟。體育老師說：“這么慢吞吞可不行啊，你還想評三好生嗎？”接下來，一鹿天天去運河邊晨跑。她賭著一口氣呢！

一鹿說弟弟真煩人，像只跟屁蟲；可他的嘴多甜啊，小手胖乎乎的，叫人不忍心開他。

一鹿和同桌爭論：譚詠麟和張國榮，到底誰更帥？

一鹿愛喝熏豆茶。青豆要烘 干，芝麻要炒熟，橘子皮要腌制。 一鹿說，八隅牌熏豆茶，味道好 極了！

一鹿最早的日記，每隔幾頁有手繪的藍精靈和葫蘆娃；到了初中，她時常摘抄席慕容的詩句……

敏敏坐在閣樓地板上，舊風扇吹動頭發(fā)，她讀著讀著睡著了。她多希望十三歲的一鹿，能在夢中與她相見啊！

晚飯后，爸爸打來視頻電話。他考了敏敏幾道古詩詞和古文題，有李白的七絕、杜甫的七律、蘇東坡的賦；他還和敏敏玩了個背單詞的小游戲，當敏敏背到“secret（秘密）”這個詞時，她忽然有些羞愧。

“媽媽會介意別人偷看她的日記嗎？”她問屏幕里的爸爸，也問身旁的外婆。這些日子以來，敏敏第一次吐露“媽媽”這個詞。“媽媽”，這個音節(jié)讓她既悲又喜。

外婆的眼神變得格外溫柔。她摩挲著敏敏的額頭：“寶貝，媽媽會歡喜的。那是她留給你的回憶。

五

一個月后，敏敏從每天的“控筆”練習、筆畫和偏旁部首學習，逐漸過渡到簡單漢字的臨摹，臨的是唐代書法家歐陽詢的楷書。

慢慢地，她也從外婆口中，聽說了更多關于谷先生的故事。比如：

‘谷先生教書法三十多年啦！他家還培養(yǎng)出一個高考狀元，當年的電視臺都來報道呢！‘

“谷先生喜歡孩子。他的學費十年沒漲，一到寒暑假，家里坐滿了孩子……

“你去過谷老師的書房嗎？‘這是一起習字的小胖對她說的，“書房在二樓，里面有谷老師收藏的名家書畫。如果你進步快，谷老師也會帶你去參觀！

可敏敏進步不快。最初的兩個禮拜，她心不靜，橫不平，豎不直。煩躁，懶散，易走神，愛生悶氣。

谷先生手把手教她：“懸針豎，像一根倒懸的針，垂直向下，不可左右亂晃。

谷先生對她說：“你心里有事，現(xiàn)在放不下，沒關系。不要急，未來的路長得很。

小胖愛搗蛋，是個機靈鬼，可一旦進入寫字的狀態(tài)，他的神情、體態(tài)就像是換了個人，他寫的隸書讓敏敏驚嘆。

敏敏自己體驗到“心流”的狀態(tài)，體會到“沉浸”的快樂，是在一個看似平淡無奇的早晨，柿子花謝了，睡蓮發(fā)出幽紫色的光。

那天外婆來接她吃午飯，敏敏走過石橋，回頭看那庭院，心中戀戀不舍。

下午，她趴在閣樓的木箱上，給韓真寫了封長長的信。她想寫的有那么多：蛔蛔的歌唱，閣樓的“探險”，紫色的睡蓮…她寫得有些凌亂、啰唆，可寫完后，感覺胸中暢快了好多。她一個人沿著河堤散步，去郵局寄信，回來時夕陽西沉，霞光鋪滿運河，美極了。

此后的日子，無論刮風下雨，敏敏都不再睡懶覺，也不要外婆接送，自己早早去畫室練字。臺風天，她到得早，畫室空無一人。一個中學生模樣的男孩，瘦高個頭，從樓梯上下來。

撞見陌生人，敏敏既緊張又戒備，問：“你也是來練字的嗎？‘

男孩笑嘻嘻地說：“我是谷老師的助手，同學快坐好，要上課了。

敏敏心生厭惡：“你才不像什么助手！是小偷吧？

男孩說：“那你呢？你的辮子歪了，還不回家找媽媽梳去！

敏敏一忙，背起書包，離開了畫室。

外面下起雨來。

六

一直以來，敏敏躲在“殼”里。就像玩捉迷藏時，她鉆進床底下，眼睛能看見、耳朵能聽見外面發(fā)生的事，可她遲遲不愿出來，“殼”讓她覺得安全。

突然間，她要清醒地面對“失去”這件事了。

什么是“失去”？自懂事以來，櫥柜上堆滿的藥瓶，家中彌漫的中藥味，是“失去”的一部分嗎？

媽媽一次次住院、爸爸疲于奔命的夜里，她把頭蒙進被窩里瑟瑟發(fā)抖，是“失去”的一部分嗎？

“失去”，多么模糊、抽象的詞，她本可以長久不去想它，可是突然間，她被陌生人刺醒了：

辮子歪了，從此沒有媽媽梳了嗎？

還沒長大，從此不能做小孩了嗎？

敏敏帶著她沒有能力描述、無法言表的憤怒和委屈回到家里。有一股她從未見識過的蠻力，在她體內(nèi)橫沖直撞，快要從她的胸膛、眼眶、喉嚨里沖出來。她拼命使勁，才算勉強把它“鎮(zhèn)壓住。這樣的對抗讓她精疲力竭。這晚她早早上床，逼自己快快入睡。外婆用手探探敏敏額頭，沒發(fā)燒。

敏敏和外婆睡一間屋。熄燈時，小舅舅還在加班沒回家呢。

小舅舅到家已是深夜。他輕手輕腳吃完老母親給他留的綠豆湯，洗漱完，回到自己房內(nèi)。他隱約聽見一聲響動，但沒留意。他躺下刷了會兒手機。那聲細微的響動在他心里轟鳴，他想起了什么，從床上蹦起來。

敏敏和外婆的房門虛掩著。敏敏不見了。

小舅舅沖出家門。他一路狂奔，先往城隍廟方向跑，路燈昏黃，四下無人，再轉頭往反方向跑。嫌拖鞋礙事，他索性脫了鞋，光腳板踩在青石板路上啪啪響。他想到路邊黑暗的河水，他想到報警，他想起自己的童年，他想起姐姐。

在門前的小河匯入大運河的拐角處，他見到了穿著睡衣、小辮松散的敏敏。

敏敏對著奔流的運河水，在大聲說著一句什么話。她身體搖晃，手臂搖擺，說話聲卻不似平時那樣輕柔，她用力地說，惡狠狠地說，反反復復地說同一句話。這句話，小舅舅卻聽不清是什么。

還好有手機，小舅舅把聲音錄了下來。敏敏眼神迷蒙，小舅舅不敢驚嚇夢游中的她，只輕輕牽住她的手。

他牽著敏敏的手往家走，就像小時候姐姐一鹿牽住他的手。

快到家門口，兩位老人跌跌撞撞迎出來。外婆一把摟住敏敏。

快天亮時，小舅舅把手機里的錄音發(fā)給姐夫。只聽了幾個字，敏敏的爸爸就辨認出女兒在背誦什么：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 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 無窮。“

E

爸爸來接敏敏那天，小舅舅大清早騎車帶著她，把小鎮(zhèn)逛了個遍。

酷熱的暑期已近尾聲，河畔微風輕送。站在運河旁，小舅舅問她：“這是你背誦蜉蝣和滄海的地方，你還記得嗎？”

敏敏有些羞澀。她認真想了一會兒，緩緩說：“我不記得走過的那段路了，不記得怎么出的門，只記得耳邊嘩嘩的水聲。河流的聲音在白天聽不見，夜深人靜時，嘩嘩地發(fā)出巨響。我想要和流水對抗，于是就大喊大叫起來。\"

小舅舅聽姐夫說，敏敏五六歲時有過輕微的兒童夢游癥，當時醫(yī)生認為可能與大腦皮質(zhì)的發(fā)育狀況有關，一般會隨著年齡增長而停止。他想，這次突如其來的發(fā)作，或許是敏敏的身體在反抗，在突圍，在找回力量吧？

小舅舅說： “敏敏你知道嗎，其實我挺羨慕小孩子的。我也有那么多傷心事，我也想大吼大叫。

敏敏的眼晴睜得大大的。原來，“大人”也不像銅墻鐵壁那般堅強。

“敏敏，”小舅舅繼續(xù)往下說，“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如果你被這個世界欺負了，你就回到八隅鎮(zhèn)，還站在這里，還對著大運河，把你的不痛快吼出來。運河水流了幾千年，哪怕小鎮(zhèn)改變了模樣，運河還會在這里等你。

爸爸在午飯前趕到，一家人圍桌吃飯。外公送出他的“神秘大禮包”，原來是敏敏出過力的“精品工程”完工了：烘干的熏豆茶，里面有青豆、芝麻、橘皮、胡蘿卜，還有切得細細的黑豆干。泡上一杯，色彩繽紛，清香裊裊。

臨別前，外婆和敏敏說了幾句悄悄話。

那是谷先生特意請敏敏的外婆捎來的話：“我外孫那個小鬼頭啊，說話沒分寸。他知錯了，向敏敏道歉！

谷先生還送給敏敏一支狼羊兼毫湖筆，裝在竹盒內(nèi)。

等敏敏坐上回城的大巴，她打開竹盒，看見毛筆下壓著一枚書簽，背后是八十歲的谷先生用蠅頭小楷寫的字，用筆法度嚴謹，筆勢飄逸：

孩子，練字如練心。中國字一筆一畫，讓寫字陪著你。

車窗外，公路由南向北，不斷延伸向遠方。有很長一段車程，京杭大運河與公路平行，閃著碎金的河水隔著綠化帶時隱時現(xiàn)。忽而道路一轉，一段壯闊的河面出現(xiàn)在眼前，輪船低鳴，水鳥高飛。自失去媽媽以來未曾落過淚的敏敏，突然難以自抑，放聲痛哭起來。她的眼淚越流越多，越流越多，朝著運河流淌，流入一路相隨的運河水中。

爸爸平心靜氣地望著女兒，仿佛這一刻的到來全在他意料之中。過了一會兒，他輕輕拍著敏敏的背。窗外運河奔流，一路浩浩蕩蕩。

發(fā)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