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途中（組詩）

在途中

1

天津

霧霾中沉睡的城市

河流、樹林

挖掘機在大橋邊施工

2

駛上高速公路

我以為自己身處梵高的畫里

大巴車，只是其中的

幾粒小小顏料

五彩斑斕的田野

密林。黃屋頂、藍屋頂、綠屋頂

巨大風車遮住了太陽

3

松樹、楊樹、干枯的玉米地

河道上浮著綠藻

你說：“旁邊都是紅旗”

三兩個農民在地里干活

北方密集的村落總有種荒涼之感

總讓人想哭

4

陽光。金黃的塔樓

我們穿過整條河流和整片森林

到達那里，發現水泥

已注滿了它的骨頭

鋼筋的肋骨，冰冷、堅固

悻悻而歸

5

到德州了

這座沒有山的城市

我坦蕩的母親

給我悲傷和安定

貧窮和富足。讓我的心也從此不再起伏

6

我看見山藏在霧氣的紗帳里

人藏在山影里

他們各自藏著自己的心

在我的心里，藏著一座山

7

北方的大霧仍未散去

五小時的遙遠路途已經結束

有人回來，有人離去

有的新生

有的白發蒼蒼

去天津

黃昏降臨時，我們在一輛去往天津的大巴上

山東和河北的交界

那些金色的屋頂，和豐收后

荒涼的田野。遠處迷霧般的樓群

像我在夢中見到的場景

這里沒有種在盆栽里的松樹

沒有地里干活的農民

只有鼾聲，和大巴車低低的吼聲

淹沒于不斷延伸的高速公路

朋友在我肩旁睡著了

玉米的枯枝上停著喜鵲

太陽又矮了一些

屬于北方的黑夜將要來臨

白 鵝

一個秋風咆哮的中午

四只白鵝沿著宿舍樓外圍的草地覓食

雪白的衣裳

漂亮的肉瘤、喙和趾蹼

擁有一整片湖水

和校內取用不盡的青草

我開始羨慕它們面對秋天的從容

悲傷的是

我沒有白鵝相互粘連的趾蹼

不能借用冷水

清洗自己，作為人類的

復雜多變的羽毛

豐收后的田野

秋天。枯黃的玉米稈

人們取走了果實

抱走了仍未被母親親吻過的孩子

留下母親的軀殼

——一排排豎立的墓碑

傍晚，風吹動玉米稈。碎裂的葉片

那是比落日更為具體的荒涼

狐 貍

我夢見狐貍穿過森林

貉群，或者獾

爭奪著一坨腐爛的肉

驚心動魄的時刻

狐貍像造訪神跡的使者

托著霧一樣迷人的尾巴

從我的眼前逃走了

它是否會在再次出現于別人的夢里

在彩虹盡頭的山洞

睡覺。它正夢見我

天空的火爐

頭頂的火熄滅了

柳樹用甩動的枝條

取走了炭

讓我們的椅子變得冰涼

森林般茂盛的草

在我頭頂生長

天空的火爐

月亮像埋在水里的金子，模糊、朦朧

一把就可以捏住

那愚鈍的猴子從不知道

時間豐腴的肢體

如綿延的大湖之水

于是互相勾著尾巴

一遍遍試圖撈起沉落的月亮

天空像一顆蛋

或者井。我們三個

就坐在漆黑的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