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邑的發現與研究綜述

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地區族邑遺址眾多，族邑研究是殷墟考古研究的重要內容?！耙亍弊衷谏讨軙r期的甲骨文中就已出現，從字形上看，上為土地下為人，可理解為有人居住的地方便稱之為“邑”。在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的晚商時期，作為家族或宗族的聚居地，大大小小的族邑坐落于殷墟范圍之內，由此探索殷墟的布局，分析都邑的性質與結構，成為殷墟考古的一項重要命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大邑商”的提出，殷墟范圍內族邑遺址的發現也越來越多，為相關研究提供了豐厚的一手材料。本文通過梳理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邑相關考古研究，總結目前的研究現狀與成果，并對殷墟的布局和殷墟族群進行了分析，為進一步深入研究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邑其他相關問題提供借鑒和參考。

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邑的發現概況

自1928年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發掘以來，漫長的考古歷程逐漸揭開了它的神秘面紗。殷墟內發掘的遺址數量龐大，出土的族氏銘文多達百余種。盡管這些族群并非都生活于殷墟之中，但由此可見殷墟內族群的復雜性與多樣性。歷史學者鄭若葵曾在文章中對殷墟的族邑作過總結和介紹。近些年，除核心區以外，殷墟外圍發掘力度加大，不少族邑或聚落遺址不斷被發現，考古學者孔德銘、胡玉君對殷墟核心區以及殷墟外圍近些年的考古新發現進行了總結，列舉新遺址20處，但絕大多數遺址資料尚在整理或仍在發掘中。在此基礎上，本文選取21世紀以來發現的、資料已公開或意義較為重要的部分遺址如下。

大司空村遺址

大司空村遺址或為手工業者族邑聚集區。2004年，為配合基建再次進行大規模發掘，發現有夯土建筑基址群、灰坑、墓葬、車馬坑等眾多遺跡，尤其C區建筑群可能是“馬?！弊宓淖遄趶R遺址。

郭家灣新村遺址

郭家灣新村遺址位于殷墟東部邊緣地帶，2000年發掘出道路、房基、灰坑以及墓葬等，墓葬出土器物上發現有3種不同的族徽銘文。據分析，郭家灣新村內部或許存在基層地域性社會組織形態，是殷墟的一個中下階層聚落。

新安莊西地遺址

20世紀八九十年代，新安莊西地經歷過兩次考古發掘。2007年，為配合基建再次進行發掘，發現有大量的殷代建筑基址、灰坑、祭祀場、殺殉坑和墓葬等遺跡，出土遺物種類眾多，是一處比較完整的殷代族邑，體現了一個族邑的生產、生活、祭祀、埋葬等系列活動。

劉家莊北地遺址

2008年進行發掘，發現大型道路系統和道路兩側密集分布的居址、墓葬及手工業作坊。其中，以帶車轍的道路遺跡最為重要，新發現的道路網絡揭示了殷墟都邑內部的分區與交通結構，為殷墟都邑布局研究提供了重要資料。2009一2010年的發掘，揭示出了商代的建筑基址、灰坑及墓葬等，其中M33出土帶有“戰”字銘文銅器。2010一2011年，安陽工作隊又進行了第三次發掘。

王?？诖迥系剡z址

2009年，安陽工作隊在王裕口

村南地遺址進行發掘，推測M103、M94墓主與殷墟時期的貞人有關。

北徐家橋村遺址

2001一2002年，在北徐家橋村遺址發現大規模的商代建筑群。其以布局嚴謹的四合院建筑基址為主體，結合其他遺跡、遺物，報告分析該區域早期為一墓地，中期發展為衙署部門，商王朝覆滅后顯露出衰敗跡象，但仍有民眾生活、埋葬于此。

辛店遺址

2016年發現辛店遺址。發掘鑄銅遺址、房址、墓葬、灰坑等遺跡，出土銅器上的族徽表明這里主要集中了以“天”“戈”等族為主體的商代晚期族群，是一處商代晚期的大型族邑聚落基址，也是殷墟時期居、葬、生產合一的社會形態的集中體現。

袁小屯遺址

2021年，在后小屯與南務村北部發掘了一處商晚期聚落遺址，由遺跡分布情況推測，屬于早年發現的袁小屯遺址的一部分。根據遺跡、遺物推斷，袁小屯遺址應屬于洹河下游一處面積較大、內涵較豐富、延續時間較長的商代中小型聚落遺址。

邵家棚遺址

2020一2021年，發掘邵家棚遺址，發現有墓葬、車馬坑、房址、灰坑等遺跡，依據出土器物銘文推測為“冊”族族邑遺址。多進式院落、“中”字型大墓及其周圍的車馬坑，都彰顯出該遺址的高規格，對于研究商代族邑具有重要意義。

老六莊遺址

2021一2023年，勘探并發掘老六莊遺址，發掘有商代房址、墓葬、灰坑、道路等，根據出土器物推測為“冉”族聚落。該遺址墓葬面積均非常小，且多隨葬銅瓿，具有自己的特色，是研究殷墟族邑的新材料。

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的布局研究

殷墟布局模式研究

在中國城市文明的演變中，邑制歷史悠久?！跋脑幌囊?，商曰商邑”，夏商周三代都邑的聚落形態和布局等問題一直是學界關注的熱點。近年來，二里頭遺址新發現了城墻遺跡，在其內部也發現了井字形道路、墻垣等，將其內部空間合并分割成多宮格式布局，考古學者常懷穎稱其為“街區制”布局。至商代，在鄭州商城、偃師商城、洹北商城內也有類似發現。西周時期的考古工作成果則以周原遺址最為矚目，2020年以來3座城垣等新發現推動了周原都邑的空間結構和布局研究。至東周時，閭里出現，洛邑及各國都城如臨淄城內已出現了里。大多數都邑布局都存在城墻，其內部也存在類似“里坊制”的布局。但唯有殷墟較為特殊。在殷墟核心的宮廟區和王陵區以外，分布著眾多居址、墓地、作坊等區域，遺址內雖發現有水系路網，但并未有明確的方格狀街區規劃，遺址周圍也未發現城墻或壕溝等遺跡，其形制布局與其他都邑遺址不同。

鄭若葵對殷墟的布局、特點等問題進行過研究，通過出土材料認為，殷墟是以“族邑”為框架構成的一種由若干族邑圍繞王族邑分布而成的天邑布局，此后“天邑商”逐漸被學界認可。隨著時間的推演，也有不少學者對“天邑商”模式提出新的補充和觀點。學者王震中認為，晚商王都以家族而非宗族為族居族葬的基本單元，呈現出大雜居小族居的特點，因此“族邑”應改稱為“族居”，這也反映出王都內的地緣性，即親族組織的政治性要較其他地方發達。學者嚴志斌認為，族邑布局對于解釋殷墟聚落布局存在局限性，由于殷墟范圍內存在諸多類型的手工業作坊區，進而提出了“工、聚、葬合一”的“工坊區”模式，認為諸族氏之間存在非血緣的地緣關系。

殷墟布局特點研究

在殷墟的布局特點研究方面，學界也有諸多探討。大多數研究都是從殷墟整體出發，以宏觀的視角在“天邑商”模式下探討殷墟布局。學者李一丕從時間和空間兩個角度進行研究，認為殷墟的發展是一脈相承的，傳統的殷墟布局是都城內從高到低的不同等級貴族對都城內從優越到不優越的區域進行占據的結果。學者唐際根、岳洪彬等通過路網、水網將殷墟的宮殿宗廟、作坊、居民點等遺跡聯系起來探討殷墟的布局問題。學者王元總結殷墟布局依洹河而建，以宮殿區為核心，周圍的各遺址兼具墓葬、居址、手工業作坊等區劃功能。

近年來，殷墟的考古成果日益增多，為“大邑商”的研究提供了新材料。王陵區新發現的東、西圍溝等遺跡不僅使王陵區范圍更加明確，也使洹河北岸地區的布局和功能區劃研究得到進一步推動，促進“大邑商”格局研究得以清晰呈現。手工業遺址也有許多新發現，學者何毓靈將殷墟手工業布局劃分為東、西、南、中4個工業作坊區，認為族邑模式下的殷墟，王室或統治階級的有效控制和管理決定了手工業的布局。

殷墟布局族邑等級研究

商代的邑有大小之分，學者宋鎮豪將商代的邑分為王邑、方國邑、臣屬諸侯邑和前3類下轄的小邑共4類。殷墟內部的諸多族邑等級也各不相同，在關于殷墟聚落層級和結構構成上，目前主要有三級和兩級兩種觀點。學者何毓靈和徐洪根將殷墟時期的聚落等級分為金字塔式的3個層級，從上到下依次為都邑、次級聚落和三級聚落。殷墟時期，次級聚落開始成為手工業生產的中心，三級聚落數量增多，成為殷墟蓬勃發展的支撐。學者唐際根和荊志淳認為，殷墟是“一大帶眾小”的兩級結構，商邑的本質是族邑，“天邑商”包含眾多小型商邑，各小型商邑相互聯系且構成一個整體。

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群相關研究

對殷墟族邑的研究不能缺少對人的研究，族群是族邑社會構成的重要因素。對于商周族群的研究，離不開對族徽和族墓地的研究。

商周族徽研究

商周銅器上常鑄有一定的標記符號，或與文字結合，形成特定的名詞形式，學界多將其稱為族徽，也稱為“族氏銘文”，它是商文化的重要標志。針對這些出土族徽的內涵解釋，學者持有不同看法。例如學者楊曉能提出“祭禮說”，他認為這些族徽不具備區分族氏和血緣的關系，應是祭禮的標志。學者雒有倉則認為以上新的認知存在問題，金文族徽的基本含義仍表示族氏名號，血緣關系、家族集體、身份地位等都是基本含義的衍生，這些內涵有先后和主次之分。族徽來源和構成的復雜性導致其內涵復雜多元，對于族徽內涵的認識也存在多種觀點，要正確認識族徽的內涵，仍需更多的材料和研究。

目前，學界關于族徽或族氏銘文的研究涉及銘文的隸定考釋、族徽特點、分類及相關族氏族群問題的研究。在殷墟范圍內，研究也是如此。學者何景成對商周青銅器的族氏銘文進行了研究，并以聚落考古的視角對安陽殷墟地區的各家族聚居形態進行探討。學者萬冰冰對殷墟范圍內出土的族氏銘文進行了全面整理，分析殷墟范圍內出土族群的性質和來源，綜合探討商代晚期的族群關系、聚落布局等相關問題。

殷墟族墓地研究

除了出土銘文，墓地也是研究族群的一個重要視角。在商代，人們生前聚族而居，死后聚族而葬，由此形成的族墓地是研究商周族邑的重要材料。族墓地通常指以血緣關系為紐帶的家族墓葬群。目前，所發現的商代家族墓地不計其數，殷墟范圍內也廣泛存在。1979年，北京大學《商周考古》就已經對殷墟墓葬進行了分群研究，提出諸群墓葬可能屬于不同氏族或氏族中不同的分支，并對商代墓葬進行等級劃分，探討墓主人的身份地位。之后，殷墟西區墓葬發掘報告出版，將殷墟西區墓地劃分為8個區，提出8個不同的墓區是不同的族墓地。

學者以此為基礎，對族墓地及其背后所反映的家族結構和等級分化等問題進行探討。學者楊錫璋通過對族墓地以及殷墟王墓、王的配偶墓、奴隸埋葬地和殷墟之外的其他商代墓地的研究，分析了社會的階級、等級、血緣和親屬關系。學者葛英會對殷墟東、西、南區的墓地情況進行分析，將其分為“大區”“區”“組”等，認為其代表了不同的族團，且各區、各組群所代表族團的等級不同。也有部分學者對“族墓地”所代表的血緣組織提出不同看法。學者楊升南認為，殷墟西區墓地在葬俗等方面存在差異，不認為其具有“族墳墓”的性質，提出殷墟西區墓地是居于王都的中下層平民的“公共墓地”，同時認為一般平民百姓是否有“族”的組織尚有待研究。

總之，黃河流域世界文化遺產殷墟族邑是研究商代社會復雜化進程的重要切入點，在殷墟的整體布局、族徽與族墓地等族群研究方面成果斐然?！按笠厣獭蹦Ｊ揭殉蔀閷W者普遍認可的觀點，“工坊區模式”“族居”“動態發展”等新觀點也被陸續提出。但絕大多數研究是從宏觀視角來分析，對都邑整體布局研究多，對都邑內聚落形態、聚落結構研究較少，有關殷墟單個族邑遺址的布局演變、社會結構、各功能區劃分等研究還有待深化。同時，對族徽內涵與族墓地性質的認識還存在分歧，其所反映的是社會組織的血緣性與地緣性的問題，對此也亟須新的研究視角與方法，如琉璃河考古就采用了人類全基因組測序，重建了首個中國古代家族樹。這種新方法或將成為殷墟族邑研究的新契機與突破口。未來，仍需結合更多考古材料，融合多學科方法，更加深入全面地研究殷墟族邑，為厘清族邑的構成與演變、探討殷墟“大邑商”的布局、解碼晚商社會結構提供更有力的支撐。

（作者單位北京聯合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