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巴的賣報聲

傍晚，城里的燈光亮了起來，但看起來不過是為黑夜增補一件小氣的嫁妝而已。

我走過大三巴牌坊，附近依稀可見橘黃的燈火，已是城里最亮的地方了。春寒讓所有的燈光都毫無意義。一個報童精疲力盡地倚在大三巴下的臺階邊上，有氣無力地喊著：“賣報賣報，《東亞日報》，賣……賣報……五毫子一份。南京號外，陳公博先生與日本首相會晤，共商國是……”

報童估計是餓得快要暈倒了，身子一斜便沒力氣再喊了。那些沒人購買的報紙隨即滑落地面，沾滿了泥水。我走過時還看到那幾個臟兮兮的字：民國三十四年三月一日。

這時出門，我只是為了找點吃的。

澳門本來就很小，可這幾年來，內地難民紛紛涌來避難。哪有這么多糧食供應？都怪可惡的蘿卜頭！沒有他們打中國，哪有這么多人逃難到澳門？有時我想，能不能自己也上前線干倒幾個蘿卜頭？唉，想想而已，我才十三歲，身高不過一米四，又瘦又弱，一桿日本槍的長度都比我高多了！

記得走過福隆新街的那家報館門口，報館的孫老板向我顯擺，手里拿的就是一桿三八槍，他說：“喂！文仔，知道什么是三八式步槍嗎？瞧，厲害吧？”孫老板說不大流利的粵語，報館主打產品就是《東亞日報》。他以前是經營雜貨店的，戰爭爆發前我六歲，那時家里有點積蓄，我為了吃點龍須糖，倒是光顧過他。

然而多年后，當我不愿意跟他打招呼時，還是很好奇地摸了摸那冷冰冰的槍管。

“高級鋼材制造，絕對不會爆裂。精準無比，而且一槍能穿透三個敵人。也只有日本這樣的強國才能造出這樣的兵器。文仔，想不想去日本見識見識？”孫老板說。

我搖了搖頭，說：“我只想找點吃的。”

這時，孫老板的看門狼狗不知何時竄了出來，“呼哧呼哧”地吭著，還狠狠地盯著我。

“走開！”孫老板大手一揮，假裝打狗，狼狗便識相地夾著尾巴潛回屋里?！敖o，面包給你?！睂O老板慷慨起來，當然這不是第一次。

我理所當然地接住，不得不點頭彎腰了一下，便趕緊往家里跑。

“等等！”孫老板忽然一把抓住我，那手竟然像大鉗子一樣又有力又狠辣，“最近，十六浦、司打口那邊的碼頭，看見有戴斗笠、說異地口音，尤其是客家話的人出沒嗎？”孫老板極力壓低聲線，極力把語氣壓得緩和，卻無法抹去他閃爍眼神的怪異和不安，像狼狗的眼睛一樣。

“沒，沒啊！”我一手使勁掙脫老板，一手趕緊把面包啃咬了大半，一邊撒腿就跑。

我們家在沙梨頭。全家為了“吃”常一籌莫展。客人到來時，我家連招待的東西都沒有。

某天，那是民國三十三年夏，一個神秘人出現在門口。他二十出頭，濃眉大眼，雖然身子像根火柴，但眼睛炯炯有神，似有兩團微火，說一口來自我家鄉新會的方言。爸爸熱情地拉他進屋，可家徒四壁，連塊餅干都沒有，只能給他杯熱水。男青年毫不在意，顯然是有什么重要而私密的事要和爸爸溝通。他們在小房里輕聲說話。

家鄉方言，我沒有一句聽不懂，可那些名詞究竟指什么，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是江湖暗語？

爸爸說，年輕人是他表弟。

表叔臨別時拉著我的手說：“你新會的表姑媽過世了。她不小心在路上被蘿卜頭兵的狼狗咬傷后，一會兒抽搐，一會兒又說全身痛，像被撕裂一樣……不久人就沒了?！?/p>

他眼里含著淚花。我深深地被哀傷感染，望著他不知所措。為什么？為什么日本人要來欺負我們？

即將離開時，天色已晚，表叔忽然問我：“文仔，聽說你經常在福隆新街那邊找閑工，對嗎？”我回答說是。

“你留意到《東亞日報》報館的門口，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人出沒？以前沒見過的人。”

“嗯，嗯，就是前幾天，我看見有個金色頭發的洋鬼子來過，他很高大。皮膚很白，但不像葡國佬。葡國人皮膚有點紅，眼睛也不太藍?！?/p>

“接下來還有什么特別的事嗎？”

“我想想，記得了，就是有天晚上，我看見幾個穿日本裙的女人在報館門口向那洋鬼子說說笑笑，一會兒說日語，一會兒說洋話?！?/p>

表叔點點頭，拍拍我肩膀，便消失在暗黑的小巷里。

我期待表叔給我點吃的，可惜沒有。但我沒失望，因為表叔臨走時留給我一句話：“蘿卜頭得罪了全世界，除了德國佬，現在沒人跟他們混。他們快完蛋了！”

此后，表叔還偶爾出現過幾次，匆匆而來，匆匆而去，跟我聊的都是報館周邊的見聞。

我朦朧意識到他和報館之間存在某種不可明說的關系。

民國三十四年春天后，報館的孫老板明顯萎靡起來，像抬不起頭的野草。盡管他經常假惺惺地對我示好，給我小零食，問我關于十六浦所謂陌生人的行蹤，但我一概說：不知道！

幾個月后，我走過大三巴牌坊，再次遇到那位小報童。這次他叫賣的卻不是《東亞日報》，而是《濠江晚報》。那也是一個傍晚，街上行人不知為何個個都興奮莫名。我只聽得報童大喊：“號外！號外！特大新聞，日本投降啦！大東亞共榮圈破碎啦！”

我跑到福隆新街時，驀然發現那報館大門緊閉，匾額歪了一角。那條狼狗猥瑣地蜷縮在門口，餓得只剩一口氣，主人早已不知去向。我隨即便撿起石頭，毫不猶豫地扔向它……

難民潮退去了，我們終于活了下來。表叔后來帶給我們一些餅干，還特意送給我一塊鐵疙瘩，說是留個紀念。

幾十年后，這塊東西依然被我珍藏。那是一枚獎章，上面有四個字：東江縱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