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風(fēng)天

呂曉萌，1998年生，江蘇徐州人，畢業(yè)于北京電影學(xué)院，演員。有影視劇代表作《總是搞砸的單身女人迪亞》，舞臺劇代表作《兩京十五日》《夜行者》。《臺風(fēng)天》為其公開發(fā)表的第一篇文學(xué)作品。

當珍珠再一次被窗外的臺風(fēng)驚醒時，她決定叫上男人去開房。

這次差旅的酒店是負責(zé)對接的當?shù)仄髽I(yè)訂的。南方小城濕冷陰郁，雨氣就像被適溫烘著的鮮花一樣，徐徐散發(fā)出氣味，卻尋不到氣味的源頭。整座城市濃縮在一滴滴雨水之中，被投入大地，再蒸發(fā)升騰回到大氣層，循環(huán)往復(fù)。珍珠拖著行李箱站在酒店的門口，皮膚黏黏的不舒服。她想到一位很有些錢的朋友家里的巨大雨林缸，而自己是爬寵館恒溫箱里不會說話的寵物蛇。她坐在那面雨林缸前和朋友喝咖啡，柔軟的長絨坐墊和馥郁的咖啡香氣都讓她如癡如醉，直到幾絲細密的水珠濺到她的頸部。她本以為是天花板漏水，經(jīng)朋友輕聲解釋，扭過頭來才發(fā)現(xiàn)是雨林缸的噴水系統(tǒng)在工作。

他們乘這天最晚的班機，在停航前抵達。

城市夜景蒙著層水汽，像被沖散開的泡騰片兒。在飛機沉到一定高度時，機艙里丁零當螂鈴響一片，珍珠這才關(guān)閉了手機的飛行模式。沒什么人找她。沒有男人，也沒有女人。沒有愛人，也沒有朋友。只有一條母親的微信：落地了嗎？緊接著桌面彈出幾則信息。兩條是購物平臺的年終大促提醒，另一條是電信公司發(fā)出的天氣預(yù)警。名叫“凱瑞”的臺風(fēng)會在后天登陸小城，請廣大居民做好應(yīng)對措施。

應(yīng)對？怎么應(yīng)對？她的人生中還沒有經(jīng)歷過臺風(fēng)。其實起飛前珍珠已知可能會有臺風(fēng)登陸。從小母親讓她養(yǎng)成了看天氣預(yù)報的好習(xí)慣。人要活得有計劃、有準備，雖然這不一定就指向“成功”或者“幸福”。珍珠撕開護頸枕的魔術(shù)貼塞到腳下的LV手袋里。這個包是她上大學(xué)時省吃儉用買下來的，她人生中第一個奢侈品包包。包底的四角已經(jīng)磨損了，把手拐彎處也有微微開裂的跡象。但是沒關(guān)系，它仍然是一個奢侈品品牌，這才是最重要的。珍珠再次點亮手機準備回復(fù)母親，另一則消息彈了出來。

阿威：“晚上怎么安排？”

珍珠后背一僵。也許阿威正在斜后方的座位上盯著她。她想了想，繼續(xù)自顧自地擺弄著手機，不回復(fù)。

她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幼稚，還有種江郎才盡的意味一最近男人似乎對她有些松懈。她就是要讓他心急，還需要一點忌憚，這樣萬一某天東窗事發(fā)，他也不會太明著地傷她的心。傷心不是情侶和愛人之間專屬的權(quán)利。情感會賦予二人強弱的身份，一旦各自認命，這樣暴力的辜負就隨時可能發(fā)生。

她是個女人。她總是更擅長傷心的，而不是傷別人的心。她并不覺得自己的境遇距離母親那代人有多么遙遠。她的身體柔軟，并不具備開拓者的銅臂鐵骨。相對地，她只想在年輕的時候多多兌現(xiàn)一些好處，摸得到的、摸不到的。改變局面嗎？那是完全不得利者才會去做的事情。

不知是因為避震器老化還是跑道過于濕滑，飛機落地時的震顫就要把人們的五臟六腑都攪勻了去。珍珠一個沒拿穩(wěn)，手機從掌間滑落掉到她腳邊的地毯上。旁邊的同事作勢要幫她撿，她趕忙道謝阻止一—她和阿威的對話框還明晃晃地停在屏幕上。他們倆怎么會聊天？他們在聊什么？八卦的同事一定會這么想。不知道剛剛那幾秒里，屏幕上的內(nèi)容被他看去了多少。

在同事若有似無地注視里，珍珠將自己塞在經(jīng)濟艙狹小的座椅之間，伸長了指尖去夠那長方形的潘多拉魔盒。

啊，脖子睡得好疼。

她掏出身份證遞給負責(zé)在前臺辦理入住的女人。身份證是很多年前辦理的，尚未過期。饒是卡片上的人臉紋理模糊，也能感覺到兩頰處漫溢的青春活力。最近她總覺得自己滄桑了不少。珍珠看向酒店旋轉(zhuǎn)玻璃門中間擺放著的假花，因為常年未被擦拭更換已經(jīng)褪色卷邊，像被打火機戲謔地燎過。原來假花也會枯萎嗎？珍珠偷瞄著埋頭在電腦上操作的前臺小妹。她看起來很年輕，可能是當?shù)貧夂虻脑颍つw不施脂粉也細膩透亮。但這么年輕就出來工作，怕是大學(xué)都沒有讀吧。想到這兒珍珠微微呼了口氣，眼晴看向別處。他們部門的領(lǐng)導(dǎo)大蘋果一一方便員工們在茶水間挪揄而起的綽號，正曉著二郎腿坐在阿威對面的紅木椅子上刷手機。他的整張臉長年泛著豬肝紅，毛發(fā)稀疏露出發(fā)頂，頭皮也泛著微紅。大蘋果認為一個團隊最重要的就是凝聚力，常在短視頻里學(xué)習(xí)一些和下屬的相處之道，他們也是公司里最常聚餐的部門。阿威戴著最新款的頭戴式耳機，隨手摸了一本大堂里的城市景點介紹在讀。他在等同事們都上去了再辦理入住。他并非不合群，人緣也不錯。許多前輩都把他當作一個聰明謙虛的弟弟。他只是覺得站在那里排隊很傻，更似種無言的催促，他不喜歡那種不體面的樣子。平日里午休時他會和其他男同事一起聚在煙筒前說說笑笑，也會給部門里的女性做魅力排名。可又會在聚餐的居酒屋矮桌前一言不發(fā)，挨著邊角，左手握拳頭狀抵在唇間。

珍珠看到了阿威。

一次聚餐后，他們集體前往附近的KTV。酒過三巡，二人恰巧在洗手池前相遇。珍珠邊涂抹洗手液邊問：

“為什么有時候一個人待在角落？”

他腆地笑了，說：

“你不覺得觀察每個人的樣子很有趣嗎？他們的欲望都寫在臉上，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珍珠一頓。這回答認真得有些過。

“你酒量很好噢？”

“還不錯。”

“你不覺得自己這么說很自大嗎？”

她反譏。

“你是說酒量？”

“前者。”

“哦？那你不覺得你來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也假定了一種要來救贖我的意味嗎？”

阿威看著她的眼睛。

然后他們在洗手間門口接吻。

珍珠的眼睛縫起一條線，隱隱看到男人牛仔褲的左兜透出一片淺藍色的光暈。

可能是KTV的噪聲太大，抑或吻得投入，他沒有接。那時她就知道，他們是用同一套招式面對生活的人。

他們第一次去開房的那天，珍珠的手袋里裝著波伏娃的《第二性》。

“你們會結(jié)婚嗎？”

珍珠用一種朋友之間的口吻問道。

“也許吧，畢竟在一起五年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們結(jié)婚后會變得更好，還是更糟。”阿威看著珍珠手下壓著的那本《第二性》，說罷眉頭緊鎖，口氣故作沉重。

珍珠被逗笑。

情欲正酣，男人問她：“你怎么會選中我？”也許自己在他們的女性魅力榜單中名列前茅，珍珠心想。好在他不是真正期待她的回答，復(fù)迅速投入。這點子自謙性感得剛剛好，若是過了就是驚恐，男性魅力銳減。

已經(jīng)一起去過四五家酒店了吧？大多是經(jīng)濟適用型酒店。有一家因為物美價廉兩人去過不止一次。珍珠對于酒店很有自己的說法。她在獨立做完人生中第一個項目結(jié)款后的第一時間，便拉上一個在學(xué)校時要好的學(xué)姐去寶格麗酒店開了一間套房。夜間，兩人穿著純棉亮黃色吊帶裙出現(xiàn)在鋪滿灰色大理石的酒店大堂，像河邊飄忽不定的流螢。那時珍珠還不懂該怎樣物盡其用地把星級酒店的好處挖掘出來。她們模仿著別人的模樣小口小口地啜著慶祝時才會開啟的香檳。在沙發(fā)上、衣帽間里瘋狂拍照，把自己摔在奢華的床墊上卻根本睡不著。窗外不遠不近地堵著一面燈火通明的寫字樓。珍珠摘下眼鏡，瞇起散光的雙眼，整棟樓瞬間坍縮成為萬花筒底部的碎玻璃。暴動的碎鉆讓她眼瞼痙攣，落下一滴淚來。真好啊，在舒適的地方，一切都變得浪漫。她們就這樣裹著酒店的毛毯，面帶微笑，看著毫無景致可言的夜色到了天亮。

年輕漂亮的女人端著香檳杯隔岸觀火，她以為她以后都可以如此。

剛在一起時，他要和交往五年的女朋友分手，表現(xiàn)得如癡如狂。

這極大地滿足了珍珠的虛榮心，于是她松懈了下來，顯示出大度的樣子。繩子在她的掌心牢牢地握著，收緊還是放寬，還不是全由著她的意。

但后來她漸漸發(fā)現(xiàn)，似乎她才是被繩子捆住的 那一個。

叮咚。

珍珠把自己和大行李箱塞進電梯。

阿威在前臺轉(zhuǎn)過身來。他好像在看她。

老式梯門砰的一聲在她面前合上，像突然黑屏的電視機。

他們上一次的見面并不愉快。

“你知道的，她很難離開我。這么多年，她的入職手續(xù)、離職手續(xù)、看病、搖車牌號，都是我?guī)椭k的。我們分開了，我怕給她的閃失太大。”

珍珠的臉沖著男人的胸口，右手手指捏著他浴袍胸口的位置細細摩擦。半響，嘴里發(fā)出點聲音，表示知道了。她心想，就因為自己從未表示過要和男人在一起，可他又何必做到這一步呢？就為了把她的那句心甘情愿逼出來？好讓她孤立無援？她實在是沒有什么籌碼，只剩一顆真心。

那天晚上阿威做東，他們?nèi)コ孕伏S面。珍珠為了吃相好看，要了碗蟹黃餛飩。她已經(jīng)過了食物粘在嘴上會讓男人覺得可愛的年紀。那餐飯吃得安靜。店家太舍得下料，太多只蟹的精華被拆分在兩個人的碗里。蟹寒性逼人，由內(nèi)而外地，他倆的心和手都更冷了。

其實她根本不在意。或者說，不能再去在意。

男人太狡猾了，非要女人在他面前脫得精光赤裸才愿意勉強吐一吐口。

“八層，到了。”電子女聲從按鈕的上方傳來。

珍珠拖著行李在走廊中艱難地挪動。斑駁的墻紙，慘淡的白熾燈光，地毯的味道像某種即將死去的動物目光所及之處的破敗讓珍珠心里發(fā)毛。她從手袋里摸索出房卡，嘀嘀，門開了。

如果說學(xué)生時期需要歷練，可以說服自己樂觀地在窮鄉(xiāng)僻壤或者衛(wèi)生環(huán)境堪憂的招待所安頓下來，那么現(xiàn)在，珍珠找不到任何說服自己的理由。珍珠看著現(xiàn)在連行李箱都攤不開的房間陷入沉思。紅木色電視機桌上擱著已經(jīng)被市場淘汰的大頭彩電，凌亂的線路糾纏著隨意裸露在一旁。脫了幾只銅扣的淡粉色窗簾被風(fēng)吹得一蕩一蕩的。床頭燈也壞了一盞。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床頭的一個小角，盡可能地減少身體和這個房間里任何物品的接觸。

要不發(fā)消息問問其他同事？不行，在別人發(fā)出抱怨之前她先開口只怕會顯得多事。這趟是公差，總不能竄掇所有人一起換酒店吧。

沒關(guān)系，我?guī)Я司频甏采细襞K四件套，套上就不怕了。珍珠心想。

夜里十點，持續(xù)不斷的微雨打濕夜幕，像一塊濕毛巾似的捂著悶著，在它管轄下的萬物都噤了聲。

白天在機場喝過的咖啡，到了夜里就變成涂抹在神經(jīng)末梢上的漆，敏感地反射出油亮亮的光芒。她好像能聽到地板正貼著耳朵在一點點地老化下陷，能聽到電流穿過線路、水滴沿著管道內(nèi)壁滑落。她再也無法忍受似的突然睜開了眼晴劇烈地喘息著，像溺水的人終于可以把頭伸出水面呼吸。可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就算閉起來也能看到房間里的每一寸角落。樓下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也許是某棵棕櫚樹被折斷了。起球的咖色床頭似乎飄來了陣尿臊味兒。

總不能有人站在床頭尿了一泡吧！

珍珠被自己腦子里幻想的惡心畫面逗笑了。如果現(xiàn)在男人陪在她旁邊，是不是就沒那么害怕了？

她想到了男人身上類似基礎(chǔ)款沐浴露干凈的味道。

好像…還沒有回復(fù)母親的消息。

算了。實在是沒有力氣了。

只要睡著，睡著就好了…珍珠再次閉上雙眼。

夜里十一點，臺風(fēng)“凱瑞”提前登陸，撼動著酒店的窗框咯咯作響，像一個冷極了，或者說興奮極了的人上下牙齒不受控制地在相互碰撞。

一個雷不請自來地炸開在窗前。珍珠被驚醒，從隔臟袋里伸出胳膊拿起手機。才早上七點，她只睡了三四小時。向下滑動屏幕，阿威在凌晨發(fā)來的消息與手機新聞混雜在一起。

“睡了嗎？”

“臺風(fēng)好像來了。”

“看來已經(jīng)睡了。晚安，明天見。”

“臺風(fēng)‘凱瑞’已正式登陸我市，請廣大居民謹慎出行，做好安全防護措施。”

大蘋果：“因為惡劣天氣，原定計劃推遲一天，

所有人整裝待命。”

末了附上一個他自認為可愛的表情。

珍珠懊喪地發(fā)出一聲喊叫。難道說今天要在這個房間里待一天了嗎！

難道要在這個房間里和男人相處嗎！

不！這是絕對不可能發(fā)生的事！

她既不想白白浪費掉這一天，也不可能在這個房間里做愛。這段時間她和阿威在公司里除了工作很少聊天，下班回到家后也不會給彼此發(fā)消息。她承認，自己是有點想他了。可她根本不可能專心致志地在這樣的房間里和男人相處。她從床上立直了身體，生怕自己的一根頭發(fā)絲碰到床頭。

陣陣尿臊味若有似無地縈繞在她的鼻尖。她厭惡地屏住呼吸，打開與阿威的對話框。

“醒了嗎？”

“咽。”總。

“我們?nèi)ラ_房吧。”

打完這行字后她當機立斷地打開了一個二手交易平臺的軟件。作為一個豪華酒店的游擊者，她很懂代購省錢之道。再三對比后，她選擇了好評最多的一位本地代購。

“您好，今天，大床，可訂嗎？”

對話框上方立刻顯示了“對方正在編輯”的字樣。

“當然可以，請問您要訂幾天呢？”

“一天，就今天。”

“好的呢親。”

“多少錢？”

珍珠忐忑地打下這行字。現(xiàn)在不是旺季，應(yīng)該不會很貴吧。

“1280，親，含稅。預(yù)訂即享待遇：1.免費雙早；2.提前入住延遲退房；3.100美元消費額度（可以用于餐飲、水療中心等）；4.免費升級房型；5.來自酒店的歡迎禮遇（紀念日布置及蛋糕）。前臺支付房費，光明正大入住，可開發(fā)票。”

她其實提前做過攻略。據(jù)說位于南部小城的這家，是某豪華酒店旗下在大陸地區(qū)最好的一家，另外一家值得一住的在澳門。但一千二百八十元的價格仍然超出了她的預(yù)算。

為了清靜一天，這值嗎…幾乎是一個小員工半個月的工資了。

可是窗戶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對方似在手機另一頭看到了她的猶豫。

“親，保證升級江景大床房噢。”

“哪個房型可以看到澳門塔呀？”

“海景。”

“多少錢？”

“1580。”

“好啊。”

男人的消息提示框浮現(xiàn)在手機屏幕的最上方。

珍珠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前臺小妹那張年輕紅潤的臉。她決定任性一把。

“半小時后，樓下見。”

兩個戴著白色手套的門童為他們打開車門。珍珠和阿威從車里鉆了出來。

“請問是珍珠小姐嗎？”

“是”是。

“祝你們結(jié)婚紀念日快樂。”

“什么？”

“祝你們結(jié)婚紀念日快樂，入住后我們會有精美小禮品相送。”

酒店外飛沙走石，四十三層的建筑內(nèi)卻熙熙攘攘。他們被安排稍坐片刻，某個研討小組也在辦理入住，電梯口擺放著歡迎他們?nèi)胱〉牧⑴啤４蠖嗍切┲心耆耍渲胁环雌饋碣F氣十足的上層人士。珍珠端著服務(wù)員送來的玫瑰花茶，氤氬的香氣讓她昏昏欲睡。雨水撲打在厚重的雙層大玻璃上后無力地滑落，“凱瑞”不遺余力地摧枯拉朽，幾棵大王椰不堪重負左右歪斜的畫面仿佛只是無聲的災(zāi)難畫片。臺風(fēng)就如此輕易地被金錢隔離在外。想到這兒，珍珠握著骨瓷杯柄的手又緊了緊。

“好像訂房時對方問過我是過生日還是什么珍珠陷在絲絨面兒的軟墊沙發(fā)里，小聲嘀咕著。

阿威捏了捏她的手指，嘴角掛著意味不明的笑。

她和男人的關(guān)系終于又“回歸正軌”。

“你說，他們會知道咱們是來偷情的嗎？”珍珠

故作俏皮地問阿威。

“什么偷情？我們明明是來過結(jié)婚紀念日的。”

珍珠被阿威“大義凜然”的回答逗笑了。

為什么他的女朋友不和他分手？珍珠常常想這個問題。

像這樣出軌成性的男人…“你知道嗎，我們住的房間可以看到澳門塔。”

男人走在前面，時不時趴在欄桿上向下看。酒店回廊層層疊疊地覆在一起，像螺旋上升的金色龍卷風(fēng)編織著富饒的甜夢，把凡人的軀體包裹其中，地毯柔軟得仿佛整個世界砸上去也不會有絲毫聲響。

他們目不斜視地大步向前，用雙眼開疆拓土，仿佛正走在一條為情欲加冕的坦途。

他們相擁著倒在鋪滿玫瑰花瓣的床上。裝飾用的淡青色氣球像被巨獸撲開了的波浪一般飛到半空中再落下。

阿威撫摸著珍珠的臉頰，等待彼此的呼吸降落。

他認為自己不是不愛她，他期待這個女人給他帶來久違的刺痛。他會在珍珠不知為何痛苦時一言不發(fā)地抱著她，他會在周末陪她去很遠的地方吃昂貴的意大利冰激凌，聊陀思妥耶夫斯基，然后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他是一個真誠且富有感情的人，即便是空無一人的街道他也會等到綠燈亮起再過馬路。女朋友總說他這樣呆板固執(zhí)，但珍珠就會覺得他可愛，然后和他一起玩兒“只踩白格”的游戲。他們無話不談。他會在天橋下緊緊抱著她說：“我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人。”

也僅僅是這樣。

他們熱切地擁吻，像兩棵在臺風(fēng)中交纏的熱帶植物。這個側(cè)躺的姿勢讓珍珠的脖子很疼，但她沒有說。阿威的手指搭上珍珠的浴袍腰帶。氣喘呼吁，額頭相抵。

“今天的酒店費用，我A給你吧。”

“你說什么？”

珍珠瞪大了雙眼。

門鈴聲壓著耳語的節(jié)奏從容不迫地響起。

叮咚—─叮咚叮咚。

“客房服務(wù)。”

阿威站起來系好浴袍，打開房門。

“您好先生，客房服務(wù)。這個小蛋糕是我們主廚的特別贈送，恭祝兩位結(jié)婚紀念日快樂。HappyAnniversary！”

轉(zhuǎn)眼的工夫阿威手上多了一個亮晶晶的愛心形紅色蛋糕，上面用巧克力寫著HappyAnniversary的字樣。

“請盡快食用，慕斯冰激凌質(zhì)地，易融化Enjoy！”

熱情的服務(wù)生一陣風(fēng)似的走了。

珍珠和阿威坐在鋪著純白色桌布的餐桌兩側(cè)小口抿著蛋糕。真的會有夫妻在結(jié)婚紀念日的時候來豪華酒店開房慶祝嗎？他們會在酒店里做什么呢？難道就像逃難的他們一樣在房間里窩上一天、看電影、吃三明治、講同事的笑話不管是做愛還是不做愛，都太奇怪了吧。

畢竟已經(jīng)結(jié)婚了。

“不好吃，太甜了。”珍珠只吃了一口就把叉子放下了。

“還可以啊，我覺得挺好吃的，可能因為是送的。”

阿威笑了兩聲。

“你剛剛為什么要突然說房費的事情？”珍珠雙手環(huán)繞在胸前，語氣嚴肅，好像受到了極大的冒犯。

“因為我感覺這次房間挺貴的啊。”

“不用了，下次你請。”珍珠證了忙，然后擺擺手，語氣故作輕松。她不允許男人剝奪她表演自己“獨立”的機會。即便是虛假的做戲，她也要和男人看起來旗鼓相當。

他們不是她需要男人為她花錢的關(guān)系。雖然隱隱知道阿威家境不錯，但他沒有這個權(quán)利。她想用金錢的“平等”來開具自己道德上的清潔證明，她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男人凌晨三點時給她發(fā)來的一句“你和我認識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僅用這句話在彼此精神賬戶中的利息，足夠在天亮前將她贖出自我厭惡的泥沼。

房間里熾熱的氣息被一掃而空。傾瀉而出的雨滴素緞子似的鋪了滿城。隔著加厚的玻璃，臺風(fēng)從視覺上的威力大減，由一頭昂然聳立的猛虎化作小

打小鬧的奶貓。

珍珠站起來走去窗前，遠眺對岸。澳門塔如暈 開的畫中影般模糊難辨。

阿威從背后擁住她，將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心。

“在看什么？”

“我想看看澳門塔，”珍珠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氣，伸出手指，在水霧上描繪出澳門塔的位置和形狀，“…應(yīng)該就在那里。”

霧氣散開，指尖下的澳門塔消失。窗外仍舊是無邊無際的灰白。

“唉……錢都花了……“你說什么？”

“沒什么。咱們?nèi)ビ斡景桑@里的泳池好像很不錯。”

他們精心核算了掛賬的錢，足夠給阿威買一條酒店里溢價嚴重的泳褲和一個泳鏡。珍珠不游，身體里還帶著前一天的潮氣，像回南天里晾不透的毛巾。現(xiàn)在下水的話，太過濕冷，她拿了一本書，決定坐在岸上陪同。

為了住客的安全考慮，頂層露天泳池早被封閉，幾根粗粗的木板凌亂地橫在金色的把手之間，好像要提防什么洪水猛獸。他們像被困在塑料盒里的彈力球，無奈前往酒店的室內(nèi)泳池。

反正今天，他們哪兒也去不了，誰也出不去。

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趴在粉色的浮板上笨拙地擺動著雙腿，旁邊耐心指揮她的人應(yīng)該是酒店里的游泳教練，脖頸上掛著橙黃色的口哨。小孩子每擺動幾下幼白的小腿就對著岸上的父親大喊：“爸爸，爸爸你快看我！”女孩的父親穿著質(zhì)地優(yōu)良的休閑衫和亞麻短褲，左手的腕表包藏著精明的光澤，蹺著二郎腿微笑地看著他們。

典型的精英模樣。

珍珠想到自己的父親，這樣溫馨體面的場景他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

以前她年輕，意識不到人與人之間的鴻溝不是一個奢侈品包、一頓日式料理就可以填平的。家庭是最可以暴露一個人底色的東西。像她這樣精心裝扮自己的假花，萬不敢現(xiàn)在踏入婚姻。

在這樣的一天，一個愿意陪同女兒來豪華酒店上游泳課的男人，他的太太一定也是個同樣體面的人吧。珍珠仿佛已經(jīng)看到另外一個陌生女人手上戴著的那只她夢想中的蛇形鉆戒。她喜歡了好久，清算自己的荷包，卻連一只A貨都買不起。

阿威故意在泳池中翻出大大的浪花來吸引珍珠的注意力，水珠飛濺到珍珠的小腿上，珍珠努了努嘴，罵了他一句。阿威笑著潛了下去。

可能是錯覺，女孩兒的父親似乎對于他們倆公然調(diào)情的行為頗有不滿，不一會幾便用浴巾裹著女孩兒離開了。

泳池里的人漸漸稀少，阿威也游盡了興，珍珠拿起一條浴巾像擦狗毛兒似的用力揉搓著阿威的頭發(fā)。片刻的溫情逗得兩人咯咯發(fā)笑。熟悉的感覺溢上珍珠的心頭。

真好啊，在舒適的地方，一切都變得浪漫。好像愛變得唾手可得。

兩人各拿著一杯熱茶準備回到房間。他們在電梯里接吻，手機雙雙彈出大蘋果發(fā)來的消息。

半小時后，準備線上會議，交代一下第二天的工作計劃。

“這可怎么辦？”

石頭剪刀布，珍珠輸了，珍珠去洗手間開。兩個人的電腦要距離得盡量遠一些，謹防回音暴露他們的蹤跡。他們在進入會議打開聲音后接了一個濃濃的吻。大蘋果的聲音從網(wǎng)絡(luò)的另一端傳來，仿佛在辦公室偷情的刺激讓他們渾身戰(zhàn)栗。

會議末尾大蘋果說：“對了，明天的工作內(nèi)容闡述由阿威來進行。散會。”

珍珠合上電腦從洗手間里走出來，和坐在辦公桌前的阿威一時間相顧無言。兩人僵持了片刻，阿威站起來，把珍珠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

珍珠順從地伸出雙手環(huán)住他的脖子，調(diào)整呼吸。

“之前內(nèi)容不是一向由我來闡述嗎，為什么這次大蘋果換成了你？”

她迫不及待想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于是單刀直入。

阿威的眼晴盯著對面的玻璃臺面，聳聳肩。

“我也不知道。可能他覺得這個項目我們組更合適？不知道。”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也沒有什么關(guān)系吧，只是念個PPT而已。”

只是…而已？

她不是不夠努力。

這一切在他眼里竟是那么輕易就可以獲得的嗎？

不。也許是上周阿威主動幫她“優(yōu)化”匯報方案的時候…她早該意識到…

珍珠突然對于接下來可能到來的激情毫不期待。她一陣眩暈，可她不允許自己失態(tài)，于是撥通內(nèi)線電話，要了一杯熱拿鐵。

“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想過跟我在一起？”

阿威悶悶的聲音從珍珠的身后傳出。

“為什么這么問？”

“因為我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你不能總是等到萬事俱備的時候再做選擇。這樣的話，太狡猾了。”

珍珠報復(fù)似的，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阿威吹干后的頭發(fā)散落在前額，看不清表情。

珍珠感覺自己既危險又孤獨，于是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豪華酒店的棉質(zhì)拖鞋忠實溫厚，但她此刻雙腳冰冷，像兩塊被丟棄在河水中的朽木。

手機來電鈴嗡然響起。

“珍珠，我可能要接個電話。”

也許是他女朋友打來的。他們認同彼此是很登對的偷情對手，對某些事情不聞不問，把控得恰到好處。好像最近他父親留給他的房子正在裝修，是他女朋友幫忙在盯。

也許，他們要結(jié)婚了？

珍珠點點頭，走到衣櫥邊掏出大衣口袋里的香煙和打火機。她心中莫名感激這個未曾謀面也不應(yīng)謀面的女人，她現(xiàn)在很需要出去透口氣。

“酒店房間不允許抽煙，發(fā)現(xiàn)了要罰兩百呢。我去安全通道。”

也只能去安全通道。

珍珠輕輕關(guān)上門，走廊里的水晶吊燈明晃晃得刺眼。

她悲哀地發(fā)現(xiàn)自己的過往像千斤巨石一樣縛住她的雙腳，拖她往下墜。這些自尊壘砌的脆弱高墻，讓她能坐在上面，扒住那些人家院子外的墻頭一閱究竟。但那又能怎樣。她從墻頭躍下，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加入了狩獵，實際上成了更契合某類審美的獵物。

她需要這個男人就像臺風(fēng)天里慌忙尋找一個避風(fēng)港。她想讓他抱緊她，把她揉進身體里。至于后來還有沒有其他人，她不在乎。總有人正在愛情或者家庭里受苦，可珍珠想要成為那個幸存者。其實她也害怕聽到那通電話里漏出任何一個字，只需一點微弱的聲響，這個人就會在珍珠的面前長出眼睛、鼻子、嘴巴。珍珠對這個同性沒有過絲毫愧疚，因為在珍珠這里，她只是一團混沌而又遙遠的象征，像黑云翻墨之外的澳門塔。珍珠的愧疚毫無目標，索性就省下了。

她掏出一根煙熟練地叼在嘴上，然后推開了走廊盡頭安全通道的門。

這里沒有攝像頭，是默許住客抽煙的地方。感應(yīng)燈可能是壞了，通道里只有安全標志發(fā)出熒熒的綠光。她偏著頭剛要點燃香煙，只聽得自己前方一陣窸窸窣窣聲。出于條件反射，珍珠立刻順著打火機的火光看了過去。

是泳池里那個小姑娘的精英父親，還有她的游泳教練。

教練穿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酒店浴袍，脖子上還掛著那只橙黃色的口哨。打火機擦亮的瞬間，他們正抱在一起，像從泥土里冒出來的兩棵植物，又像沒有根的浮萍。

珍珠好像聞到了一股被雨水澆透的土腥味。

她低下頭，干咳了兩聲。

“不好意思。”

她推開門回到走廊。吊燈仍舊璀璨，一大盆蝴蝶蘭在走廊盡頭的圓桌上盛放。好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

這些門后都住著些什么樣的人呢？

她低頭看了看夾在手指間的香煙。

“…真是的，煙還沒抽呢。”

她摸出手機，沒有男人發(fā)來的消息，看來電話還在打。

母親的消息夾在兩條報道惡劣天氣的公眾號中間。

“吃飯了嗎？照顧好自己。”上面是，“落地了嗎？”

珍珠感覺鼻頭一酸，整顆心往下沉了沉。她瞇起眼晴看著面前無限延伸出去的回廊。眼淚像給視覺套了層溫柔的濾鏡，一扇扇散發(fā)著金光的木門正伸出胳膊，指向逐漸朦朧成一團白光的遠方。

珍珠仍無處可去。

她只好站在原地吸了吸鼻子又揉了揉眼睛，把香煙揉成一團，塞進了浴袍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