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父親（組詩）

在洛帶古鎮(zhèn)

苦厄鳥伸長脖頸，抖抖翅膀

貼著水面，向蘆葦中刺了過去

它在躲避什么？水面平靜

伸向荒寂。湖邊的古槐已放下

少年姿態(tài)，長出老者的骨骼

俯身水面上，與蒲葦、早櫻和煙波

分享春日時光。我在水邊拾起根根枯枝

但已很難留住內(nèi)心的閃電了

草木有更迭，流水也有興廢

向湖面伸出枝干的槐樹，已斷骨

換了人世、前途。但幾根枯枝爆出新芽

卻將自己高高舉起。流水過處

湖面的倒影又還原了少年的身形

在洛帶古鎮(zhèn)，我的羞愧再一次讓我避開

人群，蹲在那棵槐樹旁向水面伸長

咬出的斷痕處，邊整理衣袖、展開雙臂

邊半蹲著，模仿苦厄鳥的聲音

以金龍湖之大，我卻沒找到回應

唯有蘆葦?shù)虮帧⒄壑Γ吲e著自己

我摸了摸自己的肩胛和衣袖，多少年了

我一直等著：這具肉身與臭皮囊，在斷口處

長出羽毛和翅膀

在花山綠道

共享車走環(huán)山道卻帶我兜了半個紙坊城

觀景臺掛白云邊，一直在替我找尋

好風景，贊頌這個世界

從晌午起，我就開始與自己較勁

因為亭臺、高樓和幾處人造景觀不是我

要尋的，我只好低下頭來

踩共享車，向遠山斜過去

多年來，我都不信任我居住的地方

藏有好風景。久住城中

我甚至煩了繁華爛漫，總感覺樓閣、霓虹

都是虛妄的掠影，所以多年以來

我不信任自己。而我的方式是聽命于

共享車，踩著歧路、彎道，埋頭

安慰自己。而當我登上山腰

將車支在崖邊，兩只金鳳蝶就飛了過來

擠在一起，在那朵破碗花上

共享著翅膀，那么癡迷

望著底下的城市，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心

從來都歇著好風景

新年辭

新年了，還會寫下多少心懷流水的句子

獨坐書房，還會不會與月光通信

陪紅楓發(fā)呆，還會不會與落日互換胸襟

而在梁湖邊向流水借的句子

是否還具備想象力，推送給星空

或書房。以書生的悲情開顯自身的獨立性

還能否以舊書桌匹配命數(shù)或遭遇

在萬壽禪寺聽慈心講經(jīng)，他贈的手書

——正觀緣起，是否還被援引為入世的

經(jīng)卷或白云。寫了那么多清風、明月

它們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在替貨幣

在人世通行。是的，我還寫到草木、眾生

寫到一個老貢生命中的立場與結(jié)局

寫到道場與風骨，晚唐與白骨

還有我心中不斷追問的蒼生、墓碑和虛無

斯年了，我要備下多少筆力才能喚回鴻鵠

與白鸛，在我心中重啟天空和真理

中年父親

中年父親過上了老年生活，與飛禽、走畜

相伴。在荊江大堤北岸、江漢平原西部

我沒見過這樣的父親：早年挑沙扛石，走船

江湖，北跨黃河到過西域

壯年逆江西進，至夷陵丘壑地

牧牛、養(yǎng)豬、種地

決心當好山民。唯一的收獲是順了祖父

土葬的意。后至兩廣、浙閩，扎進小作坊

染上酒癮，也算見過大世面

后數(shù)年在化工廠與硝酸亞鐵打交道，廢了

盛年。后辭工深居，買漁船、養(yǎng)鴨鵝、種果苗

均敗，遂捧古書修三國和斷代史，似要草書

前半生，愛上了我的手藝。跑步進入

中年之境。情況稍好后，父親開始在經(jīng)濟上

暗示我，言借，聲稱要在果園依照杜甫草堂

搭建新居，避開人言和家庭風暴。并揚言將草堂建成

農(nóng)民的天堂，不為人知

唉，父親！感謝成全我的少貧、漂泊、孤獨和堅定，使我成人

唉，父親！謝謝你用中年身體力行，為我規(guī)劃前程

隱于城市，保全自己

看水

煩了寫作，我就拐到騰訊大道入湖便道去

看水。面對菏澤、蒼穹和我寫作的處境

我常常覺得大水是憂傷的，而當暮靄磨平天際

又向我貼過來，拽住我的心。蹲在荷叢

與水花生間，遠眺那片逝浪和虛無

我又覺得人世再難，也總有去處

走在通往湖中的便道上，我信任便道

不論把我?guī)У侥睦铩Ｋ晕夷晭字痪膪t

或青頭鴨，在大水上出神，無論它飛向哪里

都對應著我的寫作。無論我走向哪里

都對應著我的內(nèi)心。而大水漲落

大水永遠都守在那里，如同我為了愛

而老去。每當我站在水邊，滿懷愛意

我就覺得自己與大水和親人站在一起

無論天氣多壞，世事多艱，天黑下來后

總有船只載我流向天際

庚子年冬夜宿梁湖龍灣隨感

突然在梁湖邊找到了青年愿景

獨坐梁湖，夜空只為托舉星星和遠方

湖水只為安置遠山、孤獨和靜謐

一個書生留在晚唐的夢，是我在湖邊

虛設的道場。而一爿殘荷坐湖

接受凋敝和自然主義，是我為書生

虛設的立場和晚景。只要還能看到湖光

浮現(xiàn)，一只白鸛在流水中清洗翅膀

這世界，我就能找到存在和擁抱的意義

在月光下傾聽水聲，我就會在今夜

愛上萬物的抒情。而在進湖的棧道上

憑欄靜思，我就能找到自己

還原成書生的夢與悲情，為這個世界

癡癡地著迷

長江

沒人可以阻止長江

作為眾河的源頭，長江

每刻都在改變自己

那些改道、決堤，那些人為的

天為的，長江

裹挾冰川、逝浪，奔涌、沖撞

不問方向。作為長江的某部分

那些落木、漁舟和白鰭豚

總在中途走失。作為長江的

某部分，《詩經(jīng)》、《楚辭》、盛唐和李清照

還有我惦記的羞澀和愛

全都關(guān)乎我命，卻拖拽著

現(xiàn)代漢語，如長江在源頭

反哺溝壑與眾石，云深不知處

也會不會在中途走失？

我站在長江邊，我等長江來

但并非等著長江本身，而是悲憫的

不可及的。而長江拽著舊情緒卻替我

添著新愁，如現(xiàn)代漢語詩

百年難遇，橫空卻未出世

（節(jié)選自《長江叢刊》2025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