籬上青桑待晚蠶（四）

葉蓁做了個夢，夢見一條條肥壯 的蠶蟲向她蠕動著爬過來。她跑啊、躲 啊，蠶蟲又變成一群蛾子，鋪天蓋地撲 向她。她嚇醒過來，驚出一身冷汗。

但從開始養蠶起，阿嬤的精神就好了很多。葉蓁喜歡阿嬤，連帶著也愛屋及烏地試著喜歡蠶。葉蓁帶回來的蠶卵被阿嬤妥妥帖（tié）帖地平鋪在蠶匾中。爸爸說，蠶卵孵化對于溫度和濕度的要求很高，好在現在有了空調。前四天爸爸把室溫調至 24^°C ，第五至十天，他把室溫調至 27^°C。

葉蓁打開日記本，開始寫養蠶觀察日記。

4月2日 星期二 陰

今天，科學老師給我們講解養蠶的步驟，大家可高興了。老師把蠶卵交給我來孵化，其實我很害怕，我怕一切蟲子。那些小小的蠶卵看上去像一粒粒芝麻，橢圓形，略扁平，中心微凹，寬約1毫米，有的黑色，有的褐色。我阿嬤擅于養蠶，她幫我把蠶卵放在匾上，調好室溫等待蠶卵孵化出蠶寶寶。因為養蠶，阿嬤的心情好了很多，我似乎也沒那么害怕了，還隱約有點期待呢。

到了第十天，葉蓁發現有少量蠶卵變成青色了。阿嬤立即取來早就準備好的黑布，把蠶種蓋得嚴嚴實實的。在第三天黎明到來前，天還黑沉沉的，阿嬤除去遮黑布，用白紙把蠶種包好，卵面向上。她吩咐葉蓁把燈打開，讓感光的蟻蠶咬破卵殼孵化出來。

4月15日 星期一 晴

剛出生的蠶寶寶個頭小小的，像芝麻粒一般在蠶匾上蠕動，小嘴兒一伸一縮，好像在跟我說：“小主人，我餓壞了，快給我桑葉啊。”阿嬤教我把新鮮的桑葉剪成細絲鋪在蠶寶寶身上，別看它們小小的，食量可真驚人，一天下來吃了四大片新鮮的葉子呢。

葉蓁成功孵化出蠶寶寶，并把它們帶到學校，由李老師分給大家去養。

“同學們，我們請葉蓁的阿嬤給大家做養蠶指導。”李老師說。她知道葉蓁的阿嬤是養蠶能手，有豐富的養蠶經驗，而阿嬤對于場外指導這個新身份，也歡喜地接受了。

葉蓁爸爸給阿嬤又買了兩張蠶種，每天早上趕在上班前帶著她去郊區采桑。那時候露水已經消失了，太陽又不曬，采來的桑葉正適合蠶吃。

葉蓁認真寫著日記，給阿嬤拍視頻發到班級群里去。

“蓁蓁，你記住了，養蠶的桑葉要選新鮮的。尤其是對蠶寶寶，要選嫩葉，把葉子剪成細絲喂給它們吃。葉子不要鋪太多，你看，這些蠶寶寶像小螞蟻一樣，一片葉子就夠100只蠶吃一天了。”阿嬤邊剪桑葉絲邊提醒葉蓁。

“阿嬤，如果附近沒有桑樹怎么辦？”葉蓁問。

“那也可以去市場買啊，把桑葉存放在冰箱里，這樣能保持葉子新鮮。”阿嬤說。葉蓁記得以前阿嬤在家里養蠶時，爸爸就給她網購過桑葉。

“不過，桑葉放在冰箱里，取出時會有水汽，一定要把葉子晾干嘍，才可以喂給蠶寶寶。”阿嬤說道。

喂完桑葉，阿嬤就要清理蠶沙了。

“蠶寶寶可是愛干凈的家伙，要定期清理它們的‘家’。”阿嬤教葉蓁用毛筆輕輕把蠶移開，將糞便和殘葉清理出去，再把蠶放回來。

葉蓁其實還是有些怕這些會蠕動的小蟲子，但是她看著阿嬤熱切的眼神，只能硬著頭皮用毛筆把蠶寶寶移出來。小心翼翼地做完這些，葉蓁才長舒一口氣。

蠶寶寶一天天長大，葉蓁對這小小蠶兒的感情也從害怕漸漸變為了期待。

“等賣了絲，給我的蓁蓁做新衣！”阿嬤笑呵呵地說。葉蓁聽了，心里暖融融的，像有個小火爐。以前阿嬤用勤勞的雙手養蠶，支撐起一個家，蠶兒也用它的繭子回報養蠶人的辛勞。“春蠶到死絲方盡。”葉蓁想起這句贊美蠶的詩，她現在越來越能感受到蠶的可愛，開始憐惜它們了。

幾天后，同學們發現蠶蒺上爬滿了白白的繭子，大家都有了或多或少的收獲。阿嬤教大家繅（sāo）絲，她采用的是傳統的“熱水煮繭法”，在煮開的熱水里放入八九個蠶繭，燜煮幾分鐘后，用筷子輕輕旋轉水中蠶繭，不一會兒，蠶絲的線頭就浮起來了。葉蓁趕緊將蠶絲搭上提前準備好的團扇框架，旋轉團扇，把蠶絲均勻地纏繞在框架上。很快，一把潔白如雪的團扇就做好了！

同學們的團扇也做好了，大家還別出心裁地用飾品裝飾扇邊，綴上流蘇，別提多漂亮了。有了這些精美的手工團扇當科學作業，李老師在同學們的期末成績單上打了大大的“優”！

葉蓁還在班級群中發送了養蠶系列最后一個視頻—一蠶寶寶破繭成蝶的瞬間。一只只白色的蛾，突破了繭子的束縛，慢慢地鉆出來，搖搖擺擺了一會兒，展翅欲飛。同學們紛紛留言，表達震撼之情。

而葉蓁在筆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它們那么小、那么普通，卻用盡力氣，給世界留下美麗的絲。它們快速老去，等到翅膀不再扇動，安靜地結束短暫又平凡的一生。”

葉蓁想，阿嬤也像蠶兒一樣，在一天一天衰老。終有一天，她會離開我們。爸爸安慰葉蓁，生老病死是客觀規律，像樹葉在春天長出來，在秋天落下去，是誰也奈何不得的事。

葉蓁擦去眼角的淚水，她決定多陪陪阿嬤，陪著阿嬤好好吃飯、好好養蠶，她希望這樣的日子能久一點，再久一點。

葉蓁媽媽從外地學習結束回家了，遠嫁的姑姑也趕了回來。葉蓁爸爸召開家庭會議，大家一致認為居家養老對于阿嬤的病情更有利。

“我剛辦理了退休，有更多的時間在家里陪伴媽媽。”姑姑說。

“你們猜，這是什么？”媽媽從包里掏出一個火柴盒大小的東西，“這是我在省城買的GPS導航跟蹤器，只要把它放在媽媽身上，如果媽媽不小心迷路了，就可以幫助我們找到她。”

“我們把阿嬤當小嬰兒再養一遍！”葉蓁激動地站起來。

“對啦，阿嬤現在是我們的寶貝了。”媽媽笑著摸了摸葉蓁的頭。

葉蓁爸爸在郊區租了一塊地，全養蠶，葉蓁是她的小幫手。阿嬤在勞作中變得平和，更愛笑了，醫生也說她的病情有所減緩。

葉蓁又做夢了。夢里有萬畝桑基魚塘。塘基上，青桑交錯如織，像一匹葳蕤（weirui）生香的綠緞子，在陽光下泛著流光。微風吹過，桑葉層層疊疊，一浪一浪地涌向遠山，又像碧波在海面上蕩漾。在綠浪之中，一個年輕的蠶娘挑著新鮮的桑葉腳步輕快地走在塘基上，她急著趕回家給蠶兒喂葉呢。

葉蓁知道，那是年輕的“阿嬤” 。

“阿嬤，阿嬤。”葉蓁在夢里輕輕地喚她。好像有感應一般，年輕蠶娘回過頭來微微笑著，溫暖如春風。

服飾史、工藝美術史學者，古代服飾復原指導，設計學傳統服飾研究博士。參與指導作品有《國家寶藏》、國家博物館《古代服飾文化展》、洛陽博物館《時裳·武則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