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0-0041-04
一、麥克尤恩及《贖罪》的介紹
1948年出生于倫敦西南小城愛德肖特的伊恩·麥克尤恩,是英國最具影響力的小說家之一。麥克尤恩的父母都是勞工,他的童年在利比亞度過,在薩塞克斯大學讀書時開始了創作生涯。麥克尤恩的創作涵蓋長篇小說、短篇小說、兒童文學、廣播劇、音樂劇等多種體裁;他的作品常探討倫理、道德、愛情等與人性相關的問題。憑借獨特的文學風格和高超的敘事技巧,麥克尤恩深受讀者喜愛,一生獲獎無數,包括布克獎、耶路撒冷獎、毛姆文學獎和惠特布萊德小說獎等。《贖罪》是麥克尤恩2001年發表的長篇小說,曾獲全美書評人大獎;因其深刻的教育意義和廣泛的討論價值,該小說于2007年被改編成同名電影,并于2008年獲得金球獎最佳影片獎。這部小說涉及愛情、創傷、戰爭、救贖等多個深遠主題,其中的許多問題至今仍值得人們深思
二、創傷理論的介紹
“創傷”源自希臘文,原指身體受到的外部損傷。弗洛伊德擴展了這一概念,他認為:“一種經驗如果在一個很短暫的時期內,使心靈受一種高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謀求適應,從而使心靈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擾亂,我們便稱這種經驗為創傷的。”凱西·卡魯斯則認為:“創傷事件的直接經歷者在當時可能對所受的創傷渾然不知,創傷事件對他的影響可能以滯后的、延宕的方式顯現出來。”[2]“創傷理論”(traumatheory)最初由研究越戰退伍軍人心理狀態的學者提出。陶家俊認為:“創傷理論的原創點和源頭活水是弗洛伊德思想。”[3]隨著“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概念的提出,創傷理論研究不斷深人,涵蓋領域日益廣泛,并逐漸擴展到文學研究領域,被用于解析電影、小說、戲劇等經典作品中的創傷現象。本文將從創傷理論視角解讀《贖罪》中三位人物的不同創傷及救贖之路。
三、創傷書寫
《贖罪》講述了一個小小的誤解如何改變三個年輕人的命運,而作為始作俑者的布里奧妮在余生中又是如何贖罪的故事。主人公布里奧妮是一個天真且想象力豐富的女孩,因年幼無知,對姐姐塞西莉亞和羅比復雜的情感關系產生了誤解,最終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贖罪》主要探討了這個微小誤解造成三人悲劇的過程。
1.羅比的創傷
正直善良的年輕小伙羅比與塞西莉亞自幼情誼深厚。兩人在塔利斯莊園一起長大,羅比是管家之子,塞西莉亞則是莊園主之女。雖然身份懸殊,但他們在日常相處中暗生情愫。由于身份差距和外界的偏見,兩人始終未能捅破那層窗戶紙。直到一封信的出現,二人才互表愛意。然而命運弄人,這封信被年幼的布里奧妮看到,信中露骨的文字讓她誤解了羅比對塞西莉亞的感情,認為羅比不是正人君子。就在二人感情剛萌芽時,布里奧妮打破了這一切美好。塔利斯莊園發生一起強奸案后,13歲的布里奧妮向警方指控羅比強暴了她的表姐羅拉,這一證詞毫無依據,全憑她對羅比的主觀臆斷,導致無辜的羅比蒙冤入獄。羅比本計劃從劍橋大學畢業后學醫,前途本該一片光明。然而這一切瞬間化為泡影,布里奧妮的指控讓羅比充滿希望的生活轟然崩塌,他失去了光明的未來和自由,此后生活在無盡的冤屈與創傷中。布里奧妮的誤會與無知如同一把利刀,無情斬斷了羅比對未來的憧憬,也斬斷了他與塞西莉亞的愛情。這是布里奧妮給羅比造成的深重創傷,也是羅比后續遭受更多苦難的源頭。
當時的英國下層人民深受上層社會偏見的束縛。羅比心地善良、才能出眾,又是劍橋大學畢業生,本應前途無限,但作為管家的兒子,他屬于下層階級。在塔利斯莊園,除了塞西莉亞,其他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待他。雖然羅比與塞西莉亞互相愛慕,但兩人之間存在一道難以跨越的階級鴻溝。這道鴻溝使羅比不敢向塞西莉亞吐露愛意;也正因如此,當布里奧妮誣陷他時,羅比的辯解被社會偏見所淹沒,顯得蒼白無力。塔利斯莊園里,除了塞西莉亞和羅比的母親,幾乎沒人相信羅比的清白,都輕信布里奧妮的指控。他被迅速定罪,并非因為證據確鑿,而是由于身處社會底層,在那個權力體系中無足輕重。羅比遭受不公正對待卻無法自證清白,這正反映了當時英國社會中的階級和權力不平等,而這種不平等加劇了羅比所承受的創傷。
為免受牢獄之苦,羅比無奈投身二戰。名義上是為“贖罪”,實則只因他是“可以犧牲”之人。盡管羅比的創傷源于布里奧妮的誤解,但戰爭無疑加深了這一創傷。創傷對人的影響難以愈合,正如弗洛伊德所言:“一個人生活的整個結構,如果因有創傷的經驗而根本動搖,的確也可以喪失生氣,對現在和將來都不發生興趣,而永遠沉迷于回憶之中。”Ⅲ“那只手又扼住了他的喉頭。他的未來將會是一千個或是幾千個被囚困的夜晚,輾轉反側地回想從前,絕望地等待重生。”[4]這表明羅比在戰爭中承受著巨大的心理壓力,“那只手”隱喻戰爭,“扼住喉頭”則生動展現了戰爭帶來的室息感。他被戰爭的痛苦記憶所折磨,既無力擺脫過去,又因戰爭看不到希望。戰場上,“一百碼方圓里隨處可見被炸飛的血肉、骨頭和燒焦的皮膚”[4],羅比目睹無數類似慘狀,這些血腥畫面反復出現在他眼前,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無法愈合的心靈創傷。最終他患上嚴重PTSD,表現為睡夢中大喊“不”等癥狀,這是精神創傷的外化表現。戰場上的暴力與死亡經歷加重了他的心理負擔,最終形成難以治愈的戰爭創傷。然而,羅比未能等到洗刷罪名,也未能等到與塞西莉亞團聚,便因敗血癥死于戰場。從被布里奧妮誣陷那一刻起,直到死亡,他從未獲得真正自由。總之,羅比的創傷主要來自三個方面:布里奧妮的誣告、社會偏見帶來的創傷和戰場創傷。
2.布里奧妮的創傷
趙冬梅認為:“弗洛伊德對創傷的理解包含三個成分,分別為童年早期經歷的事件的記憶和青春期后經歷的事件的記憶及后期經歷事件觸發的對早年事件的記憶。\"5布里奧妮從小酷愛寫作,喜歡記錄身邊發生的事情。一封信的出現讓她誤解了姐姐塞西莉亞和羅比的關系,認為羅比在威脅姐姐塞西莉亞。在莊園強奸案中,布里奧妮僅憑主觀臆斷,直接向警方指控羅比強奸了她的表姐羅拉,導致羅比蒙冤入獄。13歲的布里奧妮對成人世界的復雜性認識有限,這種認知局限性使她誤認為羅比欺負姐姐,進而在后續事件中作出錯誤判斷。長大后,布里奧妮理解了塞西莉亞與羅比之間復雜的感情,意識到自己冤枉了羅比。但為時已晚,當時羅比已在戰場浴血奮戰。她曾向警方說明真相,但因證據不足且羅拉不愿指認,未能為羅比洗清冤屈。直到羅比戰死,布里奧妮才明白自己造成的傷害已無法挽回,懊悔不已。這份悔恨一直折磨著她,徹底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
首先,當時的英國社會階層涇渭分明,財富與出身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和他人的看法,布里奧妮也深受這種階級偏見的影響。羅比雖天資聰穎且勤奮努力,在塔利斯家族的資助下接受了良好教育并立志學醫,但作為管家的兒子,他的社會地位始終低于塔利斯家族。因此,無論羅比多么努力,當時的人們潛意識里仍看不起他,視他為下層人。正是這種階級差異潛移默化地影響了布里奧妮對羅比的認知,這種無形的社會偏見讓布里奧妮潛意識里將羅比與犯罪聯系起來。其次,性別與道德偏見也加深了她對羅比的誤解。當時的社會將女性貞潔視為道德核心。13歲的布里奧妮無法理解塞西莉亞與羅比之間的復雜情感,因而當她看到姐姐脫衣跳入噴泉,或是讀到羅比那封露骨的信時,頓時感到恐懼和不安,甚至以為姐姐受到了羅比的威脅。這種不安驅使她在強奸案中,更傾向于將罪責歸咎于她潛意識里認定的危險對象。于是,布里奧妮出于保護姐姐的心理,指認羅比是罪犯。13歲時犯下的這個錯誤,不僅摧毀了羅比和塞西莉亞的幸福,也讓她背負上了沉重的愧疚。這份愧疚影響了她的一生,成為她竭力尋求救贖的動力。
警察的行為反映了當時英國社會體系中固有的不公與偏見。他們并未試圖找出真正的罪犯,而是傾向于快速鎖定一個“合適”的嫌疑人以盡快結案。布里奧妮曾表示“每當動搖時,他們都顯得泰然自若,提醒她之前所做的供詞,語氣還很堅定”[4。這句話表明,布里奧妮在指控羅比時并不堅定,但警察為了快速結案,用“泰然自若”的態度壓制了她的動搖,引導她堅持原供詞。然而,布里奧妮只是一個13歲的女孩,她的證詞僅是主觀看法,卻被警方當作證據,只因這符合他們預設的結論。當布里奧妮指控羅比時,警方感到“很欣慰”,因為她的話“證實了他們早已知道的事”[4]。這暗示在警方眼中,羅比早已被認定為罪犯,調查只是為了使“他們早已知道的”結論合理化。警察的做法不僅使羅比蒙冤,也加深了布里奧妮日后的創傷。總之,布里奧妮的創傷源于她的年幼無知和當時社會價值觀的影響。
3.塞西莉亞的創傷
塞西莉亞是塔利斯莊園主的女兒,自幼生活優渥,接受良好教育,本應遵循貴族女性的人生軌跡,嫁入門當戶對的家庭,繼續享受上層社會的安逸與尊崇。然而,命運讓她傾心于羅比一個聰明上進卻始終無法擺脫階級桎梏的青年。他們之間的感情并非一時沖動,而是長久相知相惜的結果。當他們勇敢突破身份的界限,向彼此袒露愛意時,本以為這是愛情的新生,卻未料一場突如其來的誤會成為命運的分水嶺:妹妹布里奧妮的誤解與無端指控將羅比推入絕望深淵,使這段萌芽的愛情遭受致命打擊。更令人心寒的是,布里奧妮并非唯一的“敵人”,塔利斯家族默認了羅比的“罪行”。唯有塞西莉亞一人始終相信羅比的清白,面對家人的冷漠與偏見,她內心充滿憤怒與痛楚。最終,她毅然決然斷絕家族關系,離開那個令她失望的家,獨自遷往他鄉成為護士。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她的日常變為醫院里不分晝夜地忙碌,面對血肉模糊、飽受戰爭摧殘的傷員卻無能為力。她照顧傷員,仿佛在彌補未能挽救羅比的無力感;她與家族斷絕關系,仿佛在向戰場上的羅比證明自己的忠誠。妹妹布里奧妮的證詞拆散了她與羅比,對羅比的思念成為塞西莉亞創傷的核心。家庭的冷漠與社會的不公使她深陷痛苦,戰爭帶來的焦慮、動蕩與不安一步步加深她的創傷。種種創傷交織,使她的孤獨愈發沉重,最終將她推向絕望深淵。
四、布里奧妮的寫作贖罪之路
在布里奧妮的成長道路上,她內心滿懷愧疚與悔恨。深知自己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她主動放棄去劍橋學習的機會,和姐姐一樣成為一名護士。這種又臟又累的護理工作是她對自我過錯的深刻反思,也成為她試圖救贖自我的方式。給羅比造成的傷害讓她對價值觀和社會地位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離開塔利斯莊園意味著布里奧妮放下了尊貴身份,放棄劍橋則意味著她選擇了與上層社會不同的道路,這是她重塑自我價值觀的過程,也是對階級偏見的反抗。然而,羅比因敗血癥死在戰場上,塞西莉亞在地鐵爆炸中喪生,她再也沒有機會親自向二人道歉,這徹底擊碎了她試圖在現實中贖罪的希望。
無情的現實讓布里奧妮的贖罪之路陷入死胡同。她無法改變二人的命運,更無法在現實中獲得寬恕。然而,在這無盡的碰壁中,她找到了一絲希望——寫作。借助文字的力量,創傷者將內心的創傷轉化為具體的文字表達,進而“建立起敘事、自我和身份的聯系,幫助創傷者在社會環境中形成對自我和身份的認識”。對布里奧妮而言,寫作不僅是對過去罪責的彌補,更是她個體創傷的宣泄和心理救贖。弗洛伊德曾說:“使病者把含有癥候意義的潛意識歷程引人意識,那些癥候就隨之消滅了。”她試圖用文字重塑羅比和塞西莉亞的命運,“整日整夜都在想著有情人和他們的幸福結局”[4]。在她筆下,羅比和塞西莉亞最終得以團聚,他們的愛情得以延續。這一虛構的結局與現實的殘酷形成鮮明對比,反映出她內心深處對過往錯誤的補償渴望。
樸玉認為“將傷痛轉化為語言就是對它施加控制”。布里奧妮不斷回望過去,多次修改手稿,59年來反復回憶創傷故事,試圖通過文字實現自我懺悔與救贖。從心理創傷的角度看,敘述創傷經歷是一種治愈方式,因為“當一個人能夠講述故事、敢回顧過去的時候,他才徹底康復”。她的寫作并非試圖隱瞞自己對姐姐和羅比犯下的罪責,而是希望通過反復敘述,為后半生尋求一絲救贖。
過去的錯誤已成為她人生中不可磨滅的印記,創傷無法真正消除,而她只能在文字中尋求寬恕。小說結尾提及,“無論是戰爭還是自己都沒有將姐姐和羅比的愛情摧毀”[4,布里奧妮對此感到欣慰。在她虛構的世界里,羅比和塞西莉亞“有情人終成眷屬”[4。布里奧妮通過書寫賦予羅比和塞西莉亞一個她渴望看到的結局,這也成為她救贖自我的最后嘗試。這不僅是對羅比與塞西莉亞的補償,更是她借助寫作找到的心靈良藥。
五、結語
《贖罪》告訴我們:每個人都會或多或少犯錯,即使是無意為之,也會給他人造成傷害。因此,我們需謹言慎行。布里奧妮的經歷讓人們深刻認識到,誤解會引發無法彌補的悲劇,在誤會尚未解開時,要多方求證,尋找真相。《贖罪》中的錯誤已無法挽回,寫作給予布里奧妮的更多是自我和解的可能,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救贖。這也啟示世人:面對已經發生的錯誤,不要逃避或掩蓋真相,要勇于承擔責任,才能實現救贖,避免悲劇重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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