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0-0025-04
21世紀以來,中國當代文學中的“東北書寫”逐漸突破以往“下崗文學”體現的傳統苦難敘事模式,轉而開始對歷史記憶進行形式化重構。以雙雪濤、班宇、鄭執為代表的“新東北作家群”不斷探索新的敘述可能,通過類型文學與嚴肅主題的嫁接,開辟了地域文學書寫的全新路徑,實現了文學突圍。
在這一創作群體中,“80后”作家雙雪濤以極為先鋒的姿態進入文壇,從“子一代”視角出發,將虛構與寫實相融,在一幕幕略顯荒誕懸疑的故事情節中,追敘“父一輩”的東北往事。其短篇小說《蹺曉板》以精密的結構設計與敘事視角的轉換,揭開東北老工業基地轉型期的歷史陣痛。小說懸疑敘事的表層結構與潛藏的歷史批判,構建了一個有關東北工業記憶的復雜文本。其敘事策略既呈現出冰山式的留白美學,又在不可靠敘述與視角轉換中將個體命運與時代陣痛編織成一張充滿文學張力的敘事之網。
一、敘事分層:懸疑框架與歷史編碼
1.表層文本的懸疑架構
從表層文本看,《蹺曉板》的故事遵循經典懸疑敘事模式。小說主人公“我”出身工人家庭,是吊車司機,相親時結識銀行職員劉一朵。因家庭背景和職業差距,“我”起初對她有些抵觸,但交流中被其性格吸引,于是二人確定了關系。劉一朵的父親劉慶革曾是拖拉機廠廠長,后工廠倒閉,他下海經商?!拔摇钡谝淮我姟拔沂濉眲c革時,他身材微胖、腰桿筆直,拿著翻蓋手機、穿著皮夾克,是成功商人;再次見他時,他已成癌癥晚期病人,雙腿如同秸稈,瘦得像紙片。在醫院陪護期間,他陸續向“我”講述年輕時有關工廠和工友的故事。隨著病情加重,臨終前他向“我”交代了一件陳年兇案,委托“我”找到當年被他埋在蹺蹺板下的骸骨并妥善安置。
“我”從“我叔”的懺悔中得知,他有個十幾年交情的發小甘沛元,綽號“干瞪”,上山下鄉時二人同為知青,后來甘沛元成了“我叔”工廠的看門人。工廠倒閉時,“我叔”想拉一伙人單干,由于養活不了太多人,必須裁一批人下崗,甘沛元就在被裁之列。甘沛元不滿“我叔”的決定,四處告狀并威脅他。某天,“我叔”發現甘沛元竟拿著一瓶硫酸尾隨女兒劉一朵,于是將甘沛元約到車間辦公室,將其殺害后埋在了工廠盡頭幼兒園的曉蹺板下。多年來,“我叔”對此事念念不忘,希望“我”找到甘沛元的骸骨并為他修墳立碑,以告慰逝去老友的魂靈。
“我”遵從“我叔”遺愿找到已成為廢墟的工廠時,發現看守工廠的門房竟然是在“我叔”講述中早已死去的甘沛元。與甘沛元交談后,“我”了解到“我叔”不僅沒殺害他,反而每月往他卡里打錢,他一直對此心存感激。這種種現實似乎表明當年“我叔”和甘沛元之間并無激烈沖突,雖然久未見面,但這些年至少維持著良好關系。然而,“我”懷著滿腔疑惑找到“我叔”所說的蹺曉板時,的確在下面挖出了一具身份不明的骸骨,小說由此陷入更大迷局:甘沛元為何還活著?“我叔”為何每月往他卡里打錢?既然當年并沒有發生沖突,曉蹺板下為何真有一具身份不明的骸骨?對于這些謎題,作者并未給出解答,故事終結在重重迷霧之中。
這種“謎題一解謎一反轉”的結構跌宕起伏、層層相扣,符合經典懸疑敘事的戲劇性要求。但就是在這樣一個表層的懸疑架構下,存在作者刻意制造的敘事裂隙:大腦被腫瘤侵入、可能出現幻覺的癌癥病人“我叔”的講述,本應死去卻仍在做廢棄工廠看門人的甘沛元,曉蹺板下身份未明的骸骨,都指向文本表層敘事具有強烈不可靠性。
2.潛層文本的歷史編碼
在《蹺曉板》充滿懸疑色彩的表層文本之下,是作者有意埋下的暗含歷史隱喻的潛層編碼。學者申丹從敘事學角度,將這種“在情節發展背后存在的一股齊頭并進、貫穿文本始終的敘事暗流”命名為“隱性進程”,并指出這種隱性進程傳遞的深層意義,既可以“代替情節發展所表達的表層意義”,又能和表層情節一起“交互作用、互為補充,聯手表達出經典作品豐富復雜的主題意義”。《蹺蹺板》中,這股敘事暗流表現為一組充滿象征性的意象編碼。
最突出的意象編碼是作為小說核心意象的蹺蹺板,它本應是幼兒園中供孩子們游戲玩樂的設施,最后卻成為兇手藏尸的地點。從兒童游戲設施到埋尸地點,如此強烈的轉換不僅給讀者帶來閱讀沖擊,也隱喻了當年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給人們心理上造成的巨大沖擊。不僅如此,作為游戲設施的蹺曉板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忽高忽低的不平衡狀態,這也暗示了當時處于國企體制改革下的工人們的普遍心理一一如同起落不定的蹺蹺板,難以安穩。此外,小說中出現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物品一—軍大衣,這是文中另一個意象編碼。“我”和劉慶革交談時,他說:“我有個軍大衣,過去廠子發的,跟一朵說了,給你穿,吊車上冷,現在這些新東西都不如軍大衣暖和?!盵2]在那個時代,軍大衣是稀有物品。而在以“我”為代表的新一代人眼中,早有比它更輕便保暖的選擇,此時的軍大衣成了一件普通衣物,不承載任何象征意義,文中也描寫了“我”對它的態度,“軍大衣我蓋在暖氣上,房間里實在太熱,能遮一點是一點”[2]。在這里,暖氣已經讓環境足夠溫暖甚至有些熱,軍大衣此時成為遮住暖氣以免它散發更多熱量的普通物件。
無論是蹺蹺板還是軍大衣,都作為特定的歷史編碼,承載了一代人的歷史記憶,揭開了東北國企體制改革浪潮下的時代往事。雙雪濤通過這種碎片化敘事策略,將歷史傷痕編碼為懸疑元素:小說以“蹺蹺板埋尸案”為核心懸疑線索,這一表層懸疑案件實則成為窺探歷史真相的切口。劉慶革臨終懺悔的“殺人事件”看似邏輯自洽,卻因細節矛盾顯露出不可靠性;“我”對廢棄工廠進行探查,最終發現甘沛元實際未死,但蹺蹺板下尸骸的存在又將真相引向更深的迷霧。這種敘事設計呼應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即與“我叔”相關的陳年往事是顯露在海面上的八分之一冰山,而曉蹺板下的無名骸骨以及背后的真相是隱藏在海面之下的八分之七。
二、多元聚焦:隱含作者與不可靠敘述者
1.隱含作者:“我”
1961年,美國文學理論家韋恩·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提出“隱含作者”概念:“首先所有作品中顯然都存在一個隱含的敘述者或者說隱含的作者,為按自己意圖述說故事、闡釋或表達論點而‘介入’,作出必要的決定。”β學者申丹將“隱含作者”解讀為“處于某種創作狀態,以某種方式寫作的作者,即作者的‘第二自我’\"4]?!稌詴园濉分械摹拔摇保c作為“子一代”的作家雙雪濤一樣,都來自下崗工人家庭,在人生經歷和心理體驗上高度重合。小說特意描寫了一個與主線故事關聯不大的細節:在“我”和劉一朵確定關系后,“我”想送她一個既特別又不易腐壞的信物,哪怕有一天分手也可以讓她想起“我”,于是“我”讓廠里的車工做了一朵沒有噴漆的、花瓣鋒利的鐵玫瑰。這個充滿工業氣質、粗糙卻不失浪漫的禮物,顯然蘊含著作家的個人意趣。因此,小說中的“我”可視為雙雪濤的“第二自我”。
小說中的“我”出身工人家庭,是工廠司機,與戀人劉一朵存在身份差異。即便兩人確定關系,“我”仍能接受她同時與其他人保持暖昧,并未奢望與她結婚,因為“我們”都清楚,即便相處融洽,身份差異帶來的鴻溝也難以填平?!拔摇币庾R到這點,這為“我”提供了良好的觀察和敘述視角。當“我”挖出蹺蹺板下那具無名骸骨時,“看見了一副骸骨,平躺在坑里,不知此人生前多高,但是骨頭不大,也許人的骸骨都比真人要小。他的骨頭里面雜著幾塊破布,是工作服”[2]。此人姓甚名誰、因何被殺害、被埋葬于此已無從探究,但他如那些被時代浪潮沖刷到歷史角落的無名之人一樣,雖然早已被遺忘,卻真實存在。盡管“我”不知道他是誰,仍想為他訂一塊位置不錯的墓地讓他安息,“墓碑上該刻什么,一時想不出,名字也許沒有,話總該寫上幾句”[。這不僅是“我”的想法與決定,也是雙雪濤部分情感的投射,如同他寫在作品封面上的那句話一一為那些被遺忘的人,留下一些虛構的記錄[5。此時,故事外的作者與他的“第二自我”,即“我”,已然實現了身份的重合?!拔摇彼龅囊磺?,不僅是為了那具無名骸骨,更是為了悼念那些隱沒在歷史浪潮中的無名之人。小說的最后,那樁隱秘的陳年往事以“我”發現骸骨告終,“我”和劉一朵之間如同“蹺曉板”一樣不穩定的感情也結束了。
2.不可靠敘述者:“我叔”
“雙雪濤小說多樣的敘述者介入方式是其制造出懸疑效果的一大敘事策略,其中有一類敘述者或敘述參與者精神狀態異于常人,使讀者在閱讀時難辨其敘述內容的真偽以及如何引導小說的情節走向?!盵5《蹺蹺板》中,也有這樣一位不可靠的敘述者,即“我叔”。
小說中多次暗示“我叔”進入癌癥晚期后出現認知障礙。他會對“我”說:“小李,我最近忘了不少事情可能是化療的副作用,記性變差了?!盵他還會出現幻覺,對著空無一物的窗臺說那里有一只半天飛不出去的鳥,并委托“我”將它放出去。直到醫生根據“我叔”的腦部CT,說他“腫瘤已經到了腦部,癥狀因人而異,有的是疼,有的是健忘,有的是幻覺,也有的是都有”,此處已經表明“我叔”的敘述存在不可靠性,一切可能是他因病產生的幻覺。而他關于當年兇案的描述就在醫生給出診斷之后,這也暗示其敘述可能不真實。直到“我”在舊工廠看到仍然活著的甘沛元時,這種敘述的不可靠才得到印證。但這并未完全推翻劉慶革殺人的事實,盡管甘沛元還活著,可蹺曉板下的確埋著一具骸骨。這種不可靠的敘事使小說產生了極強的懸疑效果,故事結尾未揭開的謎底也將這種懸疑效果從小說內部延展到外部討論空間。更具顛覆性的是,劉慶革作為“兇手”的懺悔被醫學診斷為“腫瘤壓迫腦部引發的幻覺”,而他每月給甘沛元匯款的行為又暗示其有贖罪的可能。真相在殺人與未殺、真相與謊言之間搖擺,形成了所謂的“闡釋謎題”,迫使讀者在敘事的裂隙中重構歷史:“殺人案”這一情節或許是那一時期下崗工人精神創傷的象征,而那具無名骸骨則承載著一段特殊的歷史記憶。
小說從“我”的視角展開,“我”既是吊車司機,又是劉一朵的男友,因此“我”的視角帶有主觀性與局限性。例如,劉慶革“腰板筆直”的形象來自“我”的直觀印象,而劉一朵描述的鏟車事故暗示其身體創傷的真實性,兩種視角的沖突消解了敘事權威。
三、結語
“寫好一篇短篇小說的難度一點不亞于動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從哪個部位‘下刀’,‘切口’留多大,直接關系到小說呈現的美學觀感?!被囟唐≌f作為文學創作形式之一,由于其篇幅短、容量小,一直以來十分考驗作家的寫作功底。而雙雪濤在這樣一個極其有限的書寫空間內,借助精巧的結構和先鋒的敘事,在短篇小說《蹺蹺板》中呈現了一段跨越兩代人的東北往事,開放式結局形成的謎題使故事從文本內部成功延展,在文本之外留下了廣闊的討論空間。小說借助敘事分層搭建雙重文本,將“隱秘的真相”打撈出歷史的水面;又通過多元聚焦消解了原有的敘事權威,使文本在兩種敘事中展現出矛盾卻多義的文學張力。
在整體敘事安排上,雙雪濤從代際視角出發,采用雙線并行的方式,將“兩代人”的故事打碎重組,使文本呈現出碎片化風格。小說中最為精彩的部分顯然是“我叔”一代人的陳年往事,在這條故事線的襯托下,“我”和劉一朵的愛情故事似乎無足輕重,但兩條線其實有著很強的相關性。小說以“子一代”的“我”和劉一朵的愛情故事開篇,在“父一代”的陳年懸案中收尾。整個過程中,時間在過去、現在和未來間跳躍,人物也在兩代人之間不斷穿插。這種方式不僅極大地拓展了原有的敘事空間,也使讀者在閱讀時極易產生錯亂的閱讀體驗,在很大程度上增添了小說的懸疑效果。從另一個層面看,這種作家投射的代際視角也是對“父一輩”的致敬和追憶,如同雙雪濤在小說序言中所寫:“人的心里頭有很多難以忘記,又不易想起的事情,比如我的大姑,我很少想起她,因為寫小說,我想起了她…我喜歡寫小說,可能這是一種省力的懷念?!?/p>
總之,雙雪濤在《曉蹺板》中通過敘事策略的革新,在有限的篇幅內,將短篇小說的形式實驗推向思想表達的縱深處。雙重文本系統的搭建使懸疑敘事成為歷史創傷的轉喻載體,隱含作者與不可靠敘述者的多重聚焦不僅解構了傳統懸疑的真相邏輯,更揭示了東北社會轉型中集體記憶的認知困境。雙雪濤這種極具先鋒感的創作嘗試,為當代短篇小說創作提供了良好的范本,具有借鑒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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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申丹.何為“隱含作者”?[J]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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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雷默.短篇小說的生成[J].海峽文藝評論,2024(4).
(責任編輯余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