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0-0101-04
明清兩代,蝗災頻仍。明代著名農學家徐光啟認為:“惟旱極而蝗,數千里間草木皆盡,或牛馬毛、幡幟皆盡,其害尤慘,過于水旱。”Ⅲ據統計,明代蝗災發生年數占明代統治總年數的74.3% ,清代蝗災發生年數占清代統治總年數的85.8%[2] ,都是前所未有的頻次。明清小說描摹世態,自然也留下了關于蝗災的描繪。
一、明清小說中的蝗災表現
明清小說中的蝗災多作為小說的故事背景出現,主要從以下三個方面進行書寫:
1.具體展現蝗蟲過境的恐怖場景
明清小說以其獨特的文學視角,將蝗蟲集群的過程呈現出來?!抖\機閑評》寫魏忠賢殘害忠良,天降災異,蝗災便是其中之一:“營營蟻聚,陣陣蠅飛。初時匝地漫崖,次后遮天蔽日。隨風飄墮,禾頭黍穗盡無蹤;作陣飛來,草實樹皮風聲盡。渾如蠶食葉,一似海生潮。浮江渡水,首連銜尾結成毬;越嶺過山,鼓翅騰空排作陣?!薄蹲硬徽Z》更是極盡夸張之能事,寫道:“開封府城門被蝗塞斷,人不能出人。祥符令不得已,發火炮擊之,沖開一洞,行人得通。未飯頃,又填塞矣。”[4即使是火炮這樣的強力手段,也只能在蝗蟲群中暫時地沖開一個小洞,讓行人勉強通過。略顯滑稽荒誕的手法,讓人對蝗蟲的數量和破壞力有了直觀的感受。
此外,蝗蟲“食人”的慘狀也是明清小說重點描述的內容。據《堅瓠集》記:“康熙丁卯,…飛蝗叢集貢院,進場士子須發亦有被嚙者。”[5]現代科學研究表明蝗蟲為植食性昆蟲,不會啃食人。而明清小說賦予蝗蟲“食人”的特性,是作者強調百姓所遭受的痛苦。“災害以一種罕見的存在樣態,驚人耳目,撼人心魄,帶給人們奇異驚悚的審美感受。”回明清小說對蝗災恐怖場景的有意刻畫,是對百姓苦難的強調,也是文學審美使然。
2.刻畫掙扎生存的感人細節
鄭麒來將因天災、人禍等危機而產生的食人行為稱為“求生性食人”凹?;葹闹?,糧食短缺,食人行為也當然存在:崇禎十三年,“汝寧蝗螨生,人相食;洛陽蝗,草木獸皮蟲蠅皆食盡,父子兄弟夫婦相食,死亡載道。”[8東臺縣“四月至七月不雨,蝗復至,飛盈衢市,屋草靡遺,民大饑,人相食”9。明清小說用富有情感和思考的獨特筆觸將蝗災“人相食”的現象呈現出來。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便是典型:
河南、山東大旱蝗,草根木皮皆盡,乃以人為糧周氏之祖,自東昌商販歸,至肆午餐。屠者日:“肉盡,請少待?!倍硪娨范尤霃N下,呼日:“客待久,可先取一蹄來?!奔背鲋怪?,聞長號一聲,則一女已生斷右臂,宛轉地上。一女戰栗無人色。周側然心動,并出資贖之?!粩y歸,因無子,納為妾。[10]
寥寥幾筆,語言、神態、動作都描寫到位,細致地展現了“菜人”淪為商品任人宰割的場面。屠戶對這樣的場景熟視無睹,而周氏之祖卻不忍如此。他以仁善之心救下“菜人”,并得到“以一善延三世”的福報。善有善報的因果建構,歌頌災情之下人與人之間的善良與溫情,同時也寄寓作者對災荒人民的深切同情。
災情之下,痛苦與溫情往往交織在一起,共同構成了一幅復雜的社會畫卷。明清小說生動地展現了百姓在蝗災中的掙扎與求生,傳達出對百姓苦難的深切同情和對生命尊嚴的尊重,同時也引發了一些關于道德和人性問題的思考。
3.描摹黑暗荒唐的政治
蝗災的災情程度,不僅與蝗群規模有關,更與社會尤其是政府對災難的反應密切相關。每一次自然災害的發生,考驗的都是政府的應急能力。然而在明清小說的描繪中,官府的反應往往是令人失望的。
清代吳趼人的《糊涂世界》提到四川雨水稀少,生了蝗蟲,當地官員卻“只說是人心向善,定能感召天和”]?;葹拇竺娣e蔓延,小說中的制臺大人卻只叫眾人去劉猛將軍廟祈禱、許愿,甚至還要以香花供奉蝗蟲,以殺人之罪處理殺蝗蟲的人,足見官府的愚昧無能。類似的還有《西湖二集》第二十九卷的記載,蝗蟲遮天蔽日,所到之處莊稼盡毀。官府不顧百姓死活,強行要求百姓捕蝗,并設定了嚴格的數量限制,對未能達到要求的百姓加以責罰[12]。官府的冷漠與百姓的苦難形成鮮明對比,更加凸顯百姓生存的艱辛。
明清小說不僅正面描繪了朝廷官員無知無能、不顧百姓死活的丑惡行徑,還通過個別官員的善良和正義進行了反諷。《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中寫到某年沂州蝗災泛濫,各縣官員卻不予理會,“只有蔡大老爺墊出款子,到鎮江去販了米糧到蒙陰散賑。…這一下子,只怕救活了幾百萬人”[3]。由于鄰縣匿災不報,查災委員下來調查蔡大老爺為賑災挪用的公款,于是將其定罪為“捏報災情,擅動公款”。官場大環境如此,蔡大老爺的善行反而成了罪過。好官沒有好報,如此是非顛倒,官場的腐朽黑暗可見一斑。
二、明清小說蝗災書寫的文化內涵
明清小說的蝗災書寫,并不停留于表面的災荒,同時也展現中國古代人民面對蝗災時的復雜心理,有著豐富的文化內涵。
1.“蝗蟲感德” “天人感應”之思想余絮
明清小說往往將蝗災與人的品德聯系在一起,《堅瓠集》甲集記載王安石罷相后前往金陵時的故事,當時北方飛蝗南侵江東。百官在城外為他錢行,劉貢父(劉攽)遲到未趕上,便寫下一首絕句諷刺道:“青苗助役兩妨農,天下嗷嗷怨相公。惟有蝗蟲偏感德,又隨車騎過江東?!盵5]
劉貢父在詩中不僅直接批評王安石變法中的青苗法和募役法導致農民生活困苦,并且展現了中國古代哲學的重要命題—“天人感應”。在這里,蝗蟲成了一種象征,它們的追隨被解讀為對王安石變法的“感恩戴德”?;葹牡某霈F,可以被視為上天對王安石變法的一種“報應”或“警示”。將人的行為與天災聯系起來,展現了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思考。
早在先秦時期,人們就將自然界的變化與人類社會的變化關聯到一起。《尚書·洪范》中提到的“五行說”,將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視為構成世界的基本要素,它們的盛衰變化直接影響著國家的興衰和人事的吉兇。漢代董仲舒進一步闡釋了“天人感應”思想?!疤斓乐笳咴陉庩?,陽為德,陰為刑,刑主殺而德主生。”[4]董仲舒將天道的陰陽與德刑相聯系,用以限制君王德行,自此以后,重大自然災害便與君主失德相關聯。
《后漢書》記載,漢靈帝重用宦官,清流受難,釀成了歷史上著名的黨錮之禍,結果漢靈帝熹平四年六月,弘農、三輔等地就爆發了蝗災。明清小說中也有將蝗災歸咎于君王德行的例子,明代歷史演義小說《七十二朝人物演義》中載唐太宗吞蝗的故事。為了表示對蝗災的關切,唐太宗命令停止娛樂活動,減少膳食,并與幾位侍臣徒步到苑中查看蝗蟲的情況。他們發現苑中的奇花異草被蝗蟲吃光,這讓唐太宗深感痛心。魏征向太宗請罪,并奏議逐蝗。太宗卻道:“與卿何罪,朕實不德?!碧谡f寧愿自己吞下蝗蟲,也不愿意讓百姓因饑餓而受苦,說罷吞下了數枚蝗蟲。
“是歲,飛蝗雖然眾多,終究不能為害?!盵5]天降蝗災是君王失德,“不能為害”則是對唐太宗忘身愛民的嘉獎。
另外,朱熹認為:“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氣以成形…其張之為三綱,其紀之為五常,蓋皆此理之流行,無所適而不在?!盵天與人之間的感應關系被賦予道德屬性,成為一種道德規范和行為準則。《堅瓠集》秘集卷四中就記載了蝗災與道德的感應關系:
有農夫過某,種田六十余畝,歲常豐熟,過凱例免秋賦,亦報旱災,自為得計。明歲壬寅,飛蝗大至,首集過田,禾穟俱盡,而鄰比接壤田并無恙。又二田家,東家守分,??辔骷仪趾o已,是年蝗蟲盡集西家之田,不入東家之界。[5]
過某為了逃避賦稅而故意報稱旱災是失信,西家常常侵害他人田產是失義,而蝗蟲過境則是對兩個德行有失之人的懲罰。從這個角度來看,蝗災依舊與天意相聯系,只不過評判的標準變成了倫理綱常。
蝗災與君王的品德修養及個人倫理道德之間的關聯,是“天人感應”理念的生動實踐,映射出古人對人與自然相互作用的深刻省思。而鮮明的褒貶寄寓在災害書寫之中,隱含著作者對施行仁政的向往,一定程度上彰顯了中國古代文人“文以載道”的責任意識和精神風貌。
2.鳥捕蝗蟲- 自然法則的樸素聯想
蝗蟲作為昆蟲,是生態系統的一部分,雖以農作物為食,但也有天敵。吳福禎在《中國的飛蝗》中指出:“蝗蟲的天敵種類甚多,下等動物如昆蟲、螨(即寄生蜘蛛)、線蟲等,高等動物如鳥類、爬蟲類、兩棲類等,以及植物類的真菌、細菌等,均能寄生或吞食蝗蟲?!盵I7]中國古代受社會生產力水平限制,對自然的認識有限,但也不乏樸素科學的認知。
《醉茶志怪》卷二記載道光年間的奇事:“道光二十二年秋,邑南鄉飛蝗為災。有大鳥如烏,千百成群,集田隴,啄蟲殆盡始翔去。是歲尚豐。\"[18]又有《堅瓠集》記載,康熙壬子年,吳中地區遭遇大旱,飛蝗成災。作者家中的椿樹上有一個烏鴉巢,烏鴉捕食蝗蟲的行為讓人歡喜。特別是一只無尾的烏鴉,捕食蝗蟲尤為積極。有一名叫胡溯翁的人看到這一幕,心生歡喜,作了一首歌《烏逐蝗歌》來贊揚烏鴉捕食蝗蟲的行為[5]。
就蝗災的天敵而言,早在魏普南北朝時期就有了鳥類捕食蝗蟲的記錄。南朝梁武帝時,“長史范洪胄有田一頃,將秋遇蝗…忽有飛鳥千群蔽日而至,瞬息之間,食蟲遂盡而去,莫知何鳥。\"[19]唐開元二十五年,“貝州蝗,有白鳥數千萬,群飛食之,一夕而盡,禾稼不傷?!盵2]除此之外,根據《中國蝗災史》的統計,宋、元、明、清時期的史料文獻也都有鳥類捕食蝗蟲的相關記錄。
明清時期,受“經世致用”思潮和西方科學技術的影響,人們對蝗蟲天敵的認知加深,利用天敵來防治蝗災的方法也逐漸出現。清代開始利用家禽治蝗,陳世元《治蝗傳習錄》、陳世儀《除蝗記》、李源《捕蝗圖冊》都記載眾多科學防治蝗蟲的方法,利用鴨子等家禽、利用蝗蟲繁育時期的聚集特性進行蝗蟲防治。
無論是對鳥捕蝗、蜂食蝗等現象的細致觀察和記錄,還是巧妙地利用鴨子等生物來吞滅蝗蟲,都展現了古人對生態平衡和生物多樣性的理解與應用。這種防災方式與現代災害防治與生態保護理念不謀而合,對現代農業蟲害防治有一定借鑒意義。
3.驅蝗神 寄寓希望的民間信仰
古代發生蝗災時,百姓生活苦不堪言,常常寄希望于奇跡出現,于是驅蝗神信仰隨之產生。早在《禮記》之中就有關于“八臘”的祀禮,“八臘”所祭諸神都與農業密切相關,而其中正有一位昆蟲之神,有捕蝗之能?!杜赏馐贰方璐恕鞍伺D”之名,虛構了一個關于蝗災的故事,描寫田間生出無數“名曰八臘”的蟲,月君煉化“三千繡花針”,于危臺之上施法,“以殺戮害苗之蟲”[21]。小說中“八臘”與民間信仰所指不同,但它們都承載著民眾消除蝗災、祈求豐收的共同愿望。
宋代以降,驅蝗神劉猛將軍的傳說逐漸在民間流傳,劉猛將軍廟的建立及祭祀活動也隨之展開[22]。這類祭祀活動在地方縣志中有大量記載,而除了八臘神和劉猛將軍,民間還流傳著其他驅蝗神仙信仰。《德平縣志》載:“金姑廟,神能驅蝗,光緒十八年,飛蝗遍林境,邑不為災,知神之捍,御周矣。有碑記?!盵23]相比于史料的記載,小說中的神仙則更具人性化的特點?!秷责酚涊d了金姑娘娘的傳說:
康熙癸未夏,吳中乏雨,有人自江北來,傳有一婦,趁柴舡行數里即欲去,云:“我非人,乃驅蝗使者,即俗所稱金姑娘娘?!陚髦I鄉農,凡有蝗來,稱我名即可除。….”俄不見。已而常州一帶果有蝗從北來,鄉農書金姑娘娘位號,揭竿祭賽,蝗即去。[5]
金姑娘娘特地提前告知蝗災的到來,并且以鳥驅蝗,百姓借金姑娘娘的名號得以驅趕蝗蟲。災難來臨之際,唯有神仙施以援手才能獲救,從側面反映蝗災非人力能敵的情況。
同樣是利用蝗蟲的生物特征,金姑娘娘驅鳥吞蝗,凸顯其神通廣大,而《聊齋志異》則利用蝗蟲吃植物的特性,塑造了一個舍已為人的柳神形象。山東沂縣縣令夢見一綠衣秀才獻策治理蝗災,告知次日西南道上騎驢婦人乃蝗神,哀求可免災??h令依言攔截婦人,婦人因此遷怒于柳神秀才,雖蝗群遮天蔽日,卻只啃食柳葉不傷莊稼[24]。柳本身就具有驅邪辟邪的特點,而柳神以一文雅書生的形象解救黎民,代表明清知識階層的儒俠精神[25]。柳神驅蝗的書寫,是對傳統驅蝗信仰的繼承,也是蒲松齡個人意志的表現。
明清蝗災故事中,能力出眾的英雄人物被賦予驅除蝗災、保護莊稼的神圣使命,成為民眾在困境中尋求慰藉和力量的源泉。這些神仙形象不僅代表人們對自然力量的敬畏,也反映百姓對生活安寧和豐收的深切渴望。
三、結語
明清筆記、小說借助場景描繪、細節刻畫以及現實諷喻等文學化方式凸顯災荒狀況下的復雜人性和制度弊端,也以此保存蝗災的集體記憶和抗災的經驗教訓。中華民族抗擊蝗災的歷史從未停止,這種自強不息的抗爭精神融入中華民族的血脈之中,激勵著古人與災害抗爭,也警示當代人正視災難,增強戰勝災難的信心和勇氣。
參考文獻
[1]徐光啟.農政全書[M].石聲漢,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
[2]章義和.中國蝗災史[M].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2008.
[3]佚名.椿機閑評[M].止戈,韋行,點校.濟南:齊魯書社,1995.
[4]袁枚.子不語[M].申孟,甘林,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5]褚人獲.堅瓠集[M].李夢生,點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6]王煥然.古代文學災害書寫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3.
[7]鄭麒來.中國古代的食人[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4.
[8]顧汗修,李輝祖,等.康熙河南通志[M].刻本.康熙三十四年.
[9]東臺縣志[M]//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1983.
[10]紀昀.閱微草堂筆記[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
[11]吳趼人.糊涂世界[M].尚成,標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12]周清原.西湖二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9.
[13] 吳趼人.二十年目睹官場之怪現狀[M].宋世嘉,標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14]董仲舒.天人三策[M]//董仲舒集.袁長江,等校注.北京:學苑出版社,2003.
[15] 佚名.七十二朝人物演義[M].李致忠,袁瑞萍,點校.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88.
[1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1.
[17]吳福禎.中國的飛蝗[M].上海:永祥印書館,1951.
[18] 李慶辰.醉茶志怪[M].高洪鈞,王淑艷,點校.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1988.
[19]李大師,李延壽.南史卷五二:梁宗室下[M].盧振華,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75.
[20] 劉珣,等.舊唐書卷三七:志第十七[M].北京:中華書局,1975.
[21]呂熊.女仙外史[M].楊鐘賢,點校.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
[22] 章義和.關于中國古代蝗災的巫攘[J].歷史教學問題,1996(3) .
[23] 德平縣志[M]//中國方志叢書.臺北:成文出版社,1976.
[24] 蒲松齡.聊齋志異[M].張友鶴,輯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25]劉衛英,王立.《聊齋志異》蝗災描寫及植物崇拜的中外溯源[J].人文論叢,200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