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7-2881(2025)20-0089-04
一、文化符號視角下的白鹿圖騰
在文化哲學的理論建構中,恩斯特·卡西爾通過對人類認知范式的本體論考察,提出“符號存在論”這一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學術命題。其學說體系呈現為動態的三元認知結構:以符號化實踐為中介,主體通過意義編碼系統與客觀世界建立互動關系,最終實現文化符號體系的生產與再生產。正如其在《符號形式的哲學》中強調的,人類存在的價值不僅在于被動適應環境,還在于通過符號系統的創造性運用,持續拓展可能性的疆界[]。因此,《白鹿原》中所展現的圖騰崇拜情節與社會生活之間存在著一種不可分割且錯綜復雜的緊密聯系。回溯至原始時期,鹿作為一種重要的自然資源,不僅為人類提供賴以生存的食物來源—一鹿肉,其身體各部分也被賦予多重實用價值。例如,鹿骨被古代先民用作占卜工具,通過特定的儀式與解讀方式,嘗試窺探未來的吉兇禍福,這一行為蘊含著對未知命運的探尋與敬畏;同時,鹿的皮毛經過精細加工后,成為保暖御寒的重要衣物材料,進一步加深了人類與鹿之間的物質依賴與情感紐帶。
正是在這種廣泛而深入的生活實踐中,先民們得以近距離觀察鹿的行為習性,感受其敏捷、優雅與生命力,這些特性逐漸在人類的集體意識中沉淀,形成一種超越物質層面的精神寄托。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對鹿的深刻認識與情感積累,逐漸升華為對鹿的崇拜意識,“鹿”這一圖騰是白鹿原人民世代相傳、共同創造的文化符號,它深刻體現該地區人民對于祖先記憶、家族榮耀、自然和諧以及社會倫理的獨特理解與追求。
從學術角度審視,《白鹿原》中的圖騰崇拜不僅是文學作品中的虛構元素,還植根于深厚的歷史文化背景之中,是對人類早期社會生活方式、精神世界及文化演進過程的一種藝術再現與深刻反思。
二、白鹿圖騰的象征意義
1.葳蕤繁祉的祈愿 生命圖騰
黑格爾在分析東方文明的哲學基礎時指出:“相較于西方傳統中對理性精神的系統性闡發,東方思想體系更傾向于將宇宙論層面的整體性生命力量置于核心地位,其價值取向集中體現在對自然界原生創造機制的推崇,而非著力構建人類理性精神的內在能動性。”[2具體而言,這種文化特質尤其表現為對生命存續鏈條中繁衍維度的形而上學思考,即通過觀察自然界的生殖現象來把握存在的本質,而非從純粹思辨角度探究精神主體性的生成潛能。在早期文明演進過程中,原始部族將鹿確立為生命圖騰的現象,與特定歷史階段的生態制約及認知局限存在深刻關聯。考古資料顯示(如內蒙古敖漢趙寶溝遺址出土的飛鹿圖繪),在認知水平與醫療手段雙重匱乏的新石器時代,新生兒天折率居高不下的現實困境催生出集體性的精神訴求一一將族群存續的希望投射于超自然存在。這種深層心理機制促使先民通過觀察自然現象建構象征體系:鹿類動物憑借其獨特的種群規模優勢與繁殖效能,在對抗掠食威脅的過程中展現出強大的生存韌性,這種生物特性被賦予形而上的象征意義。具體而言,鹿科動物(如梅花鹿、麋鹿)的集群防御策略與周期性脫角再生現象,既構成抵御自然風險的生存智慧,又暗合人類對生命循環的哲學認知。其高繁殖率所展現的種群延續能力,恰與先民對氏族昌盛的期盼形成隱喻性呼應,遂使鹿角所代表的“宇宙樹”意象升格為生殖崇拜的具象符號(如青海卡約文化母子鹿銅飾體現的母神崇拜)。這種圖騰轉化機制本質上是通過自然現象的符號化重構,將生物本能轉化為維系氏族共同體存續的精神紐帶。
在陳忠實構建的關中文學地理圖景中,白鹿原的生態危機呈現為多維度復合型災害。生態系統的多重打擊(持續性干旱、烈性傳染病周期性爆發、極端水文事件疊加掠食性物種侵襲)徹底瓦解傳統農耕文明的防御體系,個體顯得渺小而無力,這種深刻的恐懼時刻籠罩著飽受苦難的白鹿原居民。黑格爾關于東方文化尊崇自然生命力的論斷,在《白鹿原》的圖騰敘事中得到具象化詮釋。白鹿原的地理環境與生態特征形成獨特的生存困境:渭北臺地的黃土層雖孕育了農耕文明的根基,但旱澇交替、瘟疫頻發的自然災害始終威脅著族群存續。在關中農耕文明的演進過程中,白鹿村的人口閾值始終未能突破宗族記憶中的生態承載極限。根據村史傳說,當村落規模逾越既定范圍時,必然引發自然系統的懲罰性反饋[3]。這種集體性生態恐懼在個體層面具象化為白嘉軒家族三代單傳的生存困境,其經歷六次婚姻與子嗣夭折的生命軌跡[3,成為解剖前現代社會生育崇拜機制的典型樣本。白嘉軒六次婚姻中隱含的巫術思維,本質上是將生物繁殖力符號化為“白鹿顯靈”的神圣敘事一一每次喪偶后的儀式化再娶,既是對宗法制度下嫡長子繼承制的頑固堅守,更是通過巫術重構族群生存信心的文化實踐。白鹿原居民在面對天災人禍無力反抗時,轉而信仰“白鹿”作為拯救之力的原始生命圖騰。
白鹿圖騰的顯圣敘事貫穿土地崇拜與生命延續的雙重維度。白嘉軒發現“形似白鹿的小薊草”并因遷墳而改運的情節,實質是對弗雷澤《金枝》中“接觸巫術”理論的文學轉化:那塊“積雪不駐”的奇異土地,既是關中特有的鱸土地質(保性強,利于藥用植物生長),更被賦予“地母子宮”的象征意義。朱先生將小薊草的形態解讀為白鹿顯形,完成從自然現象到文化符號的轉譯。當吳仙草攜帶“大煙種子”進入白家時,這一外來物種的引入既打破封閉的農耕經濟,也暗示著生殖崇拜從自然神力向資本權力的異化。
2.氏族繁榮的愿望 守護圖騰
在華夏文明體系中,鹿圖騰崇拜呈現多維象征結構:其一,作為生態智慧的具象載體,其周期性脫角再生現象被賦予生命循環的哲學意蘊;其二,在符號編碼層面,“白鹿”意象通過《宋書·符瑞志》的官方認證,成為“王道仁政”的物化象征,這種神圣性建構可追溯至仰韶文化時期鹿紋彩陶的儀式性使用;其三,語音符號的轉喻功能使“鹿-祿”諧音系統滲透進科舉制度,催生出“鹿鳴宴”等制度化的文化實踐。這種多維象征在空間維度形成三重疊加一一物理層面的鹿角祭器(如科爾沁薩滿鹿角冠)、制度層面的祥瑞闡釋體系、精神層面的永生追求,共同構成鹿崇拜的認知框架[4]
在《白鹿原》的故事中,“白鹿”這一形象頻繁地現身于白家門樓之上、鎮田小娥之塔頂以及民眾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中,扮演著圖騰的角色。作為白鹿原的象征與守護神,鹿圖騰承載著深厚的文化意義。歷經世代口傳心授,關于白鹿的傳說綿延不絕:凡白鹿所至之處,皆迎來五谷豐登、六畜繁盛的景象,民眾亦因此體魄強健、生活和諧美滿[3。這一關于白鹿的神話故事,實則寄托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深切向往。尤其在戰亂瀕繁、饑謹遍地的年代,民眾更加渴望白鹿之靈能夠再度降臨,為世間帶來豐饒、健康與福祉。
鹿圖騰的守護功能在《白鹿原》中呈現出復雜的符號系統。祠堂門楣的鹿形雕飾、鄉約碑文的鹿紋邊框、族譜封面的鹿首圖案,共同構建起視覺化的權力編碼體系。白嘉軒以“仁義”為名的族規治理,實質是將儒家倫理植人圖騰崇拜,形成“禮法共生”的統治術:他懲戒田小娥時使用的刺刷刑具,表面是維護道德純潔,深層則是通過暴力儀式強化圖騰權威。這種權力結構在鎮妖塔的修建過程中達到頂峰一一六角塔身的白鹿浮雕與塔底鎮壓的田小娥尸骨,構成正邪對立的符號暴力,將倫理秩序神圣化為不可撼動的自然法則。
白鹿原上的村莊歷經數次嚴重災害,幾乎遭受毀滅性打擊,幸存者成為這片土地上延續血脈的唯一希望。這個村落缺乏血緣聯結,需要一種力量來凝聚人心。在此情境下,一位族長提議將村莊更名為白鹿村,并將村民劃分為白、鹿兩大姓氏群體,此舉旨在將白鹿傳說確立為村落的始祖文化象征,同時也作為圖騰加以崇拜。對白鹿村的居民而言,始祖傳說的缺失無疑削弱了他們的集體凝聚力、文化身份認同及精神寄托。而正是通過賦予村民白鹿的共同姓氏,這個小村莊才得以持續繁榮,維系其生命力與傳承。守護圖騰的儀式展演在危急時刻尤具凝聚力。面對白狼之禍時的“禳災催祭”,完整復現了遠古狩獵儀式的結構:設鹿壇(白樺木雕鹿像)、獻六牲(鹿居中央)、跳催舞(扮白鹿童子)。這種集體歡騰(collectiveeffervescence)不僅重現了列維-斯特勞斯所述的“神話思維”,更通過身體實踐將宗法制度內化為族群記憶。當黑娃砸毀祠堂鹿像時,其行為已超越個體反抗,成為對圖騰編碼系統的暴力解構。而白孝文重修祠堂時特制的“五色土”(取自白鹿顯靈處),則暗合《周禮》“以蒼璧禮天,黃琮禮地”的空間政治學,完成權力符號的再生產。
3.靈魂初始的皈依 尋根圖騰
鹿,作為一種文化符號,不僅蘊含著祥瑞長壽及道德高尚的深刻意蘊,還常常被視為女性形象的象征,這一寓意與其生命圖騰的觀念相符。遠古時期,由于生產力水平的低下和生存環境的嚴酷,人類對自然界的依賴尤為顯著。在這樣的背景下,祖先們觀察到鹿群憑借強大的群體力量能夠有效抵御天敵的侵襲,而鹿群之所以能保持如此規模,與鹿的高繁殖能力緊密相關[5]。因此,鹿的母性特質逐漸成為人類崇拜的對象,這種尋根圖騰從根本上源自對女性生育能力的敬畏與贊美。
在父權制文化結構的深層敘事中,母系溯源往往呈現為復雜的精神補償機制。通過對《白鹿原》男性角色行為軌跡的符號學解析,可以發現其“尋母儀式”實為文化尋根運動的隱性表達當朱兆謙(朱先生)在彌留之際突破倫理稱謂邊界,向麥子發出“母親”的跨代際呼喚時,這不僅是臨終情感的外顯,更是對宗法制度下母性文化斷裂的象征性修補。白鹿意象的尋根維度在性別政治與文化認同的交織中顯現復雜張力。朱先生臨終呼喚“母親”的儀式和黑娃躺臥母親舊炕的認祖行為,均指向拉康鏡像理論中的“母體回歸”機制——通過追溯生育本源來抵御文化斷裂的焦慮。這種尋根意識在空間敘事中具象化為“土地-母體”的隱喻聯結:白鹿顯靈處“形似粉白蘑菇”的植物根系,既是對大地子宮的具象化描摹,也暗合《周易》“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的哲學母題。
在農耕文明的深層精神結構中,白鹿意象的初始顯影呈現出超現實的符號學特征。白嘉軒在經歷六任配偶早逝的悲劇后,于隆冬時節的荒原深處,發現某株薊屬植物的反季節生長現象其根系所在區域形成直徑尺許的融雪圈,葉片蒸騰的熱氣與寒霜形成微氣候對崎。當鐵鍬挖開溫潤的凍土層,真菌狀的粉白塊莖顯露出拓撲學意義上的生物形態,經朱先生運用《周易》象數思維解析,方知此乃白鹿精魂的具象載體。這種植根性意象的建構具有雙重隱喻價值:其一,通過地氣蒸騰的物候學異象,將圖騰崇拜編碼為土壤有機體的生命表征,印證了列維-斯特勞斯關于“野性思維”中自然與文化互滲的理論預設;其二,塊莖的菌絲網絡結構暗合德勒茲的“根莖”哲學,昭示著白鹿原宗法體系與土地倫理的共生關系。當白嘉軒以祭祀儀軌將塊莖移栽祖墳時,實則完成從生物符號到文化符號的轉換,這種轉換本質上屬于榮格集體無意識原型的當代激活。在漢語文化符號體系中,“根”的隱喻構建呈現多維認知圖式。作為植物根系在概念域中的跨域映射,該意象在文學敘事中形成復合型文化編碼機制一一既承載著族群集體記憶的基因密碼,又構成對抗現代性斷裂的精神錨點。當文化轉型產生認知裂隙時,“尋根”敘事通過雙重溯源路徑實現價值重構:在歷時維度追溯文明母體的孕育機制,在共時維度重建個體與土地的臍帶聯系。
面對新文化沖擊,尋根圖騰成為文化自衛的精神依托。白靈就義時“化作白鹿”的幻象,是知識分子對文化母體的雙重投射一既渴望掙脫宗法束縛,又需依托傳統完成身份確證。這種矛盾在鹿兆鵬身上體現為更尖銳的沖突:他領導的農會運動以“破四舊”為名摧毀祠堂,卻在流亡途中反復夢見白鹿騰空,揭示革命話語與傳統基因的共生關系。而田小娥的窯洞空間作為“反圖騰”存在,其血色復仇引發的瘟疫,實質是被壓抑的母系力量對父權圖騰的反噬。在近代文明轉型的斷裂帶中,《白鹿原》的敘事場域催生出獨特的文化主體性重構機制。當傳統倫理秩序遭遇現代性解構時,文本中的歷史主體通過雙重救贖路徑實現精神皈依:在歷時維度上追溯母系文明的基因密碼,在共時層面重構個體與土地的臍帶聯系。
4.現代沖擊的重構 -文明嬗變
白鹿圖騰的功能演變映射著鄉土中國的現代化陣痛。在農耕文明階段,它作為生殖崇拜與宗法秩序的復合體,通過巫術思維維持族群穩定;至西方列強入侵時期,吳仙草帶來的大煙種子使圖騰崇拜異化為資本增殖工具;而在革命浪潮中,白鹿精魂又成為被不同意識形態爭奪的文化符號。這種嬗變在空間敘事中形成神圣地理的三元結構:白鹿書院(儒)、祠堂(法)、鎮妖塔(巫)分別對應文化傳承、權力規訓與暴力鎮壓,共同構筑起應對現代性危機的防御體系。
朱先生主持編修的《滋水縣志》呈現出文化符碼的客體化轉型一一扉頁的白鹿圖繪從祭祀儀式中的神圣象征,降格為地方志文獻中的考據對象。這種符號化位移昭示著前現代價值體系的存續危機:當活態傳承的圖騰體系遭遇博物館化展陳,其維系族群認同的象征效能便遭遇結構性消解。但文本中黑娃主持的祠堂修復工程與白嘉軒固守的“晴耕雨讀”祖訓,共同構成文化基因的創造性轉化機制。這種物化過程揭示傳統文化在現代性沖擊下的根本困境:當圖騰從實踐性儀式變為博物館的展品,其精神統攝力必然衰微。但黑娃辦學重建祠堂、白嘉軒堅持“耕讀傳家”等情節,又暗示著本土文化因子的創造性轉化可能一一正如本雅明所言,傳統的碎片仍可在辯證意象中進發救贖力量。
三、結語
《白鹿原》通過白鹿圖騰的三重敘事維度,完成對20世紀中國精神史的寓言式書寫。從生殖崇拜到權力編碼,從母體皈依到文化重構,鹿圖騰的嬗變軌跡揭示著傳統與現代的復雜博弈。當全球化浪潮消解地域文化特性時,這種根植于黃土地的圖騰敘事,為民族文化自信的重建提供了原型啟示一一真正的文化生命力,不在于符號的形式存續,而在于對人性本真與生存智慧的永恒追索。
參考文獻
[1] 袁久紅.文化符號學的理論與方法初探[J].東南文化,1991(5).
[2] 余銳.論黑格爾與薩義德的“東方文化觀”[J].人民論壇,2011(32).
[3] 陳忠實.白鹿原[M].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08.
[4] 馬逸清.中國的鹿文化(一)[J].國土與自然資源研究,2002(4).
[5] 劉毓慶.圖騰神話與中國傳統人生[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6] 謝美英,等.《白鹿原》的原型意象一一對白鹿象征意義的初探[J].黔東南民族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4(2).
(責任編輯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