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塑與激勵：數智時代的編輯主體性反思

[中圖分類號] G23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853（2025）04-0005-09

Reshapingand Incentivizing：Reconceptualizing Editorial Subjectivity in the Digital Intelligence Era

Wang ZhigangZhao Yingqiao Lu Bing

（College of Liberal Arts，Journalismand Communication，Ocean Universityof China，Qingdao， ）

[Abstract]In the era of digital inteligence，the issue of editorial subjectivity has undergone transformative changes that demand transcending the traditional subject-object dichotomy framework.Editorial subjectivity now manifestsas an“intersubjectivity”dynamically generated through human-technology interactions，evolving into a human-machine intersubjectivity shaped by the interplay between humanand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Under the“human-machine hybrid subjectivity”paradigm，Al technologiesare fundamentally reshaping editorial subjectivity through three key transitions：from individual to colective subjectivity，linear to distributed subjectivity， and experience-based to data-driven subjectivity.Meanwhile，toaddress potential alienation issuesarising from technological artifacts during development，this study reafirms editors’crucial roleas“power subjects”in cultural construction and ethical governance.It emphasizes their ireplaceable function inregulating technologyapplicationandguidingvalueorientation，thereby maintaining the humanistic essence of editorial practice within intelligent systems.

[Keywords]Artificial intelligenceEditorSubjectivityIntersubjectivity

作為人類文化精神大廈的締構者[]，編輯通過組織使用各類信息技術與知識媒介，不斷對冗雜的文化內容進行有意識地構建與傳播，實現著信息的關聯與主體間的互構，從而推動文化創新與傳承。在數智媒介時代，執行式AI、分析式AI在圖像識別、數據分析等領域大放異彩，以ChatGPT為代表的生成式AI更是為編輯出版行業拓展了更多可能，推動出版業在內容生產、傳播渠道和商業模式等多個層面深入變革。智能生文、文生萬物的智能文本生成邏輯，使一直以來被冠以“輔助性”工具的AI擁有了生產式賦能機制，因而逐漸改變了出版行業的傳統內容業態，并將編輯的主體性問題推至討論的風口浪尖。AIGC是否將編輯的主體性置于邊緣？標準化、規范化的數字內容呈現是否會磨滅編輯的能動性？當人們開始重新追求理性和價值的時候，編輯的主體性又是否得以重新回歸？無論是漸逝還是重塑，編輯主體性都是數智媒介時代值得思忖的問題。

人工智能技術在出版領域的過程化嵌入，對編輯的能動性、主體性等方面產生了深遠影響，也引發學界關于編輯主體性的諸多討論。新世紀初的相關研究多集中于編輯主體性的內涵特征界定[2]，嘗試從哲學角度來建構編輯的主體性[3]。而在人工智能技術深度嵌入編輯出版流程的數智時代，相關成果主要集中于探討編輯主體性作用在具體場景中遭遇的技術挑戰[4]，繼而探求在智能化[5]、碎片化[]、匿名化[7]等編輯環境下，如何從情感勞動[8]等維度發揮編輯主體性。總體而言，現有研究主要集中于編輯主體性的內涵、建構及面臨的困境與反思，針對數字智能時代編輯主體性面臨的新變化等相關研究較為匱乏。因此，本文試圖從人與技術的互動關系出發對編輯主體性的內涵進行重新界定，同時厘清人工智能介入出版所引發的編輯主體性重塑問題，重申編輯主體性在這一時代背景下的重要性，并對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激發進行系統探討。

1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內涵

以往學界有關編輯主體性內涵的討論往往局限于主客二分的框架之下。這種主客二分的框架，一方面會使得有關編輯“主體性”問題的討論淪為“客觀性”討論的附庸，另一方面會導致對技術因素影響編輯主體性的復雜機制被忽視。在人工智能等技術日益滲透編輯實踐的背景下，傳統的主客二分定義顯得不再適用。因此，需要在審視編輯主體性與技術之間的互動關系的基礎上，重新界定數字智能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內涵。

1.1編輯主體性是主體理性的客觀實踐

“主體性”這一概念的討論往往在與“客觀性”作為二重對應的關系中展開。對二者關系的討論，包括從古希臘亞里士多德與斯多葛學派的對立，到近代笛卡爾及洛克分別對物質實在與經驗的強調。在科學史學家洛蘭·達斯頓（LorraineDaston）與彼得·伽里森（PeterGalison）對“客觀性”這一概念進行歷史性梳理時，他們指出了二者彼此宿命般的關系一如封蠟的蠟與印章一般密不可分[9]，并通常由一方定義另一方。相對于科學史對“客觀性”的強調，哲學、文化研究等人文領域對“主觀性”與“客觀性”的評價處于兩極分立的狀態，主觀性被認為削弱了客觀性的權威／重要程度，有時被認為污染了客觀知識的真實性，會對客觀性的知識產生混亂和破壞性的影響[10]。盡管有關主觀性的討論似乎在過去總處于客觀性的附庸地位，但在20世紀60年代，伴隨黑人民權運動、新左派運動、青年亞文化運動及女權主義運動等的興起，在現代主義有關主體塑造的理論探討驅動下，“主體性”這一概念與種族、階級、性別等概念結合在一起，在現代哲學和文化研究領域掀起了高潮。

現代主義理論過于強調“主體”被塑造的過程，新左派等如阿爾都塞（Althusser）強調意識形態國家機器對主體的詢喚與創造。當嘗試討論有關編輯的主體性問題時，本文強調更具個人主義的“主體觀”。個人主義的主體觀強調人類作為區別于其他生物的行動主體，具有自我意識的統一，以及內在性、自由和個人自主權[1]。在此強調的個人主義的主體觀并不意味著將所有現實價值原理的解釋最終指向人類中心，而是強調內在自我的自由及自決性。編輯作為理性主體，在締構人類文化精神的大廈時，能夠對文化內容做出基本的篩選與價值判斷。編輯活動的發生不是物理世界中純粹機械的、具有規定性的行為，而是存在一個具有自由意志、能夠獨立裁決的“內在自我”。這不僅是編輯主體性存在的本質，而且意味著編輯的自決行為蘊含著一個內部的因果關系，編輯主體既是行動者，又是行動發生的原因。因此，與其他非人個體相比，自由與自我控制成為編輯主體性固有的、獨特的內涵。編輯活動作為一種以知識媒介為工具，對人類精神勞動成果和表現形式進行選擇與控制的生產性勞動，需要編輯充分調度自我經驗與自我認知，通過思維、想象力和創造力參與這一生產性勞動過程，并通過編輯活動的勞動成果進一步影響外部世界。因此，編輯主體性是編輯這一角色的主體理性的客觀實踐。

1.2人機交互中的編輯主體性解蔽與編輯主體間性生成

現代技術對編輯主體性的“促逼”式解蔽。數智時代的到來，重塑了編輯的身份、角色、定位等多個方面，編輯的主體性也有了動態的變換與起伏。人工智能近乎能夠模仿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人腦”的運作模式，對編輯的主體性帶來前所未有的沖擊，編輯的主體性面臨著被遮蔽以及降格的處境。海德格爾（Heidegger）曾就技術對主體的影響展開過具體討論，他把對技術的批判上升到形而上學批判的位置，在他看來，“技術就不僅是一種手段了”[12]，技術統治超越了以哲學和宗教為基本組織方式的政治統治，成為現代文明轉換的根本標志。希臘文的“技術”（τεxvη）屬于“產出”（πoinois）一詞的范疇，“產出”在古希臘哲學中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它既可以指狹義的詩歌，又可以指廣泛意義上人為的創造性活動以及自然萬物的生長。海德格爾認為“產出”包含著亞里士多德因果論中的四重因要素，并將四重因貫通在一起。因此，“產出”本身包含目的、手段和工具性的東西，其中“工具性的東西被看作技術的基本特征”[13]。“產出”的發生由“遮蔽”領域進入“無蔽”領域，即“解蔽”（dasEntbergen），由此，技術在海德格爾的哲學系統中除工具性特征外“乃是一種解蔽方式”[14]。

盡管海德格爾強調了技術的重要作用，但其在追問技術的本質時，首先否定了技術工具論將技術視為中性的、現成的東西的觀點，他認為“在現代技術中起支配作用的解蔽乃是一種促逼，此種促逼向自然提出蠻橫要求，要求自然提供本身能夠被開采和貯藏的能量”[15]。技術的工具性特征使得人們常常將自身帶入到與技術的關聯中，因此，人們希望能夠在精神上對技術加以控制，當技術的發展愈發顯示脫離人類控制時，人類操控的欲望就更加迫切。人類與現代技術的緊張關系在于技術在發揮其解蔽性的同時遮蔽了其他的可能性，現代技術的解蔽功能把人促逼、聚集起來，讓人自身成為訂造持存物（現代技術框架中被支配對象）的自行解蔽者。在這個過程中人類的支配感往往是虛幻的，技術在給予人類自由的同時恰恰限制了人類的自由，人類被現代技術“遮擋”。正如芒福德（Mumford）批判人類利用“巨技術”（megatechnology）建構的統一、封閉框架時的質疑那樣，“人類不再是作為使用工具的動物來主動發揮作用，而是成為被動的、為機器服務的動物”[16]。數智時代編輯的主體性正面臨著上述困境，人工智能等技術在發揮其“解蔽”功能如增強算力和提高工作效率的同時，在某種程度上“遮蔽”了編輯的主體性，編輯自由的決策能力、思考能力等受到擠壓。這迫使我們重新思考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內涵。

編輯主體性是編輯主體與技術交互形成的主體間性。在重新思考并定義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內涵時，一方面需要肯定編輯主體在編輯活動中發揮的理性作用，另一方面需要考慮技術對編輯主體性產生的影響。基于此，編輯的主體性對應的不是客觀性的“技術”實體，不是將編輯主體與智能技術放置在二元對立的框架上，而是應當考慮編輯主體與技術的互動關系，換言之，編輯的主體性在數智時代應當更多地被考慮為“主體間性”（intersubjectivity）。主體間性這一概念最初由胡塞爾（Husserl）提出，后經舒茨（Schultz）、伽達默爾（Gadamen）、哈貝馬斯（Hebermas）等人的豐富與發展逐漸普及開來。“主體間性”關照兩個及以上主體間的關系，打破了近代哲學建立的主客二元對立的單一架。法國社會學家米歇爾·卡龍（MichelCallon）將現象學、社會學與技術社會學相結合，將“主體間性”概念的相關內涵應用于人類社會與技術互動關系的解釋中。在對法國電力公司開發案例的描述中，卡龍將異質但相互關聯的不同實體，如電子、催化劑、電力公司、消費者等均稱為“行動者”，由“行動者”相互作用并在一定時期內相互聯系所形成的社會結構稱為“行動者網絡”[17]。“行動者網絡”概念的提出突破了傳統社會學研究中預先架構的自然/社會的分類，人、技術及自然要素等均作為“行動者”被加以考察，人類與非人類的界限在社會互動的過程中被模糊，主體間性的概念由此從主體與主體間相互作用關系的討論擴大到主體與技術的互動關系。

基于此，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外延被擴大為與技術客體的融合，編輯的主體性應當被定義為編輯主體與技術互動的主體間性。編輯主體與強勢人工智能等技術的關系不應是主客二元對立的關系，而是一種共生、理解及對話交流的關系。正如斯蒂格勒（Stiegler）對西方傳統哲學中“自足主體”的批判那樣，人類的知識、判斷力等是在與技術的互動中不斷形成的，即“人在發明工具的同時在技術中自我發明一自我實現技術化的‘外在化”[18]。人工智能、數字算法深刻改變著人類的思維方式，影響了人類的注意力、記憶力和決策方式。因此，編輯的主體性問題需要不斷適應和重新定義，而不是基于一個先驗的、固定的本質。通過將“主體間性”概念擴大到人、技術與社會的互動領域，人類主體的行動方式呈現出更具嵌入式與涉身性的特征。這種嵌入式主體的行動方式不僅彰顯了人在復雜智能環境中的適應與演化能力，也為編輯實踐提供了更精準性的描述。在這一動態過程中，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互動并非簡單的工具化關系，而是在主體開放性與適應性的框架下展開的協同共生。

2人工智能介入下編輯主體性的重塑

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轉變為人類智能與機器智能互動下的主體間性，人工智能的介入，使得編輯實踐中的主體性不再是單純的人類主體性，而是轉變為人機混合主體性。在“人機混合主體性”模式下，編輯活動在人工智能的輔助決策下展開，編輯主體、內容編輯方式、編輯對象都經歷著深刻的變化，編輯主體性也隨之改變。

2.1從個體主體性到集體主體性

在編輯活動這一知識生產與傳播的重要環節中，傳統編輯的主體性表現為編輯的認知能力、判斷力、創造性等。在人工智能廣泛介入編輯生產活動的過程中，編輯主體性發生了由“個體主體性”向“集體主體性”的遷移，編輯活動成為人類與人工智能協同參與的集體智能構建過程，人工智能成為集體主體性生成的重要催化器。集體主體性通常指一種群體性的意識狀態，它使社會成員在互動中形成共識、共同賦予意義，從而對社會現實做出回應。集體主體性表現為一種普遍的集體因果關系，即社會系統對其他系統施加影響的能力[19]。集體主體性可以表現為參與成員可變化的集中度，低中心化的松散群體可通過長期互動產生影響，高中心化的集中群體可在短期內直接產生意圖性影響。在人工智能的介入下，編輯活動成為知識共同體互動中一種高度協同的、跨時空的集體智性行為。在機器學習算法和大規模數據集的訓練下，人工智能不僅可以輔助編輯個體的編輯活動，也可以在“連接”與“聚合”中不斷促進集體主體性的形成。正如弗盧塞爾（Flusser）所謂“語言的創造活動”，數字技術可以“創造性地服務于視覺”[20]，人們的經驗、價值觀、行動方式等將在數字技術的作用下被不斷擴展和重塑。編輯活動看似是個體工作，但人工智能、算法應用通過追蹤閱讀路徑、用戶反饋等，不僅使讀者獲得一定的“參與性主體地位”，同時為編輯團隊提供了“集體創造性”的算法支持，使得內容編輯生產活動實際上成為編輯、讀者與AI三者協商的過程，進而形成一個能夠實現動態調節，具有高效協同特征的集體智能系統。

從個體主體性向集體主體性的轉化，并不意味著編輯在知識生產過程中的主體地位被削弱，反而標志著一種基于技術賦能的主體性重構，促成了多元主體間更高層次的協同與聯結。人機協同編輯的新場景推動主體性概念從靜態、孤立的本體論轉向動態、關系性的生成邏輯，為AIGC浪潮下數字出版觀念的發展錨定了路徑[21]。由此，人與技術的耦合鏈接為編輯身體的重新在場與技術實體的關系搭建帶來契機，編輯作為一個處于技術網絡中的“協作節點”，與算法、平臺、數據共同參與意義生產過程。在這一過程中，編輯活動表現為一種嵌入式的集體主體性，反映了編輯與人工智能等技術要素多元協作下的協同能動性，這種與技術網絡交織的集成性實踐是編輯主體性在數智時代的全新形態。

2.2從線性主體性到分布式主體性

在傳統的編輯模式下，內容生產的編輯流程往往是線性的、相對中心化的，編輯在這一生產流程中扮演著從選題、審校到發布全流程的“把關人”角色，對相關內容的掌控與決策權力是編輯主體性的重要體現。因此，內容生產的編輯過程在傳統編輯模式的邏輯中體現為一種“自上而下”的層級關系，編輯在此種模式下具有相對權威的主導性地位。然而，在人工智能賦能下的數字化內容生產體系中，這種線性的編輯主體性逐漸被分布式主體性取代。隨著大數據、智能推薦等技術的普遍應用，媒介生態系統中的內容生產、優化與分發等變得高度去中心化，不再完全依賴于特定的編輯，而是分散在數據模型、平臺算法、用戶行為之間。這種分布式的內容生產模式打破了原有的線性編輯鏈條，編輯主體性中蘊含的決策權力被分配到技術系統的協作網絡之中。加拿大學者沃爾夫-邁克爾·羅思（Wolff-MichaelRoth）利用行動者網絡理論分析編輯主體在編輯活動中扮演的分布式角色時，將編輯結構化為編輯活動網絡中的動態節點。編輯的權力并非靜態所有，而是在與其他行動者（如作者、審稿人）以及中介物（手稿、數據）等的互動中動態生成的。編輯既是權力的擁有者，又是分布式網絡結構的“必經之點”[22]，這種分布式的角色定位反映了出版系統中的結構性內容。

分布式主體性不再強調編輯主體對內容的直接控制，而是主張在平臺、數據、技術的多維場域中實現跨主體協作與整體性調配。分布在行動網絡中的各要素具有的功能性意義都無法被再次忽略，編輯主體由傳統的“制造者”角色轉變為內容的協調者、組織者。

從線性主體性到分布式主體性的遷移，不僅意味著編輯在技術層面上從“中心化控制”到“網絡化寫作”的范式轉變，而且涉及編輯主體知識權力結構的變動。在線性模式中，編輯主體性的權力結構表現為編輯對知識及話語的直接篩選、過濾；在人工智能、大數據等技術手段嵌入分布式網絡的場景中，算法對傳播路徑、內容可見性、接受場景的影響使編輯的判斷力、決策力分布到復雜的系統性邏輯中，但這種權力的彌散并不意味著編輯主體性的消解，而是為編輯主體性的再造提供了契機。分布式主體性意味著編輯在與技術要素的協作關系中需重新定位自身的角色，在多重參與力量建構起的數字智能化編輯系統中探索出一種“協同能動”的操作邏輯。

2.3從經驗主體性到數據驅動主體性

傳統媒體時代編輯主體性主要表現為“經驗主體性”，這種高度體驗化的主體性往往建立在編輯主體從業經歷中積累的知識儲備、行業洞見、受眾分析等判斷力之上。對于一個滿足專業標準的資深編輯來說，往往能憑借自身對實時語境、社會熱點的敏銳感知精準捕捉到火爆的選題方向、判斷稿件的寫作質量，并預測相關內容的傳播效果，這充分體現了編輯作為“意義中介者”在編輯活動中的重要地位。但這種以主體經驗為基礎的編輯方式具有不確定性、不易量化的弊病，難以應對高度碎片化的傳播結構及與論場域。人工智能等數字技術無論是在用戶數據的抓取分析、畫像構建方面，還是在編輯、排版、設計等出版流程工序化編排方面，都實現了極大的突破與提升。伴隨智能數字技術在媒體行業的普及，以“數據驅動”為核心的內容篩選模式將成為主流。在這一模式下，編輯不再只依賴個體經驗判斷選題的傳播潛力等，而是借助用戶點擊率、互動頻次、轉發信息等統計數據，配合算法對內容進行適當的調整和優化。因此，是否具備數據解讀能力并將分析結果轉化為有效性內容成為考察編輯主體性的重要依據。

“數據驅動主體性”是對“經驗主體性”的重構與拓展，編輯在個體經驗的基礎上需借助數據對內容加以校正、更新。有學者認為，人工智能“憑借更強大的計算信息處理能力和分析方法，可以在處理復雜性時擴展人類的認知”[23]，數據分析能力由此成為區分“傳統編輯”與“智能編輯”的關鍵性標志。在面對海量的投稿內容時，傳統編輯在篩選、評估及信息管理等方面往往面臨巨大的壓力，合理利用數據資源將顯著提升編輯的工作效率，包括數據分析智能化匹配審稿人、數據挖掘分析主題趨勢、數據監測控制稿件質量等。這種以數據為補充維度的編輯實踐構成了一種“增強型主體性”，它既保留了人的判斷力，又融合了數據的計算力。因此，數據不僅是工具，而且成為重構編輯認知方式與決策方式的深層邏輯。在向數據驅動型主體性轉變的過程中，編輯主體性的核心轉向不在于是否依賴技術，而在于如何主動運用數據資源形成新的判斷體系與職業倫理規范。這不僅是能力層面的轉型，更是認知結構和權力結構的轉移標志。

3數智時代編輯主體性的再確認與激發路徑

從主體間性的視角出發探討數智時代的編輯主體性問題，有助于更深入地理解編輯與技術之間的互動關系，但隨著“行動者”主體范圍的拓展，人工智能等技術要素體現出的異質性也不可忽視一人工智能的發展路徑并不天然地符合人類的意愿。從技術建構的角度來看，人們并不是消極地接受技術，而是對其進行改造，使其符合自身的目的[24]，技術之所以呈現出特定形態，正是因為其在生成過程中受到體制、價值觀、思想與風俗等社會因素的深刻塑造。在此背景下，重新強調編輯主體性的價值愈發凸顯，能否充分發揮編輯的主體性關乎傳播內容的真實性、有效性，關乎人類文化的發展以及倫理價值的堅守等。因此，需要重新思考在技術高度介入媒介的環境中如何保障并激發編輯的主體性，這將是回應技術異化、保障文化多樣性的有效路徑。

3.1重構技術理解，提升編輯數字素養

智能數字技術在媒體行業的廣泛普及和深入應用，使編輯工作中的編輯主體性正逐漸從以經驗為中心的判斷模式轉向以數據驅動為核心的內容篩選模式。編輯在選題策劃、內容生成、用戶分析等方面越來越受算法推薦、受眾數據分析、傳播效果反饋的影響，這將要求編輯具備數據處理和應用的能力，從而在數字洪流中發揮精準、高效的決策能力。因此，數字素養已然成為數智時代編輯的核心素養，直接關系到編輯在智能化媒體環境中的專業適應能力與創造力發揮。同時，編輯的數字素養關乎出版行業的數字化轉型和未來發展，是推動出版業落實數字化戰略、推動高質量發展的主體性力量和根本推動力[25]。數字素養的培養不僅是編輯個人職業發展的需要，更是整個出版業實現可持續發展與結構升級的關鍵支撐。只有培養出兼具戰略眼光和技術能力的復合型編輯人才，才能為出版業的可持續發展注入堅實動能。

智能化媒體環境中編輯主體性的增強，在于對數字技術與媒介平臺的主動掌握與能動應用，依托于對編輯數字知識、技術應用能力、信息化思維的系統培養。首先，構建完善的數字知識結構，為編輯實現自主判斷提供重要保障。編輯需要深入理解人工智能、區塊鏈、大數據等前沿技術及其在內容生產中的具體應用，應了解各平臺的流量分發機制與算法邏輯等，具備建構用戶畫像和分析受眾行為的基本能力，從而跳出流量導向的數據陷阱，增強編輯在內容策劃中的主導權。其次，編輯主體性的有效發揮離不開對數字工具的掌握與創造性應用，編輯應當熟練掌握各種內容編輯的輔助性工具，包括AI寫作工具、語義潤色工具、多媒體剪輯軟件等，從而有效提升文本內容的最終呈現效果。視覺修辭學在數字文本的組織中將發揮越來越重要的作用[26]，因此，編輯需要通過優化文本與視覺元素的融合互動，增強讀者的閱讀體驗和信息接受度。最后，編輯主體性的提升需依托于系統化數字思維的培養，通過常態化、針對性的訓練，增強編輯對數字技術、媒介生態互動關系的深層理解。相關內容可涵蓋選題策劃、內容審校、信息傳播等多個環節。此外，通過鼓勵編輯部門與技術團隊協同共創，可以推進編輯從“使用技術”到“塑造技術”的轉變，從而在真正意義上實現編輯對數字媒介內容生產的主動介入與創新引領。

3.2擁抱人機協同，激發編輯“主控權”

人們對于技術可能帶來負面影響的隱憂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技術常被視為純粹的工具性存在，仿佛它只是服務于特定目的、由人類意志完全掌控的中立手段；另一方面，技術被視為與人類文明相對立的力量，認為其發展最終可能反噬人類，破壞既有的社會結構與價值體系，甚至威脅人類自身的生存與意義。這兩種看法在本質上都將技術排除在人類文化演化和精神生活的核心之外，把技術簡化為外在的、冷冰冰的、非人性的存在。然而，這種將技術與文化、技術與人相割裂的理解并不足以解釋當代技術與人的復雜關系。法國哲學家西蒙棟（Simondon）試圖打破技術與文化之間的二元對立，將技術重新納入人類存在的整體脈絡之中。西蒙棟在其“個性化”理論中指出，人類始終處于一種永恒的個性化狀態中，個體不斷地被生成，并且處在與環境不斷聯系的過程中生成，個體生命持續性地保存在這種個性化的亞穩定狀態中[27]。同樣地，技術也始終處于這種“個體化”的過程中，西蒙東認為技術物的發展中隱藏著某些不確定性，正是這種不確定性使得技術物對外部信息的交換始終保持著敏感度，而人類正是技術物系統進行對外信息交換的開關，是技術物社會的永恒組織者[28]。

權力作為一種社會建構，通常描述人與人互動中的決策關系。當人工智能廣泛應用于編輯實踐之后，這種新型權力關系不再局限于人與人之間，而是隱藏在數據、算法、技術系統這些看似中立的結構后運行，并且重構著信息認知方式和權力決策方式。編輯的主體性不再是孤立存在，而是融入了一個由人、技術與算法共同構成的行動者網絡中。在這一互動結構中，編輯不僅是重要參與者，而且承擔著權力關系中的“把關者”角色，掌握著編輯活動中與技術互動的主導權。正如米切姆（Mitcham）所說，“對技術的現代責任的基礎乃是人試圖對自己的物質存在負責，從而實現自己的自由”[29]。因此，在積極擁抱人機協同的同時，需強化對編輯主體性身份的認同與激勵，肯定編輯作為內容創作領導者的核心地位。需要警惕大型科技公司依托技術優勢操控信息流動，形成壟斷性話語從而影響公共認知。這對個體編輯的主體性提出了更高要求，編輯需要在技術環境中保持獨立判斷，防止信息內容的同質化、話語空間的封閉化以及言說權力的壟斷化。編輯應主動擺脫平臺既定的流量機制與推薦邏輯，依托內容策劃、選題設置、敘事策略等手段，使公共話語空間的對話邊界始終保持活力與包容。

3.3保持倫理警覺，強化編輯價值判斷

人工智能的廣泛應用，引發了有關人工智能倫理問題的形而上的思考，包括AI是否具備道德主體的地位，以及是否需要承擔倫理責任等[30]。人工智能帶來的倫理挑戰正深刻影響著文化生產與信息傳播，重新強調編輯主體性是應對這一挑戰的關鍵路徑。從馬克斯·韋伯（MaxWeber）的社會理性結構來看，人類社會的發展依賴于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兩種基本力量。工具理性以目的為導向，追求效率最大化；價值理性強調倫理正當性，以及對人類精神、情感價值的尊重。數智技術迅速、精準的反饋機制容易使編輯陷入工具理性驅動的唯技術主義陷阱，并導致目的至上主義的出現。把信息當作商品或消費品一樣來生產，將難以生產出有較高文化價值和社會價值的優質信息內容[31]，行業價值、情感與溫度將逐漸被邊緣化。人工智能的運作邏輯建立在數據分析、概率匹配的基礎之上，而不是基于主體經驗、歷史記憶及文化價值的創造性輸出。在這一意義上，編輯主體性不僅意味著一種職業功能或操作權力，更是一種關乎集體性的人類存在、意義生成與身份認同的文化實踐，是在數字時代維系人類精神自主性與文化創造力的關鍵支點。

強調編輯主體性，實質上是強調人類在意義建構方面的獨特能力，從而使技術發展真正服務于文化創造，而非在效率化、標準化邏輯中削弱文化的多樣性與復雜性。為了避免文化內容成為徹底的“文化商品”，編輯必須努力把價值理性具備的人文關懷精神嵌入每一個決策中，從而確保技術手段始終服務于人類共同的價值目標。據此，文化生產才能超越功利性局限，重新回到服務社會、關懷人類的初衷。這要求編輯保持倫理判斷力并擔負起公共責任，在技術日益復雜的媒介生態中守住信息的真實性、公正性與多樣性。面對人工智能引發的倫理挑戰，編輯應以主體的判斷力積極介入內容生產過程，堅守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文化價值底線，引導技術朝向公共利益的方向發展，有效維護人類文化的深度與廣度，確保信息傳播始終以關懷人類、服務社會為核心價值取向。

4結語

編輯作為文本與讀者之間的紐帶與中介，一直以來憑借其鑒別力、判斷力、創造力與執行力，在信息篩選與意義建構中發揮著核心作用。作為具有人文素養與思維能力的高級創新型內容工作者，編輯對AIGC等智能技術的協同與合理應用，已成為當前媒介生態中的基本職業能力要求。人機之間的深度耦合不僅改變了內容生產方式，也重新喚起了對編輯主體性問題的持續關注。在人工智能廣泛參與編輯實踐的背景下，編輯的主體性正在經歷一系列結構性變化。但從技術建構的視角出發，人工智能的發展始終離不開人類的目標設定與價值導向。正因如此，在數智時代重新強調編輯的主體性，不僅是回應技術挑戰的必要路徑，更是保障信息透明、人文精神與文化創造性的關鍵議題。

注釋

[1]王振鐸.編輯學理與文體創新[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263

[2]何菊玲.編輯主體性再探[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1）：116-122

[3]李金正.論編輯主體的三個二重性：建構編輯主體性的理論嘗試[J].中國編輯，2014（1）：34-39[4]邢娟妮，繆心毫.泛媒體語境中學術期刊編輯的問題意識：兼論數字時代學術期刊編輯的主體性建構策略[J].編輯之友，2022（6）：81-85

[5]廖先慧.生成式人工智能浪潮下學術期刊編輯身份研究[J].編輯學報，2024，36（S1）：114-118[6]張筱園.碎片化傳播背景下學術期刊編輯的主體性功能拓展探析[J].中國編輯，2021（7）：39-44[7]李二斌.學術期刊匿名評審的潛在風險及治理路徑：兼議編輯主體性的發揮[J].出版發行研究，2020（9）：41-49+33

[8]羅飛寧.學術期刊編輯的情感勞動：身份建構、價值性和主體性[J].出版科學，2022，30（5）：33-43[9]DastonL，Galison P.The image of objectivity[J].Representations，1992（40） ：82

[10]ShapinS.Thesciences of subjectivity[J].Social Studiesof Science，2012，42 （2）：171

[11]Thomas DW.Personalism[EB/OL].[2022-04-27].https ∵ //plato.stanford.edu/entries/personalism[12][16][29]吳國盛.技術哲學經典讀本[M].上海：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05：305，496，50

[13][14][15][德]海德格爾著；孫周興譯.演講與論文集[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5：10，10，12-13

[17]Wiebe EB，ThomasPH，Trevor JP.The social constructionof technological systems ∴ Newdirections in thesociologyandhistoryof technology[M].Cambridge：TheMIT Press，1987：93[18][法]貝爾納·斯蒂格勒著；裴程譯.技術與時間：愛比米修斯的過失[M].南京：譯林出版社，2012：155[19]Domingues JM.Social integration，system integration and collective subjectivity[J].Sociology，2000，34（2）：235

[20]Flusser V.Does writing havea future？[M].Minneapolis：Universityof Minnesota Press，2011：28[21]吳煒華，黃珩.嵌入與重塑：AIGC 浪潮下數字出版的實踐圖景與發展進路[J].中國編輯，2024（5）：35-42[22]Roth WM.Editorialpower/authorial sufering[J].Research in Science Education，2002，32：220[23]Jarrahi M H.Artificial inte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work ：Human-Al symbiosis in organizationaldecisionmaking[J].Businesshorizons，2018，61 （4）：577

[24]Ron Westrum.Technologiesand Society the Shaping of People and Things[M].Belmont ：Wadsworth Publishing Company，1991：17

[25]張新新，劉一燃.編輯數字素養與技能體系的建構：基于出版深度融合發展戰略的思考[J].中國編輯，2022 （6）：4-10

[26]Hocks ME.Understanding visual rhetoricindigital writing environments[J].Colege Compositionamp;Communication，2003，54（4）：629

[27]ScotD.Gilbert Simondon’sPsychicandColective Individuation[M].Edinburgh：EdinburghUniversityPress， 2014：34

[28][法]吉爾貝·西蒙棟著；許煜譯.論技術物的存在模式[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 2024：3

[30]SiauK，WangW.Artificial intelligence（Al） ethics：ethicsofAl andethicalAl[J].JournalofDatabase Management，2020，31 （2） ：76

[31]劉志杰.算法把關失靈與編輯價值重塑[J].中國編輯，2020（5）：1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