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與石階：中德雙城的歷史漫步

埃爾福特：“ 塵世”

我們抵達埃爾福特的那天，是一周以來罕見的晴天。從火車站步行至酒店的鵝卵石小路兩側，幾家冰激凌店的顧客都排起長隊，午后市中心的主要街道上幾乎要摩肩接踵，這只是夏季旅游旺季到來前的序曲。對于未抵達前的我而言，這座小城最大的辨識度大概就是作為馬克斯· 韋伯的故鄉。從地理位置上看，埃爾福特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德國心臟”，這座圖靈根的首府城市幾乎正處法蘭克福與慕尼黑的地理中點，從中世紀起便是歐洲重要的貿易重鎮，今天仍保留著中世紀小鎮的面貌，尤其是老城區，彩色的半木質住宅基本不超過6層，座座不相似，街角處則不乏數百年歷史的石質教堂。埃爾福特看起來像是保存完好的化石，不同年代的文化借由建筑層疊貫穿——12世紀猶太人生活遺址、巴洛克式防御堡壘、新教修道院，城里大大小小的博物館數不勝數。我們住在一家由19 世紀聯排別墅修復而來的酒店中，它就位于城中心名為Anger的廣場附近，我們步行去所有景點都在15 分鐘內。

“埃爾福特（ Erfurt）”之名意味著一處“淺灘”，古時商人可在此涉水過河，“furt”表示“淺灘”，“Er”則來自古德語中“臟”的意思——因為人們過河時會把水攪渾。貫穿城市中心的Gera河上，坐落著埃爾福特最著名的景點之一——商人橋（Kr?merbrücke）。雖說是一座橋，但它更像是一條建在橋上的街道，鵝卵石街道兩旁是半木結構的商店和房屋，已有500余年的歷史。一扇扇帶有歷史痕跡的木質小門背后，鮮有商業氣息。手工木偶藝人Martin Gobsch的工作室虛掩著門，被櫥窗里栩栩如生的人形木偶吸引的游客也能參觀他的工作臺，花上1歐元還能欣賞到一段白雪公主木偶表演。“今天橋上的32間房屋已全部歸市政所有，基金會決定每家店鋪都必須是與手工藝相關的，作為對當地文化和社區的支持。”來自埃爾福特旅游局的Romy告訴我們。這個年輕女孩每天都會騎著一輛山地自行車來酒店與我們會合，她說像許多德國人一樣，她和男朋友即使有汽車，在當地的出行仍然以自行車為主。

走在商人橋上，你看不到河水，但繞過一家冰激凌店，走到商店街的外側，那里是更直觀、更“出片”的打卡點——在石頭的拱形橋洞下，河水靜靜流淌，從這一側看起來那些狹窄的房屋更獨特，墻壁與木質結構顏色和材質都不同，視線盡頭是高聳的圣吉爾斯教堂（?gidienkirche）。在岸邊的咖啡廳座位，許多游客也選擇在這個“景觀位”休息，或者望著水里的野鴨嬉戲打鬧。埃爾福特大概是一座典型的德國小城，本地游客太熟悉這里那些能夠讓時間變慢的“秘密角落”——魚市廣場兩側哥特式的市政廳前，坐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上，桌子上一定是一扎本地啤酒，面前手碟藝人在尖碑前的石階上表演；或者去名為Goldhelm的手工巧克力店，其商人街的冰激凌店以一頂金色頭盔作為標志，常常人滿為患，在后街的店鋪則提供更多選擇——標志性的杯子巧克力、冰激凌，還有自釀的葡萄酒等。

對于游客而言，這里又有更多令人驚嘆的歷史遺址，比如2023年被納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的一系列猶太人中世紀遺產——可追溯到12世紀的猶太教洗禮池、13世紀的石屋，以及一座保存完好的古老猶太教堂。當你站在老教堂頂樓，在斑駁的壁畫和陳列的希伯來手稿中企圖感受那穿透時間的世俗生活的遺存時，你大概也會和我一樣驚訝；地下展示著更為罕見而絢麗的寶藏，包括一枚精美得酷似一座尖頂建筑的猶太婚戒，可惜你除了用眼睛和畫筆勾勒外沒有其他記錄方式。

在城市西側，大教堂廣場上的兩座教堂以及彼得斯堡也是參觀歷史遺跡不可忽視的兩站，你可以登上教堂前的70級臺階，或者進入巴洛克防御工事的堅固城墻（幽閉恐懼癥患者謹慎進入）。但對于中國游客而言，所謂登高望遠，僅是在山頂俯視埃爾福特整座小城參差的紅磚屋頂，在涼風習習中便好像望穿了時間，觸摸到歷史綿綿密布的掌紋。Romy告訴我，在今年6月的第三個星期，埃爾福特商店街將迎來700年的慶祝儀式，屆時一系列的音樂、演出、市集和文化活動將會在埃爾福特舉辦。那一刻，我原諒了晚飯那令人難以消化的圖靈根餃子——感覺更像是沒有味道的糯米面團。

維爾茨堡：“信仰”

同樣作為德國中部的歷史文化名城，維爾茨堡的氛圍比起埃爾福特少了幾分閑適。它是巴伐利亞州下弗蘭肯行政區的首府城市，距離法蘭克福約120公里，歷史可追溯到公元前1000年凱爾特人在此建立的居住群落，741年建立主教管區，10世紀以后成為主教城市。維爾茨堡有一道可以追溯至中世紀的城墻，今天人們仍戲稱，城市的形狀像教皇的頭。美因河貫穿老城，將其劃分為東西兩岸，河上有一座15世紀遺留下來的老橋，兩側陳列著12尊巴洛克式的圣徒雕塑。

透過Rebstock酒店房間的落地窗，我們能夠一覽面前的Neubaustra?e大街。這里集中有不少歷史景點，比如谷神噴泉和新包教堂，視線盡頭的高山上是城市地標之一的瑪麗恩貝格要塞。

藝術和文化一直是維爾茨堡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豐富的古典音樂節每年如約而至，例如6月的莫扎特音樂節和11月的巴赫音樂節。維爾茨堡也被稱為“浪漫之路的門戶”，它是弗蘭肯葡萄酒產區的首府，葡萄園沿著美因河畔蜿蜒而下，享譽全球。

在維爾茨堡，隨處可見蒂爾曼·里門施奈德（Tilman Riemenschneider）、巴爾塔薩· 諾伊曼（Balthasar Neumann）和喬瓦尼· 巴蒂斯塔· 提埃波羅（Giovanni Battista Tiepolo）等著名藝術家的杰作。所有旅行者都不會錯過的便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的世界文化遺產維爾茨堡行宮（Residence Palace），其建于1720—1744 年。彼時，巴洛克建筑大師巴爾塔薩· 諾伊曼剛剛23歲，便在當時的主教王子的任命下，領導建造了這座宏偉建筑——歐洲最大、最富麗堂皇的宮廷建筑之一。巴爾塔薩聘請了享譽巴黎的法國宮廷建筑師約翰恩·菲利浦兄弟，還找來了維也納、意大利、哈普斯堡低地（比利時）的一大批藝術家，最終歷經了多位主教才修建完成。

這座92米 × 167米的鵝黃色建筑就坐落在馬路邊不遠處，門前的廣場上矗立著一座1894 年建成的噴泉。雕塑正中間的女人身著盔甲和斗篷，象征著弗蘭肯，周圍環繞著三個沉思的男人——詩人沃爾特· 馮· 德· 福格爾韋德（Walther von der Vogelweide）、藝術家馬蒂亞斯· 格魯內瓦爾德（Matthias Grünewald）和雕塑家蒂爾曼· 里門施奈德，他們都是維爾茨堡歷史上的重要人物，也都葬于該城市。

伴著窗外的雷聲，我們進入宮殿。即使在沒有陽光的日子，喬瓦尼· 巴蒂斯塔· 提埃波羅（ GiovanniBattista Tiepolo）創作的巨型屋頂壁畫依然以華麗的風格吸引著每位游客。這幅700平方米的畫作展示了四大洲的景象：歐洲、美洲、亞洲和非洲，每個大洲都由典型的風景、動物（或畫家對這些動物的想象）和一個女性形象作為寓言，喬瓦尼僅用了14個月就完成了這幅當時最大的作品。一個有趣的細節在于，雖然畫家利用透視手法讓人感覺屋頂是一個穹頂，實際上其并沒有弧度。白色大廳（White Hall）繁復華麗的灰泥裝飾盡顯巴洛克風格，奇珍異草、神奇動物等都非常具有典型的藝術價值。側翼還有一個鏡閣（MirrorCabinet），它是宮殿中最珍貴的房間之一，其四面墻壁與房頂全部由鏡面構成，裝飾有金色的巴洛克配飾，任何人走進去，恐怕都要為這幅流光溢彩的畫面沉默幾秒鐘，但其只對導覽參觀團體開放。

在維爾茨堡行宮參觀線路側翼的最后一個展廳里呈現的是一場現代展覽，通過墻壁上的圖文和時間軸向人們講述戰后的修復，這時我才驚訝地意識到這座城市的歷史中還有這樣一段無法言說的傷。1945年的空襲摧毀了維爾茨堡90%的城市建筑，包括作為世界遺產的維爾茨堡行宮。我們剛剛看到的震撼人心的鏡閣在大火中完全融化，之后歷經8年時間才被修復成今天的模樣，這也是維爾茨堡行宮最后一個被修復完成的房間。

今天的維爾茨堡仍然保留著不少戰爭的痕跡，比如老橋的拱形基座上，許多彈孔和撞擊的痕跡仍然清晰可見；圣約翰教堂是故意沒有修復成原來的模樣，僅保留了舊塔樓矗立于入口，作為反戰的紀念館。

我們從行宮出來，灰蒙蒙的天終于落雨了。走著走著，向導突然提示大家低頭看向地面，普通的鵝卵石中排列了幾塊黃銅牌匾，大小和普通磚塊無異，上面寫著人名和一些日期。她告訴我們，這是維爾茨堡一種名為“絆腳石”（Stolpersteine）的特殊裝置，自2006年以來，在藝術家Gunter Demnig倡議下設置，上面記錄的大多數是1942年及之后被殺害的猶太人或從維爾茨堡被驅逐出境的受害者，作為對于家庭歷史的追溯紀念。這些方方正正的金色牌匾上沒什么風霜痕跡，但就在城市的角落里靜靜訴說著一段段逝去的歷史——當你低下頭時，一定會看得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