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苦瓜

每到夏天，家里常備的蔬菜就是苦瓜。大人們總喜歡以“苦瓜清火”為理由，夾一大筷子苦瓜放進(jìn)我的碗里。

在眾多的菜肴中，外婆的清炒苦瓜排在噩夢第一名。每當(dāng)看到外婆清洗苦瓜時，我都盼望著有誰能將我拯救出“苦”海。

“外婆，您炒的苦瓜真的很苦。”每次我說這句話，外婆總會笑瞇瞇地反駁我：“苦瓜哪有不苦的，吃了對身體好，多吃點(diǎn)。”唉，真是“苦不堪言”。

今年暑假，如往年一樣，外婆受媽媽委托，來家里長住照顧我。

這天，我攜著一身熱浪推開家門時，正好看見外婆在給苦瓜去籽。她手腳麻利，很快就備好了所有的菜。

外婆炒菜時，總是舍不得開油煙機(jī)。我曾見媽媽滿臉無奈地和外婆爭論過幾次，但次次都是媽媽舉手投降。此時，蒸騰的青煙裹著油星子騰起，青綠色的苦瓜在鍋中搖晃出清苦的味道，像極了女巫的毒藥。

我趴在玻璃門外，幻想了一百種把苦瓜名正言順地丟掉的可能。外婆不知道我的愁緒，只慈愛地問我：“餓了吧？等會兒就能吃飯了。”

飯桌上，當(dāng)外婆試圖給我夾菜時，我眼疾手快地?fù)踝×送搿Ｎ覐?qiáng)顏歡笑：“外婆您別管我，我自己夾。”

我盯著那些青白的瓜片，喉間泛起生理性的抗拒，猶豫了很久，才將筷子伸向碗邊最薄的一片。混著超大一口白飯囫圇吞咽后，我長舒了口氣，就像完成了一個了不起的任務(wù)。

外婆無奈地?fù)u頭，語重心長地說：“夏天熱，吃苦瓜敗火。”

千篇一律的對話，我都懶得接茬。要不是怕外婆難過，我肯定一口都不會吃。這一次，我決定找到原因，從源頭改善它。

最開始，我以為是苦瓜本身的問題。也許，外婆在老家種的苦瓜品種不對，所以吃起來分外苦。為此，我特意用零花錢買了不同商販的苦瓜，悄悄將家里的換掉。可惜，不管從哪買的苦瓜，只要經(jīng)過了外婆的手，都會苦得讓我懷疑人生。

后來，我覺得是外婆的手藝問題，畢竟人無完人，如果辣椒炒肉是外婆的拿手菜，那清炒苦瓜就是她的短板。直到我搜了許多菜譜，一點(diǎn)一點(diǎn)對照外婆炒菜的過程，才在靈光一閃中發(fā)現(xiàn)了真相。

外婆每次炒菜時都舍不得放油。她往鍋里倒油時，就像在做不得了的實(shí)驗(yàn)，嚴(yán)謹(jǐn)又苛刻。其他人做的苦瓜總是油潤發(fā)亮，香氣撲鼻，只有外婆炒的苦瓜不僅干巴巴，苦味還被無限放大。

我打開視頻教程，振振有詞地說：“外婆，炒苦瓜要多放點(diǎn)油才好吃。”

外婆瞇著眼睛，只看了幾秒手機(jī)就搖頭說：“油多了浪費(fèi)。”

“可是油少不好吃啊。”我急得不行，堅信差別就在油上。明明多放點(diǎn)油就能解決問題，為什么非要吃“苦”呢？

可是，外婆比我想象的要固執(zhí)，嘴里翻來覆去就是“浪費(fèi)”二字，氣得我差點(diǎn)哭出來。

等到做飯時，我干脆趁她不注意，手往油瓶上一扶，倒了比平時多幾倍的油。沒想到，外婆一邊嗔怪著說“這孩子”，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油鏟出來倒進(jìn)旁邊的瓷碗里。

“外婆，您怎么這樣啊？”我一下子就體會到了媽媽的無奈。

等到吃飯時，外婆再次夾苦瓜給我，我終于按捺不住，直接將苦瓜扔進(jìn)了垃圾桶。

“太苦了，我最討厭吃您做的苦瓜了。”

外婆手足無措，過了很久才嘆著氣說：“……那你多吃點(diǎn)別的菜。”

她沒有責(zé)怪我，只是默默地吃掉了大半盤苦瓜。可我心里很難受，趕緊吃完飯躲進(jìn)了房間。關(guān)上門后，想到外婆碗里堆成小山般的苦瓜，我沒忍住哭了出來。外婆肯定被我傷到了。

傍晚，媽媽下班回來，看到別扭的我，三言兩語就問清了來龍去脈。

媽媽不僅沒有責(zé)怪我，還給我說了一些與外婆有關(guān)的事。

外婆出生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年輕時家里更是窮得揭不開鍋，不僅吃不飽，還要養(yǎng)活三個小孩。為了將孩子養(yǎng)大，她每天都在田間地頭忙活，含辛茹苦也不過求個溫飽。她常年待在鄉(xiāng)下，對經(jīng)濟(jì)發(fā)展并不敏感，那些困苦的日子就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記，影響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但我知道，她一點(diǎn)也不小氣。從小，我每逢寒暑假都會和外婆待在一起，外婆不僅在家里備著各種水果、零食，還總是笑瞇瞇地問我想吃什么。只要我開口，她就沒有不應(yīng)的。她的院子里不僅種了苦瓜，還種了我和媽媽愛吃的橘子、柚子、香瓜、西紅柿。

就在這時，外婆主動敲門，叫我們吃飯。

讓我驚訝的是，飯桌上竟有一碗油汪汪的苦瓜炒肉。外婆看了看我，小心翼翼地說：“苦瓜敗火，吃點(diǎn)對身體有好處。這碗我多放了點(diǎn)油，還加了肉，你吃吃看喜不喜歡？”

“外婆，對不起，我中午不該把苦瓜丟掉。”面對外婆的率先妥協(xié)，我醞釀一下午的道歉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口。

“你這孩子……”外婆紅了眼眶。她掩飾般低下頭，握住我的手，輕輕拍了拍。

夜風(fēng)帶來遠(yuǎn)處的喧囂，桌上的苦瓜冒著熱氣。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油和肉起了作用，這次，苦瓜只剩下淡淡的苦味，細(xì)細(xì)咀嚼間，還能嘗出若有若無的清香。

（本刊原創(chuàng)稿件，勾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