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嵌瓷的藝術語言初探

1引言

潮人擅經商重祭祀，具有濃厚的宗族觀念，這促使潮汕地區建造了大量祠堂廟宇，這些廟宇往往集宗族財力重資筑建，配以瓷片鑲嵌拼貼裝飾屋脊。為了彰顯宗族勢力而將價格不菲的“饒瓷”打碎加以大量工時修剪拼貼裝點屋頂，可謂奢華至極。潮汕地區的嵌瓷裝飾是一種“以陶瓷為主要材料的，經過主觀組合，具有一定立體性的拼貼藝術”。從制作工藝上看有以下幾個基本特點：1、所用材料為瓷2、需敲剪成型3、經過排列粘貼組合4、具有一定的立體性5、形成畫面達到相對應的藝術效果。清乾隆年間興建的四川自貢西秦會館，二十世紀初建于西班牙巴塞羅那的奎爾公園（parkguel）都有采用這種以陶瓷作為原材料進行拼貼裝飾的藝術形式。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基于潮汕地區發展的“陶瓷拼貼藝術”也擁有其地域特性。由于地處權力中心邊緣，海洋文化與農耕文化的交匯使潮汕地區具有“海納百川，敢為人先\"的包容，也有“種田如繡花\"的精細。清末潮人吸取外來文化，祠堂民居建筑制式不畏皇權，裝飾題材選擇自由多樣，正是“包容\"特性的體現。繁雜的營造制式，極盡工巧的裝飾手法，蘊含著“精細”文化的特質。潮汕地區“包容”與“精細”的文化內涵，促使潮汕嵌瓷既豐富，又多彩。

2潮汕嵌瓷的工藝、題材、載體

作為一種傳統建筑裝飾，潮汕嵌瓷以傳統建筑載體作為依托，從中延展出相應的工藝與題材，形成一套較為規范的制式與體系。

2.1潮汕嵌瓷的工藝

傳統潮汕嵌瓷的制作工藝以制作流程作參考，可分四個步驟：1、畫圖：在制作大型嵌瓷前，藝人們會根據建筑物的規格，制式與位置確定尺寸，再根據業主要求，環境與建筑功能等因素確定內容。圖稿設計大多來源于師徒相承或聘請專人設計。經驗豐富手藝熟練的嵌瓷藝人則不依靠圖紙臨場發揮創作。2、制胎：制胎指的是制作粘貼瓷片的基底。嵌瓷藝術是在灰塑的基礎上利用瓷片鑲貼所形成。制作胎體時，先用瓦片與銅絲鐵線進行骨架制作，再用不同細膩程度與粘性的灰槳進行里外填充塑形。制作平面與半立體的灰塑造型大多在現場施工，而立體造型因其體量大，人物形態復雜，須提前預制再進行安裝。3、剪瓷：初期的嵌瓷工藝大多使用殘次廢瓷，后技術發展便有作坊提供嵌瓷專用的薄胎低溫瓷。這些專用的瓷料有瓶、碗、盤等造型。剪瓷可分兩步，敲與修。首先將形狀各異的瓷碗瓶敲碎，用饒刀等工具進行敲打，得到符合大致形態的瓷片，再用剪鉗對瓷片外邊緣進行修整，達到最終理想的形態。4、貼瓷：要把修剪好的瓷片鑲嵌在灰塑上，需使用紅糖槳與貝灰調和成的灰漿作為粘合劑進行粘貼。粘貼時需依形體走向進行位置擺放，層層緊扣。一層貼完才能再貼一層，過程看似隨意卻耗時費力。

地處東南沿海的潮汕地區，常年雨水多、日照強，宗祠寺廟裝飾繁復，造價昂貴。在技術并不發達的年代，正是這繁雜精細的工藝才使得高高在上的屋脊嵌瓷歷經風雨，仍光彩照人。

2.2潮汕嵌瓷的題材

嵌瓷中常見的題材有富含吉祥寓意的生活題材；戲劇英雄人物題材；海洋文化題材。吉祥生活題材有龍鳳，麒麟鯉魚等祥瑞動物，牡丹、石榴、葫蘆等花卉蔬果，花籃、洞簫等宗教法器，“福\"\"壽”等吉祥圖案與文字類。這類趨吉避兇的吉祥題材蘊含著潮汕人民對于多子多福，宗族興旺的美好愿景與富貴多財，加官晉爵的樸素愿望。人物題材大多出自章回體小說、民間故事、潮劇，常見于寺廟與宗祠。嵌瓷匠人通常選取具有忠義精神的英雄人物及歌頌美好品德的故事情節進行創作組合。在娛樂與信息并不發達的年代，位于村寨核心區域視覺中心的人物嵌瓷有利于宣揚宗族團結，抵御外敵的忠義精神，教育后代發揚繼承傳統美德。潮汕地區漁業發達，水產豐富，魚蝦蟹等水族貝類也是屋脊裝飾的常用題材。這類題材多見于供奉媽祖的天后宮以求媽祖保佑，也常出現在民居，表達人民對富足安逸生活的美好向往。

2.3潮汕嵌瓷的載體

作為一種傳統建筑裝飾，潮汕嵌瓷的載體主要有寺廟、宗祠、民居三種類型。潮汕先民靠海而生，也有下南洋經商的傳統。海上變幻莫測的天氣，無法預知的風險，使潮人對神明充滿敬畏與崇拜，祈求神明保佑成為潮人的精神寄托。作為潮汕人精神生活的中心，寺廟中的嵌瓷裝飾最為豐富華麗；建筑正面伴有大量嵌瓷裝飾，位于建筑正上方的龍脊則是廟宇所獨有，以彰顯至尊威嚴。

“望族營造屋廬，必立家廟，尤加壯麗”，作為宗族的象征，潮汕祠堂往往集宗族全力重資筑建，為的是凸顯成就光宗耀祖，這種互相攀比的風氣令祠堂裝飾尤為奢華。與廟宇有所區別的是，宗祠嵌瓷裝飾的重點位于進門可見供奉先人的拜亭，常有百鳥朝鳳，雙鳳朝牡丹等題材。民居嵌瓷裝飾大多使用吉祥題材，以花鳥、動物為主，數量雖少但分布均勻，與寺廟與祠堂相比顯得簡單樸素。而使用龍鳳類裝飾民居是不被允許的。潮汕百姓對龍鳳等至尊象征有著禁忌與講究，怕其福氣不足無法消受。民居的嵌瓷裝飾體現了潮汕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樸素愿景。

3潮汕嵌瓷的藝術語言特征

傳統潮汕嵌瓷的表現題材源于生活，忠于寫實。寫實題材與材料單元體對其表現形式，藝術語言進行了限制。嵌瓷藝人在利用瓷片對寫實題材的創作中，衍生出了屬于傳統嵌瓷藝術的獨特形式美感與造型語言。其藝術語言主要有以下幾點：

3.1凝練的體塊感

“體塊感”的由來在于創作者對創作形體的主觀分解。嵌瓷瓷片具有一定的弧度，因此嵌瓷作品都具有一定的立體性。在對寫實題材進行創作時，為了讓零碎瓷片組合成的畫面有更加立體的視覺效果，創作者從形體入手，對創作對象進行歸納總結，用瓷片組織畫面，利用塊面表現體積。合理分解的體塊既強化了形象的立體感，又反映出了創作者的深厚功力。

3.2重復的秩序感

“秩序”一詞意為“整齊而有條理”。制作“龍”“鳳\"等具有鱗片羽毛的題材，創作者會使用裁剪成相同形狀的瓷片進行平鋪疊加，重復構建。在花果瓣葉等題材上，由于形體需求，通常以一點為中心，將瓷片修剪成瓣葉形狀，由內向外，循環圍繞進行組合。“藝術中的韻律源自局部相似或相同間歇而反復出現。”重復帶給畫面一種有韻律的節奏感，這種重復的節奏所帶來的秩序能夠賦予嵌瓷作品更加豐富的層次與審美趣味。

3.3隨性的寫意感

寫意感產生于瓷片形體的變化。在數量眾多，形狀幾乎相像的瓷片所組成的畫面中，藝人對單一的瓷片進行變形，打破了重復的形狀。使原本單調的畫面變得耐人尋味。嵌瓷藝人以刀為筆，以瓷為墨，以胎為紙。在創作時常意在筆先，對瓷片進行灑脫快意的敲剪，過程猶如憤然舉筆朝白紙大肆潑墨，酣暢淋漓。當作品完成時離遠舉頭遠視，瓷片形狀由作者剪裁，作品形態由瓷片表達，作品精神由作者注入，畫面寫意感油然而生。

3.4濃烈炫目的對比色與清新淡雅的鄰近色

舊時嵌瓷顏色較為單一，后隨技術發展定制瓷顏色逐漸豐富。在總體視覺效果上有兩種主要特征，濃烈眩目的對比色與清新淡雅的鄰近色。位于屋脊的嵌瓷離地較遠，無法靠近欣賞，須從遠處觀看，因此嵌瓷藝人便從功能性出發，利用對比色的搭配將嵌瓷作品凸顯。宗祠寺廟常用的對比色主要以紅綠為主，黃藍對比色作為輔助。對比色的運用，使得宗祠寺廟上的嵌瓷濃烈厚重清晰顯眼，也讓民居上的嵌瓷光彩炫自奪人眼球。

鄰近色常在花果瓣葉，鱗片羽毛等瓷片組合數量較多的主題中得以運用。在嵌瓷作品中作用于過渡與和諧，在確立主色調的重復瓷片中適當增加低飽和度鄰近色，可令作品顏色過渡更加自然、有層次，既強化了作品體積，又營造了整體觀感的和諧。

4小結

潮汕嵌瓷作為一種具有獨特藝術魅力的陶瓷拼貼藝術形式，其藝術屬性工藝題材、載體以及藝術語言特征都充分展現了其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地域特色。這是由潮汕傳統建筑屋脊為載體，以特殊的地域文化為底蘊所發展出來的獨特形式語言，這些藝術語言特征的運用，不僅使得潮汕嵌瓷在視覺上具有極強的沖擊力，更在精神層面上傳遞了潮汕人民對于美好生活的熱愛與向往。它不僅是潮汕地區傳統文化的瑰寶，更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和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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