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貝婁的小說《赫索格》出版于1964年,獲得了美國國家圖書獎和法國國際文學獎,被認為是貝婁最好、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小說一出版就受到了學者們的廣泛關注。托尼·坦納分析了其中的人物形象,指出“赫索格是美國文學中一個獨特的文學形象,是現代精神的代表,其思想和行為都體現了這一特征。”[I](PI)約翰·S·希爾認為,小說中的信件撰寫是赫索格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讀者可以通過這些信件深刻感受到他的精神危機[2](PI83)。劉兮穎對赫索格的精神受難與道德困境進行闡釋,指出傳統倫理意識在當代美國社會具有救贖意義,赫索格“肩負起做人的責任,樹立起對未來的信念”[3](PII2)。學者們還分析了作品呈現的社會現實。邁克爾·K·格倫戴認為,“該作品描繪60年代后美國道德與精神的崩潰。社會受物質利益驅使,呈現極度庸俗化的特征”[4](PI2)。喬國強指出,“這部小說表現了貝婁對當代美國社會的深刻關注。在美國現實社會生活中,個人生活受到挑戰和威脅。”[5](P369)小說中,赫索格遭遇妻離子散、朋友背叛,就連陌生人都對他避之大吉。他撰寫信件,思考現代社會的生存狀況,審視社會問題。赫索格眼中的現代社會物欲橫流、荒誕無序,而他就是一個失去家園、在時空與精神世界中流浪的人。在流浪的歷程中,赫索格內心充滿對家園的依戀和渴望,也揭示了作家貝婁的家園共同體意識。
家園與共同體之間關聯緊密。家園具有雙重含義:一是物質家園,即“具體的、客觀的、現實的居住生活空間,小到‘家’、‘家庭’,大到出生地、生活地”;二是精神家園,即“抽象的、主觀的、虛幻的、文化的人性空間”,是“精神的歸屬地”[6](P67)。共同體是“一個‘溫馨’的地方,一個溫暖而又舒適的場所。它就像是一個家,在它的下面,可以遮風避雨”[7](P2)。家園共同體是充滿幸福和美好的社會形態。貝婁的家園共同體意識植根于他的童年經歷。兒時,他的父親常常為孩子們朗讀俄國作家肖洛姆·阿萊赫姆的作品。貝婁深受這一習慣的影響,青少年時期閱讀了大量的俄國小說,感覺在那里可以找到家園歸宿[8](P%6)。貝婁在上大學時開始從事文學創作,通過文學作品展現自己對家園故土的眷戀,尋找精神家園。對于貝婁而言,家園是物質的存在,更是超越現實的精神寄托,是指向內心的精神慰藉。《赫索格》中,破裂的家庭關系、失序的都市空間和窘迫的社會生存狀況讓赫索格陷入家園共同體危機。但是,貝婁并沒有讓赫索格沉淪下去,而是讓他通過情感聯結、親近鄉村生活以及熱愛藝術等方式,讓他帶著對家園的執念,建立新的有希望、有秩序的生活。
一、現代社會中的家園共同體危機
20世紀60年代的美國科技飛速發展,物質財富激增,人們深切地感受到物質世界對精神世界的壓迫。過度強調物質利益,共同體“失去了作為集體性主體的能力,幾乎不能引起一個持久的一致行動”[7](P97)。此時的美國社會,就猶如斐迪南·滕尼斯所描述的“一個機械的集合體和人為的制品”[9](P71))。家園共同體本應充滿責任、關愛、溫馨,成員在其中得到安全感和歸屬感。然而,現代社會工業化與城市化的加速卻使家園共同體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小說中,破裂的家庭關系是赫索格陷入家園共同體危機的一個主要原因。
赫索格在與妻子馬德琳生活的過程中,忽視妻子的需求,導致家庭關系破裂。他們開始交往時,馬德琳因父母關系破裂以及童年時期遭受的性侵經歷,患上嚴重的精神抑郁,甚至皈依天主教尋求解脫。赫索格自視為馬德琳的救贖者與心靈導師,堅信是自己將她從對宗教的依賴中解救出來,而他們的結合更讓他成為馬德琳生命中的恩人。夫妻關系本應建立在“相互間密切認識的基礎上”,“一個人直接參與另一個人的生活”“一同分享幸福和悲傷”[9](P%)。赫索格卻自認為是一家之主,高居于妻子之上,集“長者威嚴”“強力威嚴”“智慧威嚴”于一身,從未嘗試以真正平等的交流喚起妻子對他的愛意與敬重。在婚后的生活中,赫索格完全放棄了救世主的角色,扎進書房全身心投入到學術研究之中,對馬德琳漠不關心。赫索格秉持傳統觀念,認為妻子應照顧丈夫,而他享受這種被照顧的生活。赫索格忽視馬德琳對學術事業的追求,認為她頭腦空空,她與學者們的交流不過是“搔首弄姿”,她撰寫的論文不值一提。家庭中夫妻間構建共同體關系是可能的,因為“親近的、持久的與封閉的家庭共同生活,支持并促進了這種關系”[9](P87)。但在赫索格所想象的共同體中,不對等關系的融入阻礙他和馬德琳真正意義上的交流溝通,由此形成的共同體缺乏內在聯系性,沒有向心力,自然就會陷入危機中。
馬德琳利用赫索格對她的情感控制赫索格,對家庭關系破裂也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家庭構建需要付出感情,但馬德琳對赫索格從未有過真正的愛情。赫索格詢問馬德琳對自己的感覺如何,她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對“感情”一類的陳詞濫調持否定態度,也不相信“柔情蜜意的空話”。馬德琳徹底否定情感價值,反感浪漫化表達,將婚姻關系視作一種用于利益算計的功能性手段。馬德琳與赫索格的朋友格斯貝奇有了婚外情,為了與情夫長相廝守,便利用赫索格的信任與善良,讓他通過自己的資源和影響力為格斯貝奇謀取一份工作。為了與赫索格離婚,她采取一系列措施。她先向赫索格提出,希望他暫時搬離住所,去外面租房居住。時機成熟時,她正式向赫索格提出離婚,霸占房子并禁正赫索格看望女兒瓊妮。從步入婚姻殿堂到最終分道揚鑣,馬德琳始終利用赫索格。她與赫索格結婚,就是為了得到赫索格所能給予的一切一—姓氏、榮譽和金錢,而且赫索格的學術地位能夠助力她也成為一名教授。馬德琳與赫索格的婚姻更像是一樁交易。他們的關系呈現“動態變化過程,即‘表現在她同赫索格的學術競爭以及后來對他的控制'”[10](PI24)。馬德琳與赫索格之間的這種情感隔閡阻礙他們的深度溝通,形成的共同體既松散又不穩固,缺乏必要的凝聚力,極易陷入危機之中。
赫索格與馬德琳在價值觀念、生活習慣等方面存在顯著差異,最終導致家庭關系破裂。“真正的共同體,不僅在于有共同的生活地域、語言、文化,等等,更在于共同體的價值追求,這一點決定了共同體的牢固程度”[11](P39)。赫索格與馬德琳在人生觀和世界觀上缺乏一致性。馬德琳的價值判斷體系呈現顯著的物欲化傾向。她沉迷于物質世界,追求財富帶來的幸福感。在鄉間生活的日子里,她就對物質消費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從浴室用品商店購置銀制肥皂盒、高級埃卡森香皂、厚實的土耳其浴巾等奢侈品來彰顯身份,還花了五百塊錢買了一套孕婦裝。與馬德琳相反,赫索格的生活方式呈現顯著的“超物質”特性。他對物質生活相對淡然,更注重精神層面的追求和滿足,常常沉浸在學術研究和哲學沉思中。夫妻之間主要通過“相互間的習慣支撐起來,這樣一來,它才能變成一種持續的、相互肯定的關系”[9](P78)。盡管共同生活三、四年,赫索格與馬德琳仍未能適應彼此的生活習慣,溝通不暢,因此缺乏共同語言,漸行漸遠。馬德琳曾經斬釘截鐵地對他說:“你要的那種環境,你一輩子也別想有。那種環境十二世紀有。你一天到晚攘著要你的那種老家,說什么廚房的桌上蓋著油布,還放著你的拉丁文書。”[12](PI49)他們的結合僅僅是現代社會機械的人工聚合品而非有機的共同體,很容易陷入分崩離析的狀態。
失序的都市空間是赫索格陷入家園共同體危機的重要誘因。都市生活中,“人們對傳統事物的親近感松弛下來了,而創造的興趣則占據著優勢”[9](PI26)。由于“創造的興趣”的驅動,都市開始大規模建造浪潮。小說中,赫索格與馬德琳離婚后前往紐約,親身經歷了都市空間的劇烈變遷:到處都在拆除舊房子,高樓大廈拔地而起,建筑工地內擠滿混凝土攪拌車,空氣中彌漫著濕沙和水泥的氣息,打樁機的巨響震耳欲聾,起重機的吊臂和空中的鋼架直沖云霄。都市空間形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傳統家園共同體的棲居模式隨之解構。暴力性空間重組在制造業領域得到更為具體的體現。赫索格乘坐出租汽車行駛到制衣街,被一輛貨車攔在路上。周圍房子里,電動縫紉機的轟鳴聲響徹云霄,整條街道淹沒在機器的喧囂聲中。聲景描寫指涉機器生產的物質暴力,更揭示維系家園共同體生活的“對家園的依戀”在這里已經蕩然無存。都市空間重組在交通領域也有所呈現,馬路上各式車輛密密麻麻,交通擁堵不堪,人們為實現各自的目標而奔波忙碌。對于赫索格而言,這種生存空間只是他與周圍人共同占據的地方,是選擇的“偶然的居所”,他們之間很難產生共同體關系和共同體的意志。
大都市生產和消費趨向集中,日常生活更加便利,但同時也引發諸多環境問題,使其不再是宜居的家園棲息地。赫索格在芝加哥出生長大,親身經歷了這座大都市家園環境的退化歷程:西郊新區建立在垃圾填埋場之上,景色陰郁,伴隨著工廠與火車的轟鳴聲,空氣中彌漫著煤煙與有害氣體的氣味;市區街道兩側,樹木黯淡無光,花卉失去自然之美;黑人聚居的貧民窟,道路崎嶇不平,散發陣陣惡臭;南區則呈現蕭條破敗的景象,污水橫流,垃圾遍地。文學作品中的景觀“承載了關系的混合性,總是自然的和文化的、深層的和表淺的混合,形成某種具有內在解構性的東西”[13](P324-325) 。景觀描寫不僅展現一個地方的地理布局,更揭示隱藏在這些布局背后的社會與文化意蘊,體現深層的意識觀念。赫索格曾經把芝加哥視為家園,然而如今他看到的卻是丑陋的街道,從化工廠飄來化學品與油墨的臭氣幾乎令他室息。都市家園環境被工業化解構,“宜居性”蕩然無存。在這種大都市中,共同體的生活方式可能存在于社會生活的的某些層面,但“它日漸萎縮,甚至逐步地消亡”[9](P452) 。
窘迫的社會生存狀況也是赫索格陷人家園共同體危機的一個主要原因。赫索格以知識分子特有的智識與感性對抗現代社會工具理性對人的異化,堅持做一個“天真的人”。但是,他意識到“這種生活把他拋進一種與世隔絕的個人生活中發現他是一位缺乏那種使他和其他人進行有益接觸的真知的人”[14](P384)。周圍的人,包括馬德琳、格斯貝奇摧毀他對家園生活的依戀,致使他遭遇苦難,失去歸屬與依托。滕尼斯曾經指出,現代社會生活“越豐富多樣、越五彩繽紛,作為友好的情感和行動之基礎的親屬關系與鄰里關系、或者說作為人們彼此內在相知和相互赧顏之基礎的親屬關系與鄰里關系越喪失了力量、越被限制在狹窄的圈子里”[9](PI26)。赫索格就處于這種生存狀況中。他發出感嘆,這個世界只是“一片荒蕪”、“一堆煤炭”。除此之外,個體價值還遭到科學技術的碾壓,人們陷入精神混亂和迷茫。赫索格見證了芝加哥從生存工坊到精密技術體系的轉變。他這樣總結自己的感受,個體處于機械化環境中,缺乏共同責任,自我價值被貶低,變得毫無意義。科學技術成為統治力量,個體自我意識逐漸弱化甚至消散。赫索格對家園的憧憬眷戀“已經陳舊過時了。是屬于農業時代或者是畜牧業時代的.”[12](P313) 。
現代社會面臨許多亟待解決的重大問題,這些問題對家園共同體造成沖擊。在現代化進程的推動下,經濟領域經歷了深刻變革,具體表現為“早期的家族經濟、農耕習慣被工業經濟、商業資本的形式取代”[15](PI33)。這種經濟形態的轉變使得傳統共同體紐帶逐漸松弛,個體間的聯系更多依賴于經濟利益而非共同體關系。而且,經濟領域普遍遵循“效益原則”,旨在最大限度地獲取利潤。這一導向促使大都市“努力盡可能廣泛地向外擴大自己的經濟與政治勢力范圍”,“憑借著自己固有的強大力量,發展成了一個更大的經濟體,它統治著所有個體的生活”[9](PI28)。此外,自動化設備的廣泛應用加劇失業問題,加之人口過剩、種族問題等社會矛盾的激化,進一步削弱了社會的凝聚力。盡管人們以和平的方式共同居住,但實質上處于彼此分離狀態。“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只是為了自己,并且每個人都處于同所有人對立的緊張狀態。他們在彼此間劃分出了嚴格的行動領域和權力領域的界限,每個人都禁止他人觸動和突破界限,觸動和突破界限的行為被視作敵對行動。”[9](PI29)赫索格眼中的現代社會支離破碎,病入膏肓。當他和瓊尼相處時,不禁思考“她會如何地來繼承這個充滿偉大的工具、物理原理和應用科學的世界。”[12](P328)現代社會不再是充滿溫情與歸屬感的家園,赫索格對女兒及人類的未來深感憂慮。
二、情感聯結中的家園共同體追尋
貝婁一方面描繪了赫索格面臨的家園共同體危機,另一方面又借助情感聯結勾勒出理想的家園共同體愿景。赫索格坦言自己被“一道障礙”困擾,并且一生都致力于排除這一障礙。“我必須排除它,而且一定會獲得結果”[12](P274)。這道障礙就是赫索格經歷的家園共同體危機,而情感聯結則是他擺脫這一危機的良藥,指引他重新踏上回歸家園的路。
赫索格對童年記憶有著強烈的渴望,那時家庭成員團結在一起,相互依存,展現強烈的共同體意識。在他的記憶中,家是父母、兄弟姐妹們共同營造的避風港。父親喬納是家里的頂梁柱,承擔供養全家人的重擔,為了養家糊口,涉足多個行業。同時,他也以自己的方式展現父愛,常為孩子們削水果吃,讓他們感受到家的溫暖。父親的責任感與關愛如同基石,穩固了家庭生活的根基,推動家庭生活不斷前行。赫索格的母親薩拉則是家庭和諧的紐帶,將所有家庭成員凝聚在一起,形成美好的家園圖景。“傳統上家庭一直被設想成是屬于無私的愛與團結的領域”[16](PI38)。薩拉無私奉獻,自我犧牲,照顧一家人的生活。身為妻子,她盡職盡責。喬納遭遇搶劫身受重傷時,她默默為他清理傷口,夜以繼日悉心照料。作為母親,她對孩子們的未來滿懷憧憬,竭盡所能為他們提供最好的教育計劃,還讓女兒學習鋼琴。在各類共同體關系中,“母子關系最深地植根于純粹本能或喜好”,它最“接近原初狀態。母子關系本身就決定了它要延續很長一段時間”[9](P7)。赫索格深愛母親,即使成年后,他還是時常回憶起母親用濕潤的手帕溫柔地擦拭他臉頰的情景。“那一年夏天的早晨,在加拿大那個空蕩蕩的火車站里,他母親手帕上唾液的香味”[12](P40)。母親賦予赫索格家庭傳統共同體的精神內核,讓所有家庭成員感受到溫暖和安全。
赫索格身處困境時,得到兩位兄長和姐姐海倫的援助,深切感受到家園共同體的安撫與慰藉“兄弟姐妹之間的愛完全建立在血緣的基礎上”,“被視作最富人性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9](P79-80) 。在艱難的日子里,赫索格正是憑借源自血緣的情誼度過重重危機。赫索格婚姻破裂,陷入絕望的深淵。此時,他渴望兄長與姐姐的陪伴,甚至幻想以病痛換取他們的探望與照料,以此來暫時逃離生活的重壓。赫索格遭遇車禍后被帶到警察局,他第一時間聯系大哥威利,請求他前來保釋。當赫索格聽到威利熟悉的聲音時,內心的情感被瞬間點燃,仿佛重新找回了生活的希望。隨后,威利與海倫共同決定,要全力幫助赫索格走出精神困境。現代社會中傳統的血緣關系因社會結構的變化有所削弱,但赫索格卻在家人的照料和撫慰中重獲新生,找回生活的勇氣與信心。小說臨近尾聲時,威利長途跋涉到路德村探望赫索格,耐心開導勸慰他。赫索格深受感動,注意到“威利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手足之情,一種像任何語言一樣清楚的棕色光芒。”[12](P431)在赫索格家的兄弟姐妹之間,相互幫助與支持以最純粹、最真摯的方式展現出來,成為了他們共同抵御風雨、共渡難關的堅固堡壘。
赫索格與子女間的情感互動,展現了家園共同體的溫馨與強大力量。“父親(對孩子們)的感情更強烈”,“具有一種統一的力量”,而且“正是通過父親與兒子們(孩子們)之間不斷的代際延續,一種永恒更新的生命之火的理念表現了出來”[9](P81-82)。這種情感延續,不僅象征家族血脈的傳承,更傳遞智慧、勇氣、愛與責任等品質。正是這種情感,構筑起堅不可摧的情感紐帶,引領他們共同抵御生活的風雨洗禮。赫索格在朋友的幫助下與瓊妮相見并共度親子美好時光。在湖邊,他讓瓊妮脫掉鞋子在水里走,然后用自己的襯衣替她擦干腳,擦去腳趾之間的沙子。他還買了餅干,讓瓊妮躺在草地上慢慢地吃。父女間的交流洋溢著濃濃溫情。赫索格一度被殺人復仇的念頭困擾,但在目睹格斯貝奇為瓊妮洗澡的場景后,心中的仇恨瞬間消散。與瓊妮的父女親情融化了他內心的冰冷,拯救了他的靈魂。赫索格回到路德村后,給與前妻戴西的兒子馬科寫信,邀請他在夏令營結束后前來與自己生活一段時間。對子女的責任感促使赫索格認真思考生活,“我有責任,我對理性負有責任,…我對我的子女有責任”[12](P385)。在苦澀的人生中,赫索格找到了自己的“情感糖果”,即“對孩子的關懷”。他審視與子女的關系,感慨對所愛之人的忽略,檢討自身,重拾珍貴的家園親情。
赫索格期望能在與戀人的情感聯結中得到理解和慰藉,從而構建和諧穩固的兩性關系。他夢想邂逅一位心靈伴侶,兩人能產生強烈的共鳴。這一愿景可以被視為“一種烏托邦形式,是人們所尋求的以價值趨同為基礎的共享家園和精神歸屬”[17](P%)。在與雷蒙娜的交往中,赫索格找到了這種理想關系的現實映射。雷蒙娜是一家花店店主,還擁有藝術史碩士學位。她廚藝精湛,能夠滿足赫索格的味蕾。更重要的是,她愿意聆聽他的傾訴,為他提供心靈的棲息之所,成為他的精神支柱。雷蒙娜借助“愛情的藝術”,為赫索格的生命“增添財富”,在靈魂深處“給予他一席之地”。在與雷蒙娜的相處中,赫索格不僅找到了情感上的避風港,獲得了安全感與歸屬感,更強化了自我認知與身份構建。他有了足夠的勇氣與力量面對外界的壓力與挑戰,以更加成熟和負責任的態度履行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責任。在小說結尾,赫索格在路德村的房子里滿心歡喜地期盼著雷蒙娜的到來。他特地為她采摘鮮花,精心地準備晚餐。更重要的是,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回歸理智,準備以一種全新的、充滿愛的生活方式迎接未來。“他會期望和她結合。而這種結合將是真正的結合”[2](220) 。
三、尋找詩意的家園共同體
赫索格一直渴望能夠通過生機勃勃的家園共同體生活,擺脫現代社會的生存危機。在給《大西洋文化》主編普弗的信中,他建議撰寫一篇有關“富有靈感的環境”的文章。“生活在一個充滿靈感的環境中,懂得真理,向往自由,愛別人,追求充實的生活,…它不再為神靈、國王、詩人、神父、牧師、神廟、圣地所專有,而是屬于人類,屬于所有生存著的。”[12](P197-198)赫索格所描繪的充滿靈感的世界,本質上就是理想的家園共同體,是詩意棲居的凈土。赫索格對詩意的家園共同體的追尋,主要體現在回歸鄉村生活和藝術救贖兩個方面。
隱匿于伯克夏山間的路德村,以其獨特的生態空間,成為赫索格逃離現代社會喧囂的避風港。這里植被繁茂、野趣盎然,環境寧靜而和諧,“實現了整個有機體的繁榮以及最大程度的發展”[9](P466)。 。作者通過多層次感官描述,展現一個生機勃勃、充滿活力的有機共同體畫面。在視覺層面,赫索格那幾畝田莊宛如鳥兒的天堂,鷦鷯在門廊頂上筑巢安居,黃鸝在榆樹枝頭悠然棲息;花園里,刺蔓蔥郁、玫瑰絢爛、漿果枝緊緊纏繞,一片生機盎然的景象;前院中,云杉挺拔聳立,美麗的葉片熠熠生輝。在嗅覺層面,梓花、泥土、忍冬以及各式花草的芬芳交織融合,撲鼻而來;針葉與樹膠散發獨特香氣,令人沉醉。在感覺層面,清新的空氣涌入室內,陽光溫柔地照在臉龐,帶來無盡的舒適與愜意。在聽覺層面,這里寧靜而祥和,樹林的靜謐如同輕柔的撫慰,安撫人的心靈;夕陽西下之時,畫眉鳥開始啼鳴,隨后鳥聲四起,為寧靜的景致增添了生動與活力。這里,田莊、屋舍、花草、樹林渾然一體,形成靜謐而和諧的畫面,赫索格深刻感受到家園共同體的親切與溫馨。路德村還讓來訪的雷蒙娜流連忘返。她感嘆道,“我可真想逃離紐約,伯克夏這地方不是美透了嗎?”[12](P399)路德村以其詩意的自然美景,將赫索格與雷蒙娜凝聚在一起,共同沉醉在這片美好的天地之間。
路德村的人們詩意地棲居,展現家園共同體的理想境界。現代社會的偏遠鄉村中依稀存在真正的共同體,“在一些地方,一種真正起作用的具有地方特色的共同體,依然以一種古老的方式存在著”[18](P4)。小說中,赫索格和他的鄰居們居所毗鄰,往來頻繁,相互熟知,形成融洽共生的共同體生活模式。赫索格的兩位年老鄰居賈克斯和凱里克斯舉止文雅,整天坐在前廊的搖椅上,享受歲月靜好的時光。路德村的生活賦予人們安寧、溫暖、和諧等共同體帶來的美好感受。J·希利斯·米勒在《小說中的共同體》中指出,威廉斯熱情贊美偏遠鄉村中依稀存在的共同體。威廉斯認為,“一個真正的共同體,如果世上真有這種東西的話,其主要特點是地位平等的人們之間的‘睦鄰友好’和‘傳統的親密關系‘”[18](P6)。赫索格與鄰居們彼此關心、相互幫助,在交往中敞開心扉,拉進彼此的距離。赫索格的房子常年無人居住,破敗不堪。塔特爾太太幫忙把房子打掃干凈,塔特爾先生則幫忙清除院子里的雜草,在短短一小時內讓整棟房子燈火通明,并在幾分鐘內就接通電話線。顯然,路德村人們以寬容、友善與團結互助的交往方式,踐行威廉斯倡導的共同體理念。
貝婁還推崇藝術福音,使之成為赫索格規劃理想家園共同體生活的一種實踐模式。貝婁認為,藝術的力量在于“它使得活動進入暫時的停止狀態,使人們陷入沉思,使人的靈魂進入絕妙的、神圣的狀態”[19](P93)。藝術提供靜謐的空間,引領人們在混亂的生活中進行思考,治愈心靈的創傷,從而增強凝聚力,促進團結。與馬德琳婚姻生活不幸福,赫索格常常帶著德萊頓和蒲柏詩集躲藏到廁所,沉浸在閱讀中。德萊頓和蒲伯的詩集代表的是文學藝術的力量,赫索格閱讀之后產生精神的滿足和愉悅。“一部真正的藝術作品不僅能感動作家自己的靈魂,而且能打動所有人的心靈。藝術作品的價值就在于它‘與全人類的團結有關‘”[19](P93)。藝術具有救贖作用。“關于共同體的想象中,藝術元素是不可或缺的。每個共同體成員都應該‘藝術地生活‘”[20](P50-51)。回到路德村后,赫索格找到一臺舊鋼琴。他用綠色的亮光漆把它重新油漆,準備運往芝加哥,作為禮物送給瓊妮。鋼琴是藝術的象征,赫索格的這一舉動,與他在博物館前思考現代文明會帶給女兒什么樣的未來的場景相互映照。在貝婁看來,藝術的力量可以拯救科學和技術主宰的現代社會,引導人們應對生存危機,尋覓并構建物質和精神家園共同體。
四、結語
《赫索格》這部小說出版后,榮登《紐約時報》最暢銷書榜長達42周。貝婁曾經分析小說暢銷的原因:“這本書之所以受到讀者歡迎,是因為它打動了許多人渾然不覺的同情心。從讀者來信看,我知道這本書描寫的是普遍的困境”[21](P144) 。《赫索格》觸動人心,因為它展現了現代社會人類失去物質和精神家園的生存困境。像許多現代人一樣,赫索格遭遇痛苦和失望,但他仍然堅持對生活的熱愛和追求,努力尋找家園,終于在情感聯結、鄉村生活以及藝術之美中找到精神慰藉。他走出自我世界,回歸正常生活,準備繼續自己的研究和著述。“貝婁帶著一種堅定的信念,為喪失了家園、在荒原中掙扎著的人類開出了藥方,讓他們實現救贖,從而找到精神家園。”[19](P92)小說的結尾,赫索格說:“我對現狀已相當滿足,滿足于我的以及別人的意志給我的安排,只要我能在這兒住下去,不管多久我都會感到心滿意足。”[12](P404)赫索格終于找到歸宿,不再如同空中漂泊的浮塵。他在路德村尋得溫暖與安寧,擁有了真正的幸福和快樂。而且,貝婁還通過赫索格之口表達了自己的共同體思想。赫索格對自己的朋友盧卡斯說:“我真正相信,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情,會使得一個人富有人性。…人不是單獨自己活著,他活在他的兄弟的臉上每個人都將見到永恒的天父,而愛與歡樂會充滿人間。”[12](P322)貝婁將家園共同體的概念擴展到更廣泛的層面,把對親人、戀人的關愛上升到對人類的博愛與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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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ome Community in Herzog
LI Li - li
(School of Humanities,Lishui University,Lishui 323OOO,China)
Abstract:Herzog is one of the representative novels of Saul Bellw.Setagainst the backdrop of profound social transformations of 196Os in America,the novel portrays the existential dilemmas and redemptive journeyof Herzog, the protagonist,revealing the confusion and struggles of humanity in modern society.Analyzing the home community inthe novel through three dimensions:the crisis ofthe home community in modern society,the pursuit of the home community through emotional bonds,and the quest for a poetic home community,we can deeply interpret the essence of the home community in the novel.Through Herzog’s experiences,Bellw expresses his reflections on the social realities of his time while articulating his own ideasof community.Bellow argues that theconceptof the home community should transcend national boundaries,embracing a universal spirit of fraternity.His ideas hold significant implications for building a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for mankind and a harmonious world.
Key words: Bellow; Herzog; the home community